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早 × 绿茶 × 许金晶:通过阅读,安顿灵魂,延续文脉

2025-03-29 11:44
上海

2025年3月8日下午,曾在北京求学和工作的梅园经典共读小组创始人许金晶,在彼岸书店举办了其新书《领读南京》的北京站沙龙,邀请同为资深书评人和阅读推广人的杨早、绿茶展开对谈,分享各自多年来运营读书会和读书类自媒体、从事阅读推广工作的种种记忆,畅谈在新的时代语境下、如何阅读以及如何做好“领读者”。

下文为本场沙龙的精华纪要。

《领读南京》分享会北京站

沙龙纪要

文 | 陈琦(梅园经典共读小组志愿者)

图 | 刘宁(彼岸书店),陈琦(梅园经典共读小组)

从《领读中国》到《领读南京》

绿茶:我收到《领读南京》这本书的时候很惊喜也很亲切,因为我出过一本书《读书与藏书》,里面访谈了几十位不同领域的读书人、藏书家,和《领读南京》这本书有着异曲同工的感觉。读来感觉是那么熟悉,又那么心领神会,先请作者许金晶老师来分享他的选题和创作过程。

许金晶:在做口述访谈的书之前,我和绿茶老师一样,都有过《新京报》的从业经历。作为一个北航学计算机的工科生,能跨界到《新京报》做记者,已经是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新闻梦想。我做了8年记者,开始做社会新闻,后来做经济新闻,一直没能做文化方面的报道。在《新京报》北京新闻部工作时,每天赶完稿子后,我喜欢串到隔壁的文化新闻部,和那边的记者、编辑聊天。离开媒体很多年后,我有了更从容的心境,兜兜转转终于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对学者、作家、电影导演做访谈的梦想。

我在2017年出版了第二本书《领读中国》,是应时任江苏人民出版社的社长徐海老师的邀请而写作。当时“全民阅读”刚刚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不久,徐海老师以资深出版人的敏锐,觉得在全民阅读热潮的时候,为全国代表性的读书会做一本案例集的书,应该是很有市场的。我们选样时也注意大小的搭配,里面以中国一二线主要城市的读书会为主,但也选取了县级区域的代表性读书会。

《领读中国》出版后,我对全民阅读和阅读推广一直保持着后续关注。在疫情的第二年,有一次我去逛南京一家知名的独立书店——可一书店探访。当时,可一书店刚刚从市区的南京艺术学院搬迁到郊区的仙林大学城,建了一个大规模的文化综合体中心。我和可一书店的创始人钱晓征老师聊天,她聊到可一书店创办近三十年来一路的辛酸。我当时灵机一动,想到几年前做《领读中国》是讲全国各个城市的代表性读书会,而像钱晓征老师这样的书店人,在南京耕耘多年,能不能聚焦从古至今书香浓厚的南京城,探求这个城市和读书相关的代表性人物,再来做一本口述访谈的书。

回去后我和爱人孙海彦商量,她本职工作是南京出版社的编辑。她建议我这次的选样要更全面一些,可以关注读书上下游的各种环节,后来我就选取了作者、出版人、书店人、阅读推广人这四个领域中的代表性人物。受南大李恭忠老师的影响,我选样时特意结合了精英史与社会史相结合的视角。我不仅选取了相关领域的顶尖人士,也选取其中的中坚人士,他们的名气、影响力没有顶尖人士那么大,但是南京书香的具体氛围是由他们点滴的工作来推动的。

除了写书之外,我还做一些民谣创作。我的第一张民谣专辑叫《中山北路上的诗意》,去年我出了这张专辑问世十周年的纪念版EP。在设计这张EP的时候,我提前一年请喜欢城市摄影的朋友帮我拍摄中山北路的四季街景,包括中山北路上的梧桐。我们选取每个季节里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用作封面。后来,出版《领读南京》这本书时,我们把这个创意移植过来。这本书的封面是春夏秋冬四季的梧桐,因为梧桐不仅象征着南京千百年的历史文化底蕴,它还有所谓书香文脉的重要隐喻。

杨早:《领读南京》与《领读中国》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涉及到一个地方的个性化问题,以及阅读对整个地方文化的养成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领读南京》里的访谈是一个从上往下、从内往外的过程,从把阅读当成自己的事情,到把阅读变成全民的事情。每个城市现在都会推行全民阅读,《领读南京》这本书的好处在于,它具体落到南京,探索在一个特定城市如何延续它的书香文脉。

为何阅读,如何领读?

绿茶:金晶兄想到一个选题,在家里就可以把它落地,这是一个很好的条件。杨早老师是《领读南京》序言的作者,他在序言里写了“如何领读”,这也是我和他一起做读书会多年来一直在探讨和实践的问题,什么样的领读才是真正的领读?要往哪里领?怎么读呢?请杨早老师和我们分享他的领读理念。

杨早:阅读可以分为实用的和没有直接用处的,前者是通过阅读直接完成项目、解决问题,现在整个社会比较重视实用,这类阅读就会比较流行;后者是我们坐在一起聊一本书,这本书当下没有直接的用处,但有一天它可能对你的人生有启发。在人生的阅读中,你会不知不觉从中受惠,阅读会构建出你面对各种困难时的堤防,让你不至于彷徨。阅读是获得人类现在所有知识的桥梁,通过阅读你看问题会比别人更清晰,这是阅读最大的好处。每个人都需要成长,通过阅读可以保持思考、不断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成为一个比较完整的人;通过阅读可以保持对生活的好奇心,成为一个比较有情趣的存在。

我们人生中总有一些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在这些任务之外,能不能跳出去获得一些新东西,这需要阅读的参与。阅读需要吸收和产出,写作是阅读的一个重要环节。我的一个朋友前两年育儿比较焦虑,但现在她想通了,让小孩自己管自己,两个人的关系反而好了。她自己也重拾写作,获得整块时间写作后,她感到一种自由。其实对每个人来说,我们要寻找的就是一种自由,而这种自由恰恰在阅读里面可以获得实践。因为你的尘世世界是小的,但是你的阅读世界可以无限大。我经常引用卢卡斯的一句话,“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延长了三倍”,阅读也是如此,它能够让人摆脱肉体的、灵魂的束缚,让人拥有更长的人生。

在国家的角度,阅读对提升国民素质有重要作用。但对个人来说,到底什么才能够使他们投入到持续的阅读中去?这是书评人、书店老板、领读人都需要回答的问题。阅读本身是个人的事情,需要自己投入,没办法靠别人来完成,但是又需要领读。领读要解决读不懂和怎么读的问题,怎么读里面就蕴含着思路,不是给一个答案就解决所有问题,而是需要耐心面对各种各样的陈述,这是比较难的一条路。个人坚持深度阅读很难长久,因为深度阅读是反人性的,它是一个趋难避易的过程。并且,一个东西没有社交,它也难以长久。而读书会恰恰是把阅读和社交结合起来,读书会看上去是书和人之间的关系,但最后形成的实际上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用各种新颖的方式让读书日常化成为大多数人的需求,通过推广阅读让大家获得存在于世的定海神针来安顿自己的灵魂。

领读还会碰到一个问题,如何和所有人说明阅读的好处?我们办读书会很多年,发现愿意读书的人会持续阅读,不愿意读的人过去就过去了。我一直在想阅读什么时候可以成为人一生中不可缺乏的部分,解决这个问题或许就可以解决如何领读的问题。我们作为领读人已经养成了阅读的习惯,但是怎样把自己在阅读中获得的好处告诉别人,这个怎么告知的问题是一个坎。我特别喜欢黄梵老师谈到阅读推广人不仅要会读,还要会说。既会说又会读的人,才能成为好的阅读伙伴,阅读推广人需要把书里的很多细节用说的方式表现出来。

绿茶:这个我比较认同,有几年我宅在家里照顾孩子,在孩子两岁之前我几乎不出门,那时是“阅读邻居读书会”拯救了我。我们读书会一个月办一次,就在我的小区,我能够抽出一个下午来享受阅读带来的社交。平时抱着小孩,书立在那,一页一页地翻着读,每个月持续不断地阅读也给我带来安慰和治愈。现在读书对我来说是一个日常化的事情,我每天会写日记记录读了什么书。阅读不是一个任务,变成任务就很难坚持。

和我们一起阅读的读书会成员,从阅读、思考、分享、写作慢慢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闭环,这个闭环也让参与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也有外在的推动力,我们的公众号“阅读邻居”要持续更新,每个人要持续产出。但每个人都乐在其中,因为阅读给我们带来创作的欲望和思考的深层魅力。

当然,现实问题是现在很少有人有耐心读完一本书。因为互联网时代,短视频的流行让人们觉得刷一个几分钟的视频就足以搞清楚一本书了,读书反而变得越来越成为一个问题。因此,我觉得读书会永远是一个特别小的圈子,但这个小圈子又有着特别不一样的凝聚的力量。如果大家真正能够静下来读一本书,能够在彼岸书店这样好的书店里沉浸式地享受一个阅读的下午,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特别珍贵的东西。

口述访谈的独特价值

绿茶:我这些年一直在做书房的访谈录,包括杨早兄的书房,我也去做过对话。我们做媒体人的职业习惯是喜欢和人聊,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变化很大,存在各种拒绝交流的现象,人们变得越来越封闭,更愿意去和手机、AI对话,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反而变少了。我想问问杨早和金晶,你们对口述访谈持什么样的态度?口述访谈的意义是什么?

杨早:我们这个时代是拒绝交流的,问题是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不断进步的空间,每个人在人世中需要有对话对象,乃至榜样作为自己不断进步的参照物。访谈是一种中间的姿态,它不像学术文章那么严谨,但也不像纯聊天那么随便。访谈里每个人的观点、人生都会得到比较丰富的呈现,理解一个人往往需要通过这种非学术的方式来呈现他取得的成就。

许金晶:口述对我有两点最迷人的地方,一是它能够延续我过往的媒体工作经历,保持和知名人物面对面的交流。二是主体间性,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之内,我能和国内最杰出的人对话,能够以一种最为浓缩的方式去掌握他的人生智慧、思想精华,并将其迅速融汇转化为自己生命能量的一部分。其实大家有时间有兴趣,不管做哪个行业,业余时间都可以做一些口述访谈。尽管它不见得能发表或出版,但是你可以通过口述系统地向你身边优秀的人学习。

书香城里的读书人

绿茶:《领读南京》是通过阅读来慢慢呈现访谈对象的人生面貌的。如果读者细心看这本书,会从中感受到一个人的阅读史其实构成了他真正的价值所在。并且通过这本书,你会发现这些人的人生经历,以及和他的人生过程相关的书单,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阅读入口,通过这些入口慢慢进去之后你会开启你的阅读生活、发现更大的世界。

金晶兄寻找的15位访谈对象都是经过精心考量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东西。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作者、一个出版人、一个书店人,他的身上一定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先从三位作者入手,请金晶兄分享他们的人生经历和阅读史给你带来怎样的启示?

许金晶:第一位是叶兆言老师,他最重要的两部作品《南京人》《南京传》,现在谈论南京的市民文化、城市性格都是绕不开的。我印象最深的一个访谈细节是我问叶老师,对他一辈子写作或人生影响最大的有哪几本书?叶老师说媒体总喜欢问我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但这个时候,作为一个访谈者要有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当时我就换了一种问法,我说叶老师背后就是你的书柜,你能不能谈谈书柜里哪些书是你常翻的?他一下就打开了话匣子,谈到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其实做口述访谈有很多经验技巧,也有章法贯穿其中。

第二位是程章灿老师,他长期担任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我在访谈里也提到他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在南大图书馆的公众号上推出了“上书房行走”系列的专栏,邀请各行各业的南大人介绍自己的书房和阅读生涯。这个专栏传播甚广,几乎每篇文章都至少有上万的阅读量,后来这些文章结集出版为《书房记》。程老师的访谈是15篇访谈里面最具对话感的,其他访谈我更多是以一个提问者的角色出现,但程老师会有意识地和我做一些对话,也会和我聊新书动态和阅读推广上的认识。书出来以后我再读这篇访谈,自己也还会有心有戚戚焉的共鸣感。

第三位是黄梵老师,他是三位作者里和我个人的文化生活连接最紧密的,我经常邀请黄梵老师做读书沙龙的嘉宾。我和黄梵老师都有“弃工从文”的经历,访谈最美妙的地方在于一个生命主体和另一个生命主体的对话,以及相互的参考和借鉴。做黄梵老师的访谈不仅构成了他个人阅读与写作史的系统梳理,还是给我自身后续的发展方向、阅读写作定位带来深刻启发。

绿茶:《领读南京》里的15位访谈对象,我大概认识六七位,因为认识这些人,再读他们的访谈文章会有不一样的体验,请金晶兄再给我们分享几位访谈对象的精彩故事。

许金晶:出版人陆晨希的微信签名有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读坏东西”,这体现了一个好的编辑,在自己阅读文化生活里的一个坚持。陆晨希在译林出版社先后做了三本很重要的人物传记类书籍的责编,包括《我心归处是敦煌:樊锦诗自述》《我的几何人生:丘成桐自传》《桑塔格传:人生与作品》。

阅读推广人徐雁老师在北大读书期间,参与创办了北大改革开放以来最早的学生学术社团之一——学海社。热爱阅读、热爱学术的他毕业后毅然放弃了公职,在1989年秋先到南京大学出版社做编辑,后来又调到南京大学做图书馆学的老师。徐雁老师培养的图书馆学研究生几乎遍布全国各地的图书馆,他们都在热心做一些高品质的公益阅读事业。从中我能看到徐雁老师这么多年深耕阅读、默默培养人才,让他的阅读推广事业、阅读学研究延伸到更广阔的空间。

阚炜的学人书店位于南大鼓楼校区,附近还有两家南京老牌的旧书店,宏伟旧书店和唯楚书店。唯楚和学人,尽管都在南大的汉口路上,但两个书店老板的行事风格是截然不同的。唯楚的汤楚军是一种闷声发大财式的做法,他很低调,安安静静地收书卖书。但学人的阚炜要活跃得多,一方面他广泛应用新媒介,疫情期间在朋友圈卖书,发几张书的图片,简简单单的几句广告语就体现了一个资深旧书店人的经验。他知道这本书哪些东西有价值,也有基本的版本学素养;另一方面,他还有一种老派掌柜人的风范。因为每本书的访谈稿我都要发给访谈对象确认,阚炜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到他店里开一个改稿会,当面把必须修改的、有待商榷的在纸质稿上一一划清楚,和我仔细交代每一处修改的考量。

先锋书店的首席导购孙清之前在南京打工时就特别喜欢先锋书店,经常去逛书买书。直到有一次看到先锋书店招聘员工,他就投了简历毛遂自荐,后来是先锋书店的创始人钱小华亲自把他招了进来。虽然他没有读过大学,但他热爱书,长期认真读书、研究书目,来逛书店的人都喜欢找他聊最近的新书、值得推荐的书。孙清凭借对书的深厚积累,获得了“教授”的雅号。他租的房子几乎都被用来放自己的藏书,我去参观过,目测至少有一两万册的体量。

杨早:书店人的一个特色是“横通”。以前周作人建议北大学生去琉璃厂书店和店员聊聊天,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因为这些店员过眼的书籍多,很容易横通。我看《阚炜:一生勤苦书千卷》里提到他在学人书店陈列了民国的税票、发票、版画、过去的信笺,用各种媒介无远弗届地接触年轻人的生活。阅读不仅仅是文字本身,文字、影像、各种器物都可以涵盖在里面,阚炜作为一个旧书店老板做得比较极致。书店是每个人面对阅读的载体,书店构成了阅读生态重要的一环。虽然现在买书可以网购,但书店一直存在,不然阅读难以落地。

绿茶:阚炜先生特别有意思,有一年我去逛他的学人书店,我一进门他看见我就打招呼,我说你怎么认识我,他说经常看我的“开箱视频”。其实对书有着独特兴趣的人,他们相互嗅着味就能够辨认出对方来。孙清的故事我也特别有感触,从他身上我看到了早年的自己。我在风入松书店做店员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超级导购,因为爱书,书店里十万册的书我都知道在哪。

去年年底,我在深圳办了书店人大会,来了几十位全国各地的书店店主,我们在一起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幸福感。晚上舍不得睡觉,聚在一起聊天,聊到“我的大学是书店”,绍兴白鱼书店的阿啃说他当年在杭州读大学时,几乎天天泡在杭州三联书店;成都有杏书店的店主张丰当年在北师大读书,他说我的大学是盛世情书店;作家刘柠一直在日本,他说我的大学是神保町。一个人有幸在大学阶段遭遇一个书店,乃至很多书店,这本身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因为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里学的更多是应试教育体系下的东西,而在书店里读的那些东西,才是在我们阅读最饥渴的年纪提供真正的养分。

南京的文化生态

绿茶:一个城市里有独立书店很珍贵,《领读南京》收录了四位书店人的访谈也很重要。南京是一个书店文化非常丰富的地方,借这个机会请长期在南京生活的作者给我们大致描述一下南京的书店生态和文化生态。

许金晶:南京新世纪以来的书店,或者说广义的文化生态的头牌是先锋书店,特别是在广州路上的五台山总店。很多外地出版社有新书要去南京做沙龙,基本上都把先锋书店的五台山总店作为首选。除了先锋之外,新书店还有南京大学鼓楼校区附近的万象书坊,万象书坊是2003年创办的,在《领读南京》里也对其创始人魏明做了系统的访谈。万象书坊除了做新书沙龙之外,也会做定期观影的品牌沙龙“光影万象”。以前有一家离新街口比较近的特色书店拱廊计划书店,得名于德国顶级文艺批评家本雅明的《拱廊计划》,以西方社科文艺为主打。拱廊计划书店是2022年创办,中间停办过一段时间,后来在南京城南的熙南里易址重启。它的创始人高伟博之前在上海的季风书园、南京的万象书坊都工作过。

电影方面,早年南京有全国三大独立影展之一的中国独立影像展,但最近十多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逐渐悄无声息了。南京现在主要做院线艺术电影放映的是后窗放映,它也是国内做院线艺术电影放映做得最早、最资深的一个放映组织。

独立音乐方面,南京最好的独立音乐演出地是安德门附近的1701 LiveHouse,它的创始人特别讲究工匠精神和契约精神,乐队演出晚开场一分钟都要罚钱,由此提高了乐队演出时间的准点率,以一己之力成功建立了乐队对听众负责的市场意识。在这样头部LiveHouse的带领下,现在南京各大LiveHouse演出的准点率都很高。

杨早:《领读南京》里提到一本我很感兴趣的书《首都计划》,是民国时期美国建筑师墨菲给南京拟写的城市规划。虽然这个规划没有完成,南京没有变成规划里的样子,但是这个规划值得一读,它有利于我们了解现代对于城市的想象是什么样的。如果有人去南京旅游,我会建议他读《南京稀见文献丛刊》这套书,它会让你知道南京历史上曾经经历过什么样的状态,它有可能变成什么样子,了解城市的文化地理对我们旅游是有帮助的。

许金晶:我给杨早学长的分享做两个注释——一是《南京稀见文献丛刊》是南京出版社的品牌丛书,也是《领读南京》的访谈对象里资深出版人卢海鸣老师就任南京出版社社长期间,牵头启动、持续落实的项目;二是《首都计划》的作者墨菲,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今天的北京大学、当年的燕京大学和今天的南京大学、当年的金陵大学校园的总设计师。

书友提问

1. 几位老师多年来运营读书会,和参加读书会的人做过哪些交流?他们对读书会有怎样的期待,想要从读书会中获得什么?

杨早:我和绿茶创办“阅读邻居读书会”,现在已经十几年了,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想改变读书会的现状。我们的读书会不是由嘉宾主讲,读书会的参加者不设任何级别,每个参加者都要讲超过5分钟对这个书的看法和问题。只有当读书会有了多样性以后,我们才能看出各行各业的人对于读书的不同认知和他们最终的追求。

绿茶:参加我们读书会的人很多,有些人参加一两次就不再参加了,但还有很多人十几年来一直跟着我们读书,这其实是一个淘洗的过程。一直跟着我们读书的成员认同我们读书会的理念,我们是从日常化阅读过渡到谱系化阅读。阅读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们读书会创办6年后开始进入谱系化阅读,因为早些年的泛读已经满足不了一直跟着我们读书的成员,他们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有更深度的阅读。我们一年选出10本书,这10本书串起一个鲜明的主题。杨早、我,还有另一个创始人邱小石,我们三个人各有自己的主线。杨早是现代文学和历史,我是书店、书房等比较休闲的题目,邱小石从事建筑设计,领读这方面的书籍比较多。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角度,构成了一个非常丰富的阅读生态,但都读得很深入。人们之所以热衷参与读书会的活动,是因为它不断地拽着你,让你有更多的求知欲和探索欲,并且读书会和每个参与者都形成了非常强的链接。

许金晶: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时在“金陵读书会”办沙龙的时间通常是周三晚上,有一次把时间调到了周六下午。活动开始后不久有一位瘦瘦小小的姑娘走进来,一直在那非常安静地倾听,还拿一个小本子做很详细的笔记。到了最后书友发言的环节,她说她是从安徽歙县过来的,当时在一个食堂工作,有一段时间很迷茫。后来了解到“金陵读书会”,加了读书会的微信群,跟在我们后面默默读书,但是身边没有人能够提供指导和交流。当第一次有一个在周六参加活动的机会,她买了高铁票,专程来南京参加共读沙龙。她说自己前前后后读了十几遍《道德经》,但有些东西对着注释也不太理解,听完沙龙分享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她说到“豁然开朗”这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蹦出眼泪。这个场景多年来一直反复在我脑海里浮现,这其实也是读无用之书,带给人更多精神和情感力量之所在。

2. 作为一个领读人,具体如何实现从读到说过程的进阶?

杨早:读书会有三个要素,第一是需要领读者,第二是需要每一期根据读者的不同需求调整书目,第三是要有核心成员,核心成员是那几个为领读者的魅力所“蛊惑”的几乎每期都参加、每本都跟读的书友。很多书友一开始发言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没有准备,也没有发言的经验,但是经过在读书会三四年的训练后,慢慢地可以说到5分钟以上,这是一个很大的成就。从读到说的能力其实就是你如何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安利给别人。这个“说”最好不要超过三点,一个人记不住三点以上,一、二、三点是最精确的,但又留有开放的余地,好的领读是通过你的讲解让别人再去进入文本。读书会的要义不是终结,而是开放,我们鼓励每个人有自己的见解,从共读的主题书里获得不同的思考。

许金晶:阅读推广人从读到说有一个积累沉淀的过程,积累沉淀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我坚持每读完一本书,在豆瓣写一篇短评,刚开始写一百多字,慢慢地越写越长,后来一些重要的书一下能写出六七百字的短评。这个东西看似简单,但如果每本书都训练自己要写几百字出来,那么久而久之你就会越写越顺。葛兆光先生有一本书《且借纸遁》,是他的读书札记集。葛兆光先生当年在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读书时,那些资深的北大老学者训练他们读古典文献最重要的一个方式是每读完一本古籍,不论长短,都要写几百字的概述笔记。这种长期训练培养了葛兆光先生扎实的“童子功”,也使得他后来成为了海内外顶级的思想史学者。

3.读书会有哪些形式,有哪些渠道可以获得读书会的信息?如何组织一个读书会,如何坚持办一个读书会?

绿茶:“阅读邻居读书会”是当时我们三个创始人住在一个小区,这个小区里恰好有家小书店,其中一个创始人是这家书店的老板。但我们那个地方很偏,在北京五环以外。我们小区没有人来参加活动,反而是很多从其他很远的地方甚至外地来的人来参加活动,所以“酒香不怕巷子深”。了解读书会的信息多是熟人推荐,互联网时代获知读书会的信息也不难,不同的社群、不同的公众号有很多不同的传播方式。其实读书会不需要太多的人,一次有十几二十个人就可以了。我们读书会发活动预告,总会有人来参加活动,但每次来参加活动的人不固定,虽然有几个核心成员一直参加,但是比较少。

北京有几千家书店,其中运营得比较好的也有几十家,这几十家书店几乎每家都落地了很多读书会,一个星期至少有好几场。北京每年都举办读书会大会,你会发现读书会多如牛毛。每个企业有自己的读书会,每个社区有自己的读书会,每个学校有自己的读书会。不同类型的读书会面向不同的社群,它构成了一个基于阅读、没有目的的社交共同体。如果带着目的参加读书会很难长久,因为读书会很纯粹,无法提供直接的好处。读书会能够坚持下来,最核心的东西在于没有目的,通过“最小成本”获得“最大乐趣”。读书的成本降到最小、没有负担,不影响每个人的本职工作,但它所能产生的巨大乐趣是每个人坚持参加读书会的动力。读书是能够自我掌控的最有意义的生活方式,读书会是让大家一起享受自由的读书时间。

杨早:读书会不需要很多人参加,它是一种相对兴趣的聚合,一个读书会可能会衍生出不同的兴趣话题。我们“阅读邻居读书会”比较大,去年其中有一拨人创办了一个“不鸡娃”组织,以播客的形式每月聊一次,呈现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进行有思考深度的交流。其实每个人的阅读是和自己的人生息息相关的,不接地气的阅读难以长久。因此,读书会不能变成一种纯仪式化的东西,不能变成一种小众的分享,这对大多数人来说会显得过于虚无缥缈。

读书会的需求很多,关键是怎样能够把它办得有效。有效聚拢一帮人读书,需要创办人走心,还需要通过最小成本获得最大乐趣。我们读书会创办十多年来没有经费,都是靠创办人和每个志愿者的投入,以写作来反馈阅读。

许金晶:我在“金陵读书会”时,有一位书友的发言很触动我。他当时在南京头部的民营培训机构学而思工作,他说“各位老师,你们每周都在做读书沙龙,但你们有没有意识到能够拥有规律的阅读生活,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这个发言促成了我的反思——不只是为了温饱打拼的人,对很多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人来说,有自己的闲暇时间来保持规律的阅读确实很困难。

梅园经典共读小组从2018年5月创办至今,我们坚持的是纯公益的理念,邀请的嘉宾都是纯公益性分享,面向大众读者普及学术新知。我也不会围绕读书沙龙做任何的商业开发。我做读书会的动力在于希望借此构建一个基于大众社会的优质学术与文化殿堂。所以我坚持办线上线下的任何沙龙都不设置任何门槛,所有的活动预告都是公开的,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全都欢迎。我母亲曾和我说过,很多时候人的工作并不是能够自主选择的,但业余时间要尽可能把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得纯粹一点、做出一点名堂。我办读书会能够持续获得快乐,结识到各行各业优秀的书友,而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状态也能够支撑我更为纯粹地做这件事情,只要没有不可抗力因素,我肯定会一直做下去。

THE END

原标题:《杨早 × 绿茶 × 许金晶:通过阅读,安顿灵魂,延续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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