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 成贤街语
毗邻新街口的艺术金陵文化创意产业园博爱楼剧场，几位大拿围绕2025南京新剧荟围炉话戏剧“算法能否穷尽艺术的奥秘”，探讨AI生成内容对创作主体性的消解与重构，即兴表演中人类灵感与算法预判的角力，以及智能戏剧如何重新定义“在场性”与“真实性”。
AI汹涌是冲击还是赋能？南京艺术学院出品的剧作《如果去了忘忧山》，亮点之一就是舞台上的4块屏幕，采用AI自动生成贴合剧情画面，把人的影像即时转化成动画。因为是随机的，每场演出都会不一样。
不过，当AI干预剧情、人物时，究竟是冲击还是赋能？南京新剧荟艺委会主席、华人剧作家、导演赖声川说，以他的个性来讲，不太会用这样的东西，因为他要控制所有舞台上的呈现所释放的能量。让观众在看的过程中，要产生深层次的情感互动，这就需要人来主导。
戏剧迎来随机的选择，它的意义是什么？呼吸剧社创始人、制作人段菲说：“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莫言在编剧的角度上，用算法让《红高粱》出现了17部续集。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用它写自己的遗书，写了21篇。然后找了非常好的朗读者朗读出来，粉丝听了痛哭流涕。但是，你会发现这些人只是他的初级粉丝，他深度的终极粉丝发现这个东西绝不是渡边淳一灵魂上的文字，少了灵动。就包括莫言，AI版的《红高粱》少了田园、麦子地里面的那种草的芬芳，剧情的逻辑与结局少了无限发展的可能性。”
赖声川这时插话，“所以你就可以跟AI说：‘你少了那个芬芳。’然后AI就会问：‘你要多少芬芳？’然后你又说：‘你问这个问题，就表示你不会……’”
这段对话，引来全场笑声一片。
AI可写剧本替代导演吗？不可否认，身处在全球变革的时代，我们仍然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和思想，但随着我们迅速被AI和算法带入“机械化”天地，我们还能保留自己的自主意识，维系灵感、情感等人类独有的特质，不被算法模拟和复制吗？
赖声川直截了当地问：“算法能不能写剧本，甚至替代导演？”
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副教授、江苏省剧本孵化中心特聘主任高城说：“我觉得AI以后一定会替代编剧，至于好与差，另当别论。它会替代平庸的编剧，但塔尖的编剧只剩几个。我现在用DeepSeek或ChatGPT，它会提供若干种写法，给我的提示就是一定不这么写。”
乌镇戏剧节《戏梦粮仓》单元总策划、导演杨婷认为，AI在导演工作中可以辅助生成剧本、场景和人物设定等，从而提高创作效率。
赖声川也谈到自己的观点，AI时代就是人机协同，人机都很可能最后会变成一个接收端。面对强劲的人工智能，人类如何找回自信？如果戏剧没有情感的投射，缺少有意义的建构，那它出来的东西会被观众接受吗？
陈捷认为，人还是可以比机器强一些，人的长处在哪里……她话音未落，赖声川反应迅速搭话：“长处在温度！”
陈捷和观众会心地笑了。
陈捷是南京艺术学院戏剧与影视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她更理解AI是工具，也是一种新的语言，它可以成为人们学习、工作、生活中的一部分，让复杂变简单。“但完全替代恐怕还谈不上。戏中的情感表达、叙事结构等导演职能有不可替代性，例如人生阅历、情感共鸣、创造力等。”
AI能否重塑戏剧体验？数据显示，过去一年，全球范围内AI应用的用户数量显著增长。在艺术领域，它显著降低了创作的准入门槛，使得艺术创作不再是仅局限于少数精英的专属领地，而是变得更加亲民和普及。
嘉宾们认为，当前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尽管仍处在发展阶段，但已对文艺创作领域带来了革命性的变革，开启了大众参与和广泛传播的新时代。
段菲还谈到了国际舞台戏剧人与AI的交织。他认为随机生成的产物，它只是在一个平面上产生，产生以后，它不断地横向发展，却无法纵深地往下面去走。那么这种“温度”其实是一种裂缝，艺术家始终在创造一种创意的裂缝，并在弥补这种裂缝而已。
但无须讳言，AI创作的缺陷，恰可作为我们反思人类自身创作之镜鉴：在当下的诸多作品当中，充斥着空洞无物的辞藻的平庸之作，甚至纯粹就是毫无价值的符号堆砌。
据此而论，AI能否重塑戏剧体验？
赖声川说他“完全赞成戏剧的仪式感”，认为“越来越赞成剧场有疗愈作用”，“我最近听说，LED已经薄到可以像一张纸，如果它真的能像一张纸那样，这个纸还可以揉来揉去的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所以我不排斥科技，但是最大的科技还是我们的人心！心灵里的东西，不是AI算出来的，这是人的心理算出来，人的脑子算出来的。所以还是希望剧场能够回归到更有仪式感的状态。”
赖声川是一位充满智慧和喜剧天赋的艺术家，整个交流活动中，他不时地幽默一把。当对谈接近尾声，陈捷再次提到AI“自动生成”这个关键词时，赖声川调侃说：“它自动生成，我们是不是自动去看，这就不一定了。”
赖声川最后说：“对戏剧，我们要有信心，剧场是最真实的人跟人之间的那个互动，我们在同一个屋子里呼吸同样的空气，透过人类的情感、故事，探讨共同的议题，这是很难取代的。”
南京新剧荟围炉话新剧——立足对于趋势性的科技展望，出于对艺术家灵感来源的尊重，通过对谈让观众无限接近更好，去思考AI如何成为一把钥匙，打开生活与戏剧更多的可能性。
正如赖声川所言“我们心灵里的东西，不是AI算出来的”。AI是不是戏剧艺术的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面对新技术手段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以及大众能从以人为本的角度来看待未来戏剧的发展与嬗变。
后记对谈结束，驱车返家。车载音乐传来程响的歌曲《人间烟火》：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刻几人在心窝/从此孤独活/江南花已凋落/怎堪再斟酌/可怜良辰无多/竟似无人说……
听着这首好听的歌曲，忽然觉得还是人间烟火更亲切。
算法在文化传承与数字复制之间有用武之地，走进了人类生活，能拆解戏剧框架，但它能否重塑深植于文化土壤中的记忆呢？数字时代的艺术博弈固然激烈，当算法成为左右人类的砝码时，艺术家又将如何突围呢？
说到底，AI是逻辑算法的产物，并不能跟人类一样拥有相同的情怀和感受，所以很难从这个层面上替代戏剧的艺术之魂。
撰文 | 梁平
原标题：《其实你不懂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