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磊蕾｜从触觉的觉醒到包容性叙事的探索
作者：吴佩悦
当一个动画师开始对触觉比视觉更感兴趣，会发生什么？
来自广州的多媒体艺术家夏磊蕾用她的创作实践给出了一个充满启发性的答案。她的艺术之路从对触觉的敏锐感知出发，逐渐走向对残障议题的关注，展现了一条从个人表达到公共关怀的清晰脉络。
夏磊蕾的艺术探索始于她的实验动画作品《伤痕（Scar）》。这部作品的起源于她在罗德岛艺术学院(RISD)求学期间上抽象画课的经历。当时，她用笔在纸上划出一圈圈涟漪般的痕迹，每一笔都耗费了很大的心力，但从远处看却不过是平平无奇一张线稿。这种“看不见的努力”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产生了用动画的形式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冲动。《伤痕》虽然在她看来并非其典型风格，却在业界得到了高度认可，荣获安娜堡电影节（Ann Arbor Film Festival ）的“芭芭拉阿罗诺夫斯基拉瑟姆（The Barbara Aronofsky Latham ）新兴实验影像艺术家奖。”
《伤痕（Scar）》剧照，一只手在布满细小划痕的宣纸后面，逆光照射出一些阴影
一年后，夏磊蕾在一节动画课上参与了一个训练，被要求闭着眼睛去走路，听周围的声音。这个体验让夏磊蕾非常恼火，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很重要的艺术创作，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对视障人群非常不友好。
“一开始特别好玩，在街上，我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平常不会注意的声音，直到我去到一个地方，非常的安静，然后我立刻就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了，”夏磊蕾说。“就是我们学校美术馆。”
夏磊蕾在2023的TEDx上的演讲
这让她萌发了创作一部不依赖视觉的动画的想法。于是她创作了《哪吒闹海》，这部被她戏称为按摩动画的作品，通过触觉剧场的形式让观众体验故事。她带着这部作品走进集市，让往来的市民闭着眼睛，用身体去感受故事的展开。她会将一个气球放在观众手中，慢慢吹大，模拟李靖夫人怀胎三年的情节；当剧情发展到哪吒重生时，她会为观众按背疏松筋骨，仿佛用双手传递生命的能量；而当故事进入狂风暴雨的高潮时，她会通过风扇和喷雾制造出风雨交加的效果，让观众的身体直接感受到剧情的张力。正是在与市民互动的过程中，她萌生了成立“触目”这一团体的想法。该团体致力于推广身体戏剧相关的工作坊，将触觉艺术带给更广泛的群体。
观众在中间，两个演员在后面表演进行触觉表演，一个人拿着喷雾，一个人拿着电吹风和布袋子
后来，一次观看电影《燃烧》的经历，让她对产生了用触觉去做艺术表达更新的想象。影片中，女主角凭空表演了一个吃橘子的无实物表演，这一行为深深吸引了夏磊蕾。她忍不住用手模仿抚摸橘子的动作，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中仿佛真的握着一个橘子，甚至能感受到它的质感和温度。这次体验让她意识到，触觉并不一定要依靠实物，只要通过动作就能仿佛触摸到不存在的物体。她将这种触觉戏剧的可能性称为“空触觉，”并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上海的e-flow，纽约重音社(Accent Sisters)等地举办了多次工作坊。参与者们闭上眼，搓热双手，展开后感受指尖触碰到的物件的形状、质地、温度，并画下自己摸到的东西。
夏磊蕾和另外两名参与者在UCCA做空触觉的工作坊，模仿戴帽子的动作
夏磊蕾在2023年UCCA工作坊期间，放映了她的影像装置作品《宫殿》，这件作品以艺术化的方式诠释了“空触觉”的概念。作品以半透明幕布为媒介，用投影的方式呈现了两条平行的影像线索。故事讲述了一个国王进入一座看不见的宫殿，遇到一位僧人，僧人向他讲述了一个关于另一个国王的故事。这个故事是《皇帝的新衣》的另一种可能性：皇帝知道裁缝卖给他的衣服是假的，但他选择相信。“这个国王相信与其说最好的衣服是用最珍贵的珠宝和华丽的绸缎制成，不如用亲爱的人的记忆和感受去编织这件衣服，”夏磊蕾说道。“是不是有种大智若愚的感觉？”
《宫殿》剧照，前面的屏幕是手的影像，后面是人的背影
《宫殿》剧照，前面的屏幕是手的影像，后面是人物在白色背景上的投影
夏磊蕾的触觉探索自然地将她引向了视障群体和残障社群。她开始参与与残障相关的讲座和活动，并逐渐了解西方的残障理论。透过一篇由David T. Mitchell和Sharon L. Snyder撰写的英文文章《叙事义肢：残疾与话语的依赖性（Narrative Prosthesis: Disability and the Dependencies of Discourse）》，她意识到科幻作品中的残障角色往往被功能化。“比如说主人公先是半身不遂，被改造成机器人，然后整个的故事就是为了要找寻他原本的身体，”夏磊蕾说。“我意识到在赛博朋克世界里面， 残障一定是要被修复的。科技是为了消除残障的，而不是用来改变环境以适应、服务于残障者。”
于是，夏磊蕾在残障社群内部发起了演员招募，和他们共同创作了在VR里拍摄的单屏影像电影《期望（Expect）》。这部作品不仅邀请国内的残障人士在虚拟现实中扮演科幻角色，且让他们参与编剧、导演和拍摄（用VR眼镜的录影功能），挑战传统科幻中带有健全主义偏见的叙事套路。在完成这部作品后，夏磊蕾荣获了Judson-Morrissey新媒体卓越奖。随后，该奖项组织方New Media Cacus在美国大学艺术协会（College Art Association）2025年于纽约举办的会议上展示了该作品。
《期望（Expect）》剧照，从底部仰视一个破碎但色彩斑斓的3D世界，有蘑菇做成的房子和仙人掌。透过蘑菇做成的房子可以看到一个人站在屋顶上。字幕写：我没想过它会拥有如此的力量
《期望（Expect）》剧照，许多人的头脑通过发光的线互联在一起
该影片不仅记录了演员与VR设备的互动过程，还讽刺地反映了技术对残障人士对忽略。“其中一个参与者是视障人士，他也很喜欢搞这种新奇的东西，他可以看到一点点，但让他玩VR是有点难为他了，”夏磊蕾说。“我觉得VR其实也可以加入一些功能，比如读屏之类的，但很明显，VR完全不会考虑这些。现有的VR设备并没有在设计生产时去考虑无障碍功能，它很不好佩戴，尤其对于行动不便的人来说。”
演员之一泽宇带着VR眼镜，字幕：往左边一点点。泽宇是一名视障艺术家，夏磊蕾在VR里指导泽宇向不同方向行走。
近期，夏磊蕾回归漫画创作，并尝试融入手语元素。她与几位对手语感兴趣的朋友前往印尼学习手语手语在当地是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段独特的学习经历被她生动地描绘在最新漫画《去学印尼语，结果手语入门了》中。这部作品已通过《二十面体》公众号的2024年第四期手语邮包正式发布。
手语漫画内页，两个女孩用手语交流，戴帽子的女孩比你和我，可以，然后两人一起携手闭上眼睛行走
漫画内页，左边有印尼的牛，右边是漫画中人物立夏和一力那偶遇印尼养牛人，尝试用手语与对方交流
“这本书里我非常详细地画出了大部分手语交流的手势，所以你甚至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学习材料来使用，”夏磊蕾介绍说。
艺术家简介：
夏磊蕾出生于中国广州。她是一位多媒体艺术家，从事触觉艺术、实验动画、视频艺术和参与式集体艺术创作。作为触觉艺术团体 触目Tactileye 的创始人和独立杂志《二十面体》的编辑之一，夏蕾蕾探索触觉和身体感受在不同媒介中的表现形式，并对将艺术创作的过程和结果相结合感兴趣，她认为艺术不仅仅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
她的工作坊曾在UCCA 当代艺术中心、广州美术学院、A4国际艺术组织过工作坊，她的电影和动画作品曾在Ann Arbor 电影节、Stop Trik 动画节、柏林女性电影节、巴黎国际动画节等电影节上获奖或入选。她的作品曾在纽约、里士满、广州等城市举办国际展览。她还是 TEDxVCU 2023 以及波士顿Transcultural Exchange 大会 2025的演讲者之一。她拥有罗德岛设计学院的艺术学士学位和弗吉尼亚联邦大学攻读艺术硕士学位，现在的弗吉尼亚联邦大学、里士满大学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