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苇｜用叙事造境，做空间的魔术师
作者：吴佩悦
三月，纽约SOHO区的Marian Goodman画廊化身为一座充满戏剧张力的艺术剧场，为这片历史悠久的商业区中标志性的橱窗文化添上了新的注脚。画廊面向街道的玻璃后，一架钢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一半破墙而出， 另一半则藏匿于透过橱窗并不可见的黑色匣子空间。步入展厅，脚下的水泥地面被棕黄色的龟裂土块覆盖，仿佛一片干涸的土地，而在这片荒原之上，竟生长出一片盎然的草地，与高悬于白墙上的霓虹灯招牌形成一种超现实的对话。展厅中央，一尊红陶土雕塑傲然伫立，身披豹纹上衣，裙摆点缀着星空图案，仿佛一位来自异域的守护者。无人弹奏的钢琴时而响起悠扬的旋律，为整个空间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这场名为《没有星星的午夜（Starless Midnight）》的展览是来自上海的空间设计师陈一苇与出生于巴哈马的概念艺术家Tavares Strachan的首次合作。陈一苇负责将艺术家的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体验。
《没有星星的午夜（Starless Midnight）》展露现场，Marian Goodman画廊
陈一苇，毕业于罗德岛设计学院（RISD），主修室内建筑。她的设计理念围绕着有限资源的活化利用，强调在既有空间中通过轻盈、灵活的手法创造新的可能性。她的作品不仅关注空间的物理属性，更注重人在其中的感官体验与情感共鸣。
陈一苇的设计哲学可以追溯到她大学时期的一次话剧舞台设计。当时，她为学生剧组《暗恋桃花源》设计了一个低成本的舞台，利用树枝系统悬挂不同的物件来表现场景的变化。这种灵活的设计不仅解决了预算问题，还巧妙地呼应了剧本的元叙事结构——两个剧组的冲突最终融合为一台戏，而树枝系统也让两个场景在空间中重叠。
《暗恋桃花源》现场剧照
毕业后，陈一苇加入了Eirini Tsachrelia and Ioannis Oikonomou的建筑设计团队，参与的第一个落地项目是翻修一座天花板大面积渗水的图书馆（ Poets House Library）。客户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诗社，资金有限，但需求迫切。她所在的设计所没有选择大规模重建，而是通过拆除旧天花板、重新涂色、安装隔音板和灯光，以轻介入的方式赋予了图书馆新的生命。这种设计不仅解决了实际问题，还让这个老旧的图书馆焕发出当代的气息。
Poets House Library经Eirini Tsachrelia & Ioannis Oikonomou改造后
Poets House Library经Eirini Tsachrelia & Ioannis Oikonomou改造后
陈一苇的设计理念中，“叙事造境”是一个核心概念。她认为，空间设计不仅仅是功能的实现，更是一种叙事的展开。她的这一理念源于她在上海当代艺术中心（PSA）的观展经历。当时，她参观了建筑师石上纯也和伊东风雄的展览，展览通过投影、帐篷和互动模型，将建筑师的生平与思想以沉浸式的方式呈现出来。这种体验让她意识到，空间可以像一本书一样，让人在其中穿梭、探索、感受。
此外，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一个项目，让她领略了空间设计在城市环境中的独特魅力。陈一苇后来还机缘巧合在本科期间去了这个事务所实习。该项目是为Kindle在中国发售而量身打造的，位于上海新天地高架旁的透明亭子。设计巧妙地将高架桥的车流声与海浪声融为一体，营造出一种既魔幻又真实的体验。陈一苇解释说：“空间艺术有一种造境的力量，它能将人带入一个意想不到的境地。”
近年来，陈一苇将目光投向了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消失的附近性”这一概念，并探索其在建筑与城市景观中的具体呈现。她认为，现代城市生活中，人们越来越依赖地图和导航，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与好奇心。她以纽约为例，指出这座城市的格子状结构虽然不变，但其中的店铺和空间却在不断更替，形成了一种猎奇式的消费场景。她感叹道：“我们像被安排在一个室内场景不断切换的环境中，每个场景都有其功能，但却失去了人与空间的真实互动。”她希望用空间设计的语言，帮助人们找回对空间的好奇与敬畏。
这种思考也体现在她参与设计的一款即将于今年发布的独立游戏《DisplaceMen》中，该作品获得了独立游戏节（Independent Games Festival ）的最佳学生作品奖提名。游戏设定在一个沿海小镇，探讨了商业化对城市空间和集体记忆的影响。玩家扮演一位穷困潦倒的画家，通过收集物品和与NPC互动，在逐渐揭开小镇的秘密的过程中，也陷入一个需要不断交易才能达到目的的境地。陈一苇在游戏中融入了自己对中国城市变迁的观察，比如被改造的菜市场、海滨浴场，老旧的建筑与新兴消费品的并置等。她希望通过游戏，让人们重新思考空间与记忆的关系。
DisplaceMen游戏场景
“我们当时也讨论了很久，建筑能否也像游戏其他元素的设定一样可被交易，”陈一苇回忆道，“但最终我们决定不能这样做。因为建筑不仅仅是一个物体，它承载着更大的意义，比如你对环境的记忆和体验。它有一种恒定的存在感，就像城市的骨架一样，无法被完全替换成其他东西，但其中的内容却可以不断更新，没有什么能够永久留存。”
DisplaceMen游戏场景
个人简介：陈一苇，空间设计师，毕业于罗德岛设计学院（RISD）室内建筑专业，现工作于纽约，专注于空间叙事、装置艺术及跨学科设计。她的实践涵盖大型艺术展览、公共空间设计及沉浸式体验，作为一位跨界的空间叙事者，以空间为媒介，创造感知与思考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