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通己:解码中国古代车文化的器物密码
原创 吴廿浦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
语言是思维的结构。马车作为古代至关重要的生产工具、战争利器、礼仪器具,它的各种部件通过语言和文字,深刻烙印在了中国人的思维习惯中,直到今日仍在发挥着潜移默化的巨大作用。本文拟回顾车马部件的造字原理、肌理模式,揭开国人基因中的车马思维。

甲骨文车 图源:中国教育电视台《博物馆之夜》之
《万字有灵精编版》下集

轮转千年的力学奥秘
中国古代马车的车轮凭借摩擦力,将马匹的拉力转化为驱动力,从而推动车辆前行,它是马车得以移动的根基。为达成这一功能,轮子由众多零件拼装组合而成,其中轴、辐、辖这三大构件尤为关键,分别承担着连接、支撑与固定的重要作用。


西汉 错金银兽面形铜轴饰、鎏金兽面形铜轴饰
河北博物院藏
车轴是贯穿双轮的圆柱形长杆。《说文解字》记载:“轴,持轮也,从车由声。”其中,“持”意为维持、保持,这表明“轴”字的本义是维持车轮左右对称平衡的零部件。车轴作为马车的核心构件,“轴”常被用来比喻事物的核心或枢纽,如“轴心”一词。晚清古文字学家孙诒让在《籀文车字说》中提到,“像两轮,旁两画,像毂端之键,而轴贯之,其中画特长”,形象地描述了金文形体中“车”字的形态,“轴贯之”更是凸显了车轴在马车中的关键地位。

“轮”字的不同字形 图源网络
重要构件需精选材料。车轴因承受巨大压力,容易磨损,需选用质地均匀、无结节且强度高的檀木。汉代学者王充在《论衡・状留篇》中提及,檀树五月才长叶,比春日繁花盛开的树木生长周期晚,故而其木材坚实强韧,适宜制作车轴。
除依靠车轴维持车辆架构外,车轮还需借助车辐增强承重与稳定性,分散压力。“辐”是连接车轮中心与外圈的直木条,正如《考工记》所述:“辐也者,以为直指也。”辐的作用不仅体现在物理支撑上,还在于其与毂的配合。毂是车轮中心的圆木,中间有孔用于插轴,辐通过毂上的孔固定在毂上。这种设计使车轮能在毂的支撑下自由旋转,实现车辆行驶。

张家川县马家塬的战国西戎贵族墓地出土的M14一1号Ⅰ型车(金根车)的车毂、车轮复原
图源:张家川县马家塬车舆博物馆
《说文》提到“毂,辐之所凑也”,辐条交汇于车轮中心,由此产生“辐凑”一词;辐条从中心向轮子外圈分散,如同太阳光芒四射,进而衍生出“辐射”一词。
先秦典籍《道德经》有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考古发现,车辐数量差异显著,少则十余条,多至三十余条。例如,商代车轮辐条通常为18至24根;西周时期,辐条数量有所增加,普遍为20多根,甚至可达28根;东周时期,车轮辐条数量继续增多,普遍为30根。《道德经》以“三十辐”为喻,实则表达“有无相生”的辩证思想,并非局限于具体数字,这一哲学思想也体现了古人对车轮设计灵活性与实用性的考量。

西周 重环纹车辖 河南三门峡上村岭虢国墓地出土
为防止轮子脱落,需将“辖”插入车轴外侧的孔洞中,起到固定作用,其功能类似现代机械中的“销”或“键”。插入轴端孔后,车辖可确保车轮行驶稳定,“管辖”一词便由此延伸而来。车辆行进时,车辖能稳固车轮;车辆维修时,抽出车辖即可轻松卸下车轮。
车辖的材质随时代变迁而变化。商代车辖多为木质,外层可能包裹青铜饰件以提升美观度与耐用性;西周出现铜质车辖,东周逐渐普及;西汉以后,铁质车辖因强度高、耐久性好且适合大规模生产,取代铜质成为主流。

车轮、轴位置示意图 图源:河北博物院官微
车轴贯通双轮,维系左右平衡;车辐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增强车轮承压能力;车辖固定车轴,防止车轮脱落。三者紧密配合,共同作用于车轮,不仅在技术层面保障了马车的正常运行,其所衍生的“轴心”“辐射”“管辖”等词汇,更成为我们思维的重要基石。

动力系统中的技术哲思
车轮犹如马车之“足”,辕、衡、轭则恰似马车之“心”。这组动力系统精密协作,将马匹的力量转化为前进动力,更将礼制与智慧融入机械之中。
车辕作为核心传力构件,凭借巧妙的力学设计,将马匹的生物能转化为车轮的驱动力;衡木横向架设于辕端,承担着平衡两侧马匹牵引力的作用;轭作为连接马匹与衡木的核心部件,通过人字形结构,将马颈的力学优势转化为稳定的驱动力。

西周 人首纹辕饰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车辕是马车的主要传力部件,连接车厢与衡、轭,将马匹的牵引力传递至车轮,其设计直接影响车辆的重心平衡与行驶稳定性。不同类型的车辆,辕的设计有所差异。古文字学家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记载:
辕也,从车,袁声,按大车、柏车、羊车皆左右两木,曰辕,其形直,一牛在辕间。田车、兵车、乘车皆居中,一木穹隆而上,曰辀,其形曲。
依据古代车辆构造,大车、柏车、羊车等车辆前部有两根直木,称为“辕”,呈直线状;而田车、兵车、乘车等车辆前部则是一根弯曲的木头,称为“辀”,呈弯曲状。大车常用于运输重物,需要两根直木提供更强的牵引力;战车和乘车更注重灵活性与稳定性,因此采用弯曲的辀。


秦陵一号铜马车(立车);秦陵二号铜马车(安车)
秦始皇帝陵博物馆藏
先秦马车多为独辕,呈弯曲状,前端连接衡和轭,后端固定于车厢底部,其中蕴含着力学原理。如《考工记》所言:“辀欲颀典,辀深则折,浅则负。”即辀既要有一定的弯曲度,又要兼顾韧性强度,弧度太大易折断,太浅则会触碰马匹,增加其负担。

西周铜车衡末饰
陕西省韩城市梁带村芮国遗址博物馆藏
与辕配合的长横木是“衡”,有曲、直两种造型。“衡”字最早见于西周金文,原指绑在牛角上以防触人的横木,后引申为马车前面的横木。固定衡与辕的销钉,大车上的称为“輗”,小车上的称为“軏”。孔子将这两个小物件比作社会的根基与人际关系的纽带,在《论语・为政》中提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车的运行依赖輗軏,人的立身于世依靠诚信,千年之前的造车智慧,至今仍闪耀着哲理的光辉。
衡的长度在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背景下变化显著。商代马车的衡长度一般在1米左右,呈圆形或略带弯曲的直衡,例如,殷墟出土的马车衡多为1.1至1.2米;西周时期,衡长度显著增加,达到2米左右,且外侧逐渐向上翘起,顶部装饰有铜矛状物,这可能与当时马车的使用需求和礼仪制度相关;春秋战国时期,衡的长度进一步发展,部分文献记载衡长可达2.5米。

陕西寨沟遗址后刘家塔墓地M1出土铜八角形车衡饰
图源:文博中国
“轭”是套在马颈部的人字形木具,固定于衡的两侧,通过革带将马匹的牵引力传递至衡和车辕,是马车动力传输的关键部件。一般衡木上有两个人字状的轭,可控制两匹骏马。若一车配四马,居中的两匹各有一轭,两旁的马则无衡无轭,依靠一种名为“靳”的皮带挽具,一端系在马胸前的皮套上,另一端连接在车厢底部;中间两匹马身上也有皮带挽具,称作“靷”,一端系在轭处,另一端结在车厢前面的环上。
马在拉车时,动力通过脖颈上的轭传至衡,再转移到车辕,也可通过靳和靷将马的牵引力传至靠近车厢的辕木上,使动力均匀分配,这种系驾方法称为“轭靷式”。古人通过轭与胸带的巧妙配合,既减轻马颈压力,又高效传导马力,堪称古代“生物力学”的典范。

西周晚期 云纹轭饰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辕衡轭的精妙设计,不仅创造了古代交通的奇迹,更将力学与礼制完美融合。从《考工记》的精准记载到孔子的哲学隐喻,它们早已超越零件范畴,成为中华文明中“器以载道”的具象化体现。

车文化中的礼制符号
车厢是马车的核心所在。它不仅是载人载物的空间,更是礼制、天文与人文精神的承载载体。从“舆”字的演变到轼轸的礼仪内涵,其中蕴含着古人对世界的认知与想象。

“舆”字形演变流程图
“舆”是会意兼形声字。古文字学家罗振玉认为其甲骨文字造型“象众手造车之形”;考古学家商承祚则指出“舆字,从舁从东”,其本意是奴隶从袋子中取出种子,抛洒到地里耕种。战国时期,“舆”里面的“东”字被误认作“车”字,进而衍生出车厢的含义。从“舆”字的演变中,可探寻汉字发展的脉络。
中国古代马车车厢依据功能不同,造型各异。载人的乘车一般为横长方形,极少数为椭圆形或正方形;运货的大车通常是纵长方形,以增加载重量。马车车厢一般横宽6尺6寸,纵深4尺4寸,因其多马并驾,所以车厢较宽。而牛车主要用于承载运货,且多为单驾,与现代车辆相似,呈横短纵长的形状。

东汉 新津崖墓汉石棺车马临阙画像(局部)民国拓本
原石出土于1930年代四川新津
车厢围栏前的横木称作“轼”,可作为扶手,常用于社交礼仪场合。古人乘车途中遇到长者或贵人时,常停车扶轼站立,以示敬意。例如,魏文侯经过贤者段干木的居所时,“扶轼致敬,以示其诚”。
轼在中国古代车文化中占据重要地位。《礼记・檀弓》记载,孔子经过泰山时,听到一位妇人对着坟墓哭泣,孔子立起身靠在轼木上,派子路上前询问,得知她的公公、丈夫、儿子都被老虎吃掉,却因畏惧苛政而不愿搬家,孔子发出“苛政猛于虎”的感叹。

《孔子圣迹图》(局部)明 佚名 孔子博物馆藏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洵在《名二子说》中写道: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苏洵希望儿子苏轼能像“轼”一样,看似无用却不可或缺,懂得“无用之用”的道理。然而,苏轼才华出众,如“锥处囊中”,遭小人嫉妒打压,一生坎坷。

车马出行画像砖 晋 佚名 高台县博物馆藏
车厢上方是轼,下方是轸。《说文》记载:“轸,车后横木也。”轸指车厢底部后面的横木,相当于地板,起着支撑车体的作用。考古发现,商代车舆装饰品如铜轨饰,常安装在“轸”周围,证明了“轸”在车辆中的重要性。轸因其在车体中的基础地位,被引申为“国之栋梁”的象征。春秋时期晋国名将先轸之名即源于此部件,其名号蕴含“支撑国家之重器”的寓意。
有趣的是,中国古代二十八星宿中有“轸宿”,属于南方七宿中的第七宿,居朱雀之尾,恰好与“车后横木”的本意相呼应。轸宿位于乌鸦座,包含4颗主星(长沙、左辖、右辖等),在荆州上空分野,与楚文化密切相关,尤其与楚国崛起前的曾国关联紧密。

战国 车舆铜饰 淮安市博物馆藏
1978年出土于高庄战国墓
“舆”的形制演变见证了汉字与农耕文明的交融,“轼”的礼仪内涵滋养了士大夫的精神品格,“轸”的星宿隐喻连接着古人对天地秩序的认知。这些看似平常的造车构件,既满足了交通出行的实用需求,又以独特的文化符号体系,将机械构造升华为承载礼制、天文与人文精神的文化载体。
结 语
马车虽已成为历史长河中的遗迹,但车文化的基因仍流淌在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它不仅是古代科技的见证,更是礼制、哲学与天文的交融。正如《考工记》所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古代造车技艺,正是这四者的完美结合,成为中华文明永不褪色的精神象征。
参考文献:
1. 余良明.《中国古代车文化》[M].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
2. 王俊.《中国古代马车》[M].中国商业出版社,202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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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讯息
展览时间:2025.01.17-2025.05.18
展览地点:吴文化博物馆第一特展厅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技术支持: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
原标题:《识字通己:解码中国古代车文化的器物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