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评论|徐沐恩:《迪克·约翰逊的去世》:死亡演练与纪录实验

《迪克·约翰逊的去世》纪录片海报(图片源自互联网)
“Just the idea that I might ever lose this man is too much to bear. He’s my dad.”
——Dick Johnson Is Dead(2020)
影片以跌倒的危险开始。年迈的外公推着孩子们在谷仓里荡秋千,孩子们一边尖叫一边笑着说:“太高了,差点就死了!”孩子们的母亲在摄像机后出声提醒父亲:“爸爸,麦秆很滑,小心些!”老人嘴里答应着,却还是不小心“扑通”一下滑倒。他仰面躺在地上大笑着问惊呼着的女儿:“怎么样,你拍到了吗?我一直想出演电影呢!”
这是2020年网飞纪录片《迪克·约翰逊的去世(Dick Johnson Is Dead)》的第一个片段。年迈的老人名叫迪克·约翰逊,是一位86岁的退休心理医生,他的女儿是克斯汀·约翰逊(Kirsten Johnson),也是本片的导演和拍摄者。在这个场景的结尾部分,克斯汀冷静的声音作为旁白出现:“光是我可能会失去他这一点,就令我难以承受,他是我的爸爸。...但现在时间快到了,他正迈向死亡,而我们无法接受。...我建议我们可以拍一部关于他临终的电影,他答应了。”在人生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坠落之时,迪克老人和女儿克斯汀决定通过电影来留住它。而《迪克·约翰逊的去世》就是他们在摄制这部并不存在电影过程中的“幕后花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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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哪里去?“死亡”的记录母题
以死亡或者疾病作为核心议题的纪录片不在少数。从讳莫如深的宗教禁忌中被解放,“死亡”逐渐成为生活在流离精神之中的现代人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如何用影像表现死亡?如何用影像艺术在此话题上展现出思考力和先锋性的一面?真实的特性给纪录片这种影像形式带来探讨社会议题的天然优势,在生死母题上更是如此。
大多数涉及死亡议题的纪录片在整体的表现手法上都具有相似性,具体而言,是以一种陪伴的状态等待故事的自然发生,并用镜头记录人们在面对死亡时所展现的情感和态度,用细腻哀伤的生活点滴直击观众的心灵。例如纪录片《人世间》第一季第四集的主题为“告别”,讲述了在上海静安一个临终关怀区中的故事。病患和家属、病友的告别感人至深,也将临终关怀的话题推至大众眼前;2016年BBC纪录片《我生命前的最后一个夏天》跟拍了五个生命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绝症病人。在死亡悲伤的底色上,纪录片探讨了在死亡面前亲密关系、家庭朋友、与病痛共处等等话题,观众仿佛与临终之际的被摄者们一同盘腿围坐,倾听他们与死亡短刀相接的故事,同时也思考自己生命的轻重。
然而《迪克·约翰逊的去世》并未沿用这种已经较为成熟的叙事,导演克斯汀似乎更想送给父亲一份更特别的“告别礼物”。极尽渲染悲伤是表现死亡的唯一手段吗?探讨死亡一定要等待死亡真正发生吗?纪录片的真实性一定建立在故事的自然流动之上吗?她的答案可能都是否定的。在影片约五分之一处,导演插入了一小段母亲临终前的画面。视频中患有阿尔兹海默的母亲已经记不得女儿的名字,导演作为旁白讲述这段影像背后的故事:“我拍摄纪录片已经30年了,但是关于妈妈的影片几乎就只有这一段。”这是等待的结果,即便是一个职业的摄影师也来不及抓住至亲更多的瞬间。在死亡面前,人们总感到留给他们告别的时间太少,遗憾又太多,母亲的去世已经让父女二人经历过一次切肤之痛。看着父亲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克斯汀决心不再寄希望于机会的降临,而是在必然的痛苦到来之前,与父亲共同做一次“临终排演”。
许多人也许曾想过生后的世界会是怎样——自己会以何种方式死掉,在葬礼上会发生什么,宾客会如何评价自己的一生,离开后家人朋友的生活会有何变化...这些,迪克老人在拍摄过程中通通都经历了一遍。克斯汀为父亲设置了五个“假死复活”的场景,包括走在路上被从天而降的电视机砸中、从老房子的楼梯上摔死、车祸身亡、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从建筑工地路过被建材砸死。每一场“意外死亡”的发生都未曾与观众打好招呼,但是在观众还处于震惊的余韵中时,导演又立马用幕后镜头或是“穿帮”让观众“出戏”。每次意外发生之时,观众明知大概率又是导演的“玩笑”却忍不住为他狠狠揪心。
频频掉入导演“圈套”的一个很大原因是我们太爱迪克爷爷了。无论是否有意,克斯汀用爱的镜头将父亲和他晚年生活最温情、可爱的一面记录了下来。迪克冷不丁冒出的金句、做出的动作时而令人捧腹,时而又令人热泪盈眶:他要搬出老房子的时候对女儿说:“我可以用这房子,交换跟你一起住的机会,毫无疑问!”;他去见大学暗恋的人时开玩笑:“你的衣服很漂亮但是你不穿更漂亮。”那位奶奶也幽默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年都下垂了。”;他吃冰淇淋的时候感叹:“巧克力冰淇淋真好,人生真好!”;女儿要出差把他留在家里的时候他说:“你注意安全好吗?你还得回来照顾我这小老弟。”。他是记录者的父亲,也好像是我们的父亲,他对女儿倾注信任与爱,他热爱生活,时常又有些小幽默,好像死亡的阴霾不曾光顾他的生活。
然而,无论是看上去无厘头的“假死复活”场景,还是老人被温情灌注的表面形象,隐藏在这些背后的,是摇摇欲坠的晚年生活,还有随处可见的隐忧。导演有意将快乐、温暖的部分用镜头影像大肆表达,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却将悲伤藏在自己冷静克制的旁白之中。在影片中,导演独自坐在家中狭小的衣帽间内,拿着手机对着一个摄像头,用极度沉稳的语气讲述父亲的故事。好像是在阅读别人的小说,或者念诵一篇悼词。迪克爷爷看向车窗外的时候,旁白讲述了他因为记忆力越来越差,给患者开错处方、重复看诊的故事(他以前的职业是心理医生);迪克爷爷坐在床上的身影打在模糊的窗户上,旁白说,他时常会在半夜起床,把客厅当做候诊室,穿戴整齐地等待病人,也会在凌晨3点出门赶火车,因为他以为自己在执行秘密任务... ...
这是我们熟悉的有关于死亡或者关于阿尔兹海默的故事,但这些却被导演小心地藏在了影像之外。与老友、家人相聚、品尝美食、翻阅美好的回忆....导演告诉我们,关于死亡并不只有“以哀写哀”和“以乐衬哀”两种写法,还可以当作一份能随时翻看的家庭影像。如果还不够,那么最好可以直面它,谈谈对它的感受,恐惧、疼痛或者是遗憾,然后相拥哭泣,获得下一次与它正面交锋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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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到哪里去?暴露与实验
纵观克斯汀的作品序列,无论是令人震撼的导演处女作《持摄影机的人》,还是参与摄影、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的《第四公民》,冷静自持、客观记录是她的一贯风格。但是在这部对她而言极为特殊的作品中,克斯汀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将整个摄制团队、将对环节的安排深深嵌入整部作品的可见范围之中。
也许一开始观众会认为这是某一部电影的幕后拍摄纪录片,但其实并没有一部名叫“迪克·约翰逊的N种死法”的剧情片,整部纪录片实际上是将“迪克·约翰逊假死”这件事插入到对父亲晚年生活的凝视之中,而这个凝视的视角来源于女儿克斯汀——理应站在摄像机后沉默的导演被迫、同样主动地暴露在观众面前。影片的很大一部分由克斯汀的手持影像组成,她像一双游移又不忍的眼睛观察着父亲的生活,尽管在画外,但是并不客观。她常常在和父亲的对话中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曾经患心脏病)这件事!”;也不回避情感的流露——她和父亲共同回忆母亲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她把摄影机放在房间的地上长时间对准地毯,走过去在镜头之外拥抱父亲。我们跟随摇晃的、随意的、自私的镜头无限接近这个家庭,但却被挡在了最有限的视角之外。导演与观众分享那些可说的、可被记录的部分,但拒绝分享脆弱、以及爱的痛苦。
除去导演双重身份所带来的暴露,影片从一开始就提示观众,整部纪录片的内容是:在征得父亲同意的情况下,以多种方式上演父亲的死亡。而这种“上演死亡”的方式,拉开了有关电影制作、拍摄与特技工作的帷幕。在传统观念中,剧情片和纪录片中对于死亡的展现形式截然相反,剧情片追求怎样让死亡逼真,而纪录片追求记录真正的死亡。在一次街景拍摄的过程中,一名替身演员代替了迪克狠狠地摔在地上。迪克同情的对克斯汀说:“你让那个可怜的家伙摔倒了,而不是我。”逼真的幻觉背后是表演者和工作人员所付出的艰苦体力劳动,甚至为了表现疼痛而冒险。
如果将“假死+幕后”的公式——在每一次让观众受到迪克“突然死亡”的惊吓后立刻展现带有安抚意味的幕后制作过程——看作一种轻微的试探又缩回,那么导演对真实性的挑战并非如此简单。这部影片的大部分内容都贯穿了迪克对于死后天堂的愿景,导演和团队将其实现为一场摄影棚拍摄的音乐盛宴:载歌载舞的欢乐场景,整个画面呈现明亮而柔和的粉色和蓝色;迪克是天堂的晚宴嘉宾之一,周围的演员用面具表示身份:已故的爱妻、李小龙甚至还有耶稣。在传统纪录片中很难看到的强烈的、融合的风格化视觉效果,在这些场景中被大肆使用。好像是为了迎合迪克转速减缓的大脑,“天堂”里的一切都是慢动作的,亮片、羽毛和气泡缓缓掉落,迪克也安全地、慢慢地仰面倒下。
这样的场景当然不会在现实中真的出现,但是这样的愿景却又真实存在。在阿尔兹海默患者的脑海中,真实与虚幻的界线逐渐模糊。在影片后期,迪克进入了以万圣节为主题布景的舞台剧中,他重演了自己在现实中的困惑:害怕亲人找不到自己、害怕被丢弃、害怕孤独、害怕离去......然后天堂的愿景突然刺穿了幽暗的古堡,代表安全与稳定的光芒再次绽放在画面中。克斯汀在接受采访时说,天堂场景是最后拍摄的场景之一,由于痴呆症,她的父亲在三天中经常陷入重复,尽管这些循环可以被瞬间的微笑或他意识的灿烂光芒所照亮(Mayer, 2022)。是什么照亮了他?我们很难得知。但是影片想要表达、融合的强烈意愿、想要对传统真实性的发问,又未尝不是一种对不可见真实的接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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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到那里去?从“治愈”到“关怀”
除了天堂、亮片、耶稣、诱发心脏病的巧克力蛋糕,还有一个重复性的关键象征在影片中反复出现——一把黑色的皮革躺椅。它在影片中第一次出现是在西雅图的咨询办公室里,这里是迪克当了十几年精神科医生的地方。这把椅子是迪克搬去女儿公寓到达的第一件物品,也被带到了的拍摄现场,在不同的场景中圈出了一个舒适、熟悉的、属于迪克的空间:“天堂”里的迪克阖眼躺在躺椅上,“耶稣”为他的双脚倒上圣水治愈丑陋的脚趾;摄影棚里的喧哗吵闹,迪克躺在躺椅上很快就打起了鼾。
影片中唯一没有被立即解释的、混合特效的画面同样与这把椅子有关:迪克安稳地躺在上面,躺椅抬着他缓缓漂浮起来离开地面,平稳地上升最后浮出画面。亨利·马蒂斯在《画家笔记》中说:“我梦想的是一种平衡、纯洁和宁静的艺术,没有令人不安或沮丧的主题,这种艺术可能适合每个脑力劳动者,例如商人和文学家。对心灵产生舒缓、平静的影响,就像一把好的扶手椅,可以缓解身体疲劳。”死亡、痴呆、家庭破裂,当然是令人不安或沮丧的主题,但是这部纪录片仿佛找到了一种处于失衡下的宁静状态。沉重的题材随着悬浮的扶手椅一同变得轻盈,朝向死亡的坠落反向飞往天堂——如果我们能够为沉重的衰落或疾病腾出空间,减缓下降的速度,而是斜倚着、轻柔地进入必要的照护和舒适之中,那会怎样?
“重视照护过程”的暗线由此浮出水面。2020年这部纪录片上映之时,世界正处于疫病流行严峻时期,老年人及其照护者又是社会中及其容易被忽略的群体。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的文化中,护理工作者高度女性化和被贬低的现状是相似的,而他们也是克斯汀导演经常关注的人群。比如在《摄影师》中,她拍摄了助产士让孩子起死回生的场景、祖母烘焙的场景、以及一个提供堕胎的服务者倾听的场景。与传统拍摄照护者的方式不同,《迪克·约翰逊已死》并没有过度着墨于照护者对于被照护者实施的具体劳动(比如洗澡穿衣、进食如厕或者处理危机),反而在一些对话中重构照护者与被照护者的关系——并非仅仅是施惠与受惠,而是一种关爱的传递。
迪克老人首先自己是一位总在照护病患的医生,且他在妻子生前无疑承担了主要照护者的角色;在电影的开头,我们看到迪克与一个前来帮忙清理办公室的男士交谈,他们谈论了男人在十几岁时失去父亲的事情;在后半部分,女儿克斯汀以摄影机视角与前来照护父亲的女士谈话,听她讲述自己照护很多痴呆病患的经历——影片不断暗示着照护人员之间、照护者和被照护者的镜像式对话,形式上平等的交谈传达出一种双向照护的理念,且特别关注到了我们所忽视的“照护者被照护”的场景。
而纪录片制作同样被赋予这一层含义。“照护者与被照护者”和“拍摄者与被拍摄者”两组关系之间存在隐秘的相似性,都暗示着一种权力不对等的、付出与得到的关系。但在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中,电影制作也被定位为关爱劳动的继承。导演克斯汀站在壁橱中讲完最后一句画外音“我只知道迪克·约翰逊已经死了”,然后她打开壁橱的门,她的父亲迪克在门外愉快地倾听并笑着与她相拥。迪克照护了她的照护,也同样照护了镜头外的我们——在我们本以为死亡的坠落终于跟随着影片的结束要到来之际,影片像棉被一样稳稳接住了我们的不安。这本身就是一种关怀行为的传递。
再次回到对于影片表现形式的探讨。从一些有关字幕或者旁白的小“伎俩”,在到用“制造假死事件”对于纪录片“真实性”做出挑战,导演强烈的实验意愿贯穿始终。但是她并非为了实验而实验,从传统的旁观与诠释出走的原因,也许是她不再满足于记录和理解,而是想要寻找能够解决生活深层问题的工具——在纪录片制作过程中,女儿留下了父亲的影像,免于重演在母亲身上发生了遗憾;父女二人相互交谈接近,对于对方的生活从未如此了解和参与其中;他们策划“死亡”,用一种可知的破碎去推演与适应不可知的恐惧;他们举行“葬礼”,与亲朋共享一个生命作为主角的最后一个仪式。这一切的发生都无比刻意,但是又无比接近现实中人们的真实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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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如果爱的回馈都是美好的,人生会轻松许多。但是爱所要求的是,我们要面对失去彼此的恐惧。”在死亡面前,任何形式的解构尝试看上去都是无力的,导演选择用影像作为对抗恐惧的抚慰剂,选择用预演寻找至亲离去后撑下去的方法。但是在迪克的葬礼结束后,迪克的哥哥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掩面哭泣。“我们以为那样做,可以阻止即将发生的事,那是我们所能找到撑下去的方法,或者说差点找到方法。”无论是回望疫病的灰色,还是生活在以“不确定性”作为底色的现代,我们在失去面前从来没有多言的权力,更无法找到实际上降低预期中损失的良药,但是记录本身就是意义。
“在我看来,面对痛苦的时候,当你能与你爱的人一起,并有能力尝试从中创造一些新东西——无论是新的关系还是转化为某种形式的艺术——我认为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Carey,2021)无论是纪录片、文字或者任何一种形式,这也许是我们作为人类生存下来的方式——我们是这样见证生命与回馈彼此。
参考文献:
[1]Mayer, S. (2022, January 25). Dick Johnson Is Dead: Falling Angels. Criterion. https://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7668-dick-johnson-is-dead-falling-angels
[2]Carey, M. (2021, March 9). “He Thought The Idea Was Hilarious”: Director Kirsten Johnson On “Killing” Her Father Repeatedly In ‘Dick Johnson Is Dead’. Deadline. Retrieved from https://deadline.com/2021/03/dick-johnson-is-dead-director-kirsten-johnson-netflix-documentary-interview-news-1234710401/#!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童文琦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纪录片评论|徐沐恩:《迪克·约翰逊的去世》:死亡演练与纪录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