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笑了,我喜欢听见她的笑声
《我妈笑了》是比利时导演香特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1950 — 2015)在陪伴母亲走过生命终章后完成的一部回忆录。延续了阿克曼影片的私密视角,她再次将镜头对准家庭的狭小空间,在面对疾病、哀悼死亡中,穿插了对亲密情感的反思,回忆“我”与母亲共同经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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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特尔·阿克曼(1950 — 2015),比利时导演。她的作品专注于描绘“女性偶然的遭遇和意外的出现”,一直将女性的工作、爱情、欲望,作为长期关注的主题。01
我写下这一切,但现在我不再喜欢自己写的这些。那是在之前,在我母亲肩膀骨折之前,在她的心脏手术之前,在她患上肺栓塞之前;在我妹妹还是妹夫给我打电话来与母亲道别,且是道永别之前;在母亲回布鲁塞尔家中之前,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离开家。
那是在她笑之前。
是在我意识到自己或许误解了一切之前。
那时我还没明白,我所采取的只能是一个不完整的、想象出来的视角。而我也只能如此。我既没能力描述真相,也几乎没有能力描述真实的自己。
如今我母亲健在,而且状态不错。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说她很坚强,没人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的。
我母亲浑身疼痛,却又长出了头发,这是个奇迹。
▲《非家庭电影》(2015)她重新长胖了。她拖着骨折的肩膀,差不多能靠自己应付生活。但还是需要有人来帮她穿脱衣服,帮她切肉,帮她在面包上抹黄油。她再也不能自己去散步了,这点真的非常可惜。幸好克拉拉和她住在一起。克拉拉住在公寓最里面的一间,这样二人住在一起又相对独立。克拉拉来自墨西哥,她还有个妹妹帕特丽夏,在我母亲家里做保洁。
每逢圣诞节和新年,这对墨西哥姐妹便会邀请我母亲一起庆祝节日。母亲说,虽然圣诞节和新年并不重要,但她还是欣然赴邀,因为她喜欢墨西哥人家里浓厚的节日气氛。她从节日聚会回来的时候,总是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闪闪的。
她经常一边抱怨一边欢笑。她很快乐。
我时常听到母亲欢笑。她会为一点小事笑起来,这一点点,就很多。甚至有时一大清早她就在笑。
虽然她醒来时往往感到疲倦,但她还是醒过来,开始新的一天。
我从纽约回来陪她待了几天。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能随我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她似乎不再介意我的杂乱无章,她像是注意不到了。她接受了。她接受了我本来样子。从前可不是这样,但自从母亲感受到死亡的迫近并幸运地活下来后,她就变了。她明白孰轻孰重,接受了我。
有时母亲还会提及我刚出生的时候,由于她的奶水并不适合我,她不得不看着自己的孩子日渐消瘦,非常骇人。一天,家人终于找到了适合我的奶水。假如找不到的话,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母亲笑了。
我喜欢听见她的笑声。
她睡得很多,但爱笑。她很快乐,便睡了。
02
母亲说她睡不安稳是因为忘了吃立舒定,直到凌晨两点醒过来才想起自己忘了吃药。
吃了一片立舒定后,她也没有睡好。
现在她正在厨房里吃玉米片。
母亲头上只剩几根头发了,从前,她非常爱美,大家都说她是个大美人,我也以她为傲,以我的母亲为傲,以这个美丽的女人为傲。我很爱她。
她出院了。她明白自己差点没挺过来。她明白自己老了,却不以为然。她还想活着。
她也明白自己需要回医院做心脏手术。她说这是个非常小的手术。在等待做手术期间,她行动困难,活似一副捆在一起的骨头架子。
母亲在等清洁女工帕特丽夏上门。她很喜欢帕特丽夏,喜欢她的快活,喜欢她带着儿子们一起来,那时她会做饭给四个人吃,母亲就能听到欢声笑语。母亲很喜欢这样。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帕特丽夏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虽然她有助听器,但对她而言打电话依然是个考验。她能听到电话那头在讲话,但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大部分时间只能去猜人家说了什么,有时猜对,有时猜错。母亲生活在含混之中。
▲《让娜·迪尔曼》(1975)母亲出院的时候,心脏科医生告诉她在手术前做什么都要慢慢来。我母亲当然做什么都慢慢来,横竖她也快不起来。她行动不便、呼吸困难,都是大动脉变窄造成的。
她随时能睡着。醒来。吃点东西。活着。
她起床、吃饭、洗澡,这几天她能够自己进出浴缸了。接着吃饭。在沙发上打个盹儿。睡觉。醒来。
和两个来陪她的女儿说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什么都说。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也许手术之后会有吧。
一个被判缓刑的女人,一个幸存下来的女人。她知道,她活下来了,并将继续活下去。她自己说,她的大限未至。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这样想的,但从她的呻吟,和那些她自以为没说出来实则已经大声说出来的话来看,这些并非她的真实想法。
在她入院前,在她出院后准备手术期间,在她重新回到医院的时候,我都在。
那时她病得很严重,我很害怕,怕她在椅子上当着我的面停止呼吸。
她睡着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为了保持跳动而做着努力,我注视着她,妈妈,呼吸啊,别丢下我,要呼吸。
别丢下我,现在还不行,我还没准备好,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她的呼吸变得非常困难,我们不得不把她送到急诊。在医院里,为了让她能支撑到手术,大家都悉心照顾着她。
大家一直说,只是个手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她那副骨头架子、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和呆滞的双眼到底能不能经受得住,只能再说。
我总是说再说。我总是一边想着许多可能会发生的状况,一边说再说。说到底只关乎两件事罢了:要么活着,要么死去。
如果她的生命重新启航,她也会一样。
03这个孩子出生时便是个老成的孩子,所以也从未成为成年人。他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像个老成的孩子一般成长,可惜成长得并不好。他觉得假如母亲去了,自己也就无处可归了。
这个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淘气顽劣,成年后无所不为,只是一直明白自己总有归处。
父亲过世后,搬去跟母亲一起住。
老成的孩子初到之时,还没学会像成年人一样生活,总是被生活搞得筋疲力尽。他躺在沙发上睡几个小时,过会儿没那么累了,就吃点东西。
这个孩子是个女生,就是我。现在我老了,马上六十岁,然后是六十多岁。我还是在那儿。我没有孩子,是一个没生过孩子的老成的孩子。以后还有什么能支撑我继续活下去呢。
我能否就为睡觉起床吃饭再睡觉而活着?我忘了还有听广播。我听广播。现在已经不是淘气顽劣放荡不羁的时候了。太阳下山时我很高兴我也能去睡了。
▲《让娜·迪尔曼》(1975)距离手术只有四周了。
她昨天是这样说的。
但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她已经感到疲惫了。她去沙发上躺了下来。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吃饭累死我了。
可我有权休息吗?我跟她说,休息不是权利,是义务。
至于我,我能在这儿坚持四周吗?
只有写作才能让我支撑下去。无论如何,在这儿还是在别处,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我的生活,我根本没有生活。我还没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别处,不过在别处总是好些。我只是离开、归来、再离开,一直如此。
我离开,先是去往巴黎的一间小小的白色房间,那里冷冰冰的。
接着我去了别的地方,那儿很热。后来我又换了一个地方,那是在大西洋彼岸,一个很大的城市里,我在那儿休整了一段时间。
那时我感觉不错。我在生活。尽管有时因为找不到地方落脚而整夜漂泊流浪,但我依然是在发现生活,认识别人。多数时间我是有地方住的。大家招待我,让我有地方睡觉、可以洗澡,甚至给我东西吃。今年我又见到了他们,他们没什么变化,依旧热情好客。他们还在好奇我当年是怎么会来到他们家的,我也想知道。这成了一个谜。
在那个炎热的地方我差点儿结了婚,部分要归咎于热,另一部分原因其实是那时我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当时我一无是处,拍了一部差劲的电影,那么为什么不结婚呢。我去结婚至少能让某人开心,好吧,让我父亲开心。
我曾经问父亲他为什么这么希望我结婚,他跟我说,你结婚了生病的时候会有人照顾你。我寻思着他怎么知道我会生病,还会病得很严重。
也许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曾照顾过他生病的姐妹,所以他觉得所有女人都会生病。可是他的母亲身体健壮,只是在战争结束后,她才感觉难以为继。战争期间,我父亲藏身在地窖中,他也会出来,去工作。他不佩戴黄色六芒星,他明白最好别戴。他母亲也一直坚持着。
战争结束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仿佛她在战争中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虽然没有人证实过,至少我这样认为。但应该是这样,假如不是战争,也是其他事情消耗了她。大家跟我说更年期和糖尿病拖垮了她,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父亲从不提他的母亲,只有他的一个妹妹谈起过她,说她很爱她。这位姑姑是我家这些姑姑中唯一一个没嫁给犹太人的女性,她自有道理。他们是我的小姑和小姑父。她爱他,一直爱着他。夫妻二人互相照应。可能是出于此,二人虽有各种各样的疾病,但每次都能顺利渡过难关。
我姑姑很疼爱她的小女儿,她的小女儿也很爱她。这位表妹不久前结婚了,也有了孩子。我母亲给我看了他们的照片。她的丈夫是越南人,这一点在孩子身上看得出来,不过大家都非常满意。
幸好我没结婚。如果我结婚了,可能早早就要守寡。我母亲说,一天是寡妇,一辈子是寡妇。她就是个寡妇,有一天她说,我不应该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龄大的男人,哪怕他再好、再正直也不能嫁。她说:“现在我孤单一人,永远都会是孤单一人。我喜欢年轻人,我不想又嫁给一个年纪大的人,不想给他洗袜子。我有洗衣机,只是想要表达那个意思罢了。但是突然跟一个老男人躺在床上,跟一个没有跟我共同衰老的男人躺在一起,这简直难以想象。我只希望有一个朋友,有个可以和我一起出去消遣的人,陪我看戏,甚至陪我跳舞,没什么不好的。年轻人喜欢跳舞,我也喜欢。我喜欢跳舞,无论是在婚礼上还是在随便什么地方。我在跳舞时才觉得我是我自己,特别是在连着跳了几个小时的时候,那种感觉真好。还有,我原本想做一位舞蹈演员,或当一名歌手,成为一名游泳运动员或音乐家,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04
“正因如此,我很高兴我孙女去读书了,我希望她这辈子能有所作为,特别是不要变成寡妇。她有的是时间,但未来还真不好说。
“人们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尤其是我,我更是猜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在它发生之前,谁能想到事情是这样的。话说回来,肯定有人能想到会发生什么,不然事情就不会发生,也不会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所有一切都经过了周全的思量。所以我有时认为,即使思考是人们解决问题的最后方法,但它也并不总是一个解决办法。
“我大女儿总是想让我聊聊人生,可我不想。我知道我说着说着就会说不下去,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我大女儿说,恰恰相反,我需要跟别人讲讲话。但她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只会聊聊她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仿佛她说的那些话不应该讲给我这样一个母亲听。
“有时我认为这是由从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导致的,有时我又不这样想。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看待这种情况,所以我干脆不去想它了。
“此外,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许会再次发生。
“没有什么会真正结束,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事情纵然不会以相同的方式开始,但总归会重新开始。特别是当我看到露宿街头的人,且越来越多,看到他们,我会转过头去,因为我看不了这个。即便我有一个大公寓,我也不会邀请他们到我家去睡。有时我觉得邀请他们回家睡确实是个解决方法,不过露宿街头的人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他们脏兮兮的,这点倒是正常,可脏污会让我发抖,这也是我不邀请他们回家的原因之一。我知道,只需好好洗个热水澡,穿上干净的衣服,喝一道美味的汤,他们也会变得干干净净,他们又不是生来就脏。
▲《家乡的消息》(1976)“然而我无法直面脏污,我从前经历过了,便再也不想听到人们提起它。我不想看到它,不想在我家里看到它,也不想在任何人家里看到它。脏污让我恶心,当我在街上或去某些街区,比如巴黎我女儿住的那个街区时,街上脏兮兮的床垫会让我恶心。我问女儿怎么能够忍受这些,她说她也受不了,所以她尽量不去看那些脏兮兮的场景,尤其不在阴天下雨的时候看。天气好时,脏兮兮的床垫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少了些污渍,便显得可以忍受了。我自己思忖着,是的,确实是这样,阳光下的床垫看起来污渍少些,但我们还是能闻到它们的气味。有时候,闻到气味是件更糟糕的事,鲜花的气味除外。但当我们把鲜花放在水里太久,忘了给它们换水,甚至忘了它们的存在时,它们就开始发出怪味儿,这时我们便会毫无遗憾地扔掉鲜花。肉也一样,有时肉的味道会令人作呕,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再饿,哪怕忍受着饥饿的痛苦折磨,哪怕饿得要死,也不能吃这些肉,一定不能吃。”
现在母亲几乎不会饿,但她明白自己必须吃些东西来增加体重、保持健康。我们讨论了好久什么东西能让她有胃口,得出的结论总是一样:鲱鱼配洋葱,要么是油浸鲱鱼,要么是腌鲱鱼,不管怎么做,总归是鲱鱼就对了。她还喜欢小褐虾,需得放在沙拉里,配上淡淡的蛋黄酱和新鲜洋葱,还需给蛋黄酱多撒些盐和胡椒,不然她便没有食欲。再有就是白奶酪,没有白奶酪她便会不知所措,所以白奶酪总是排在购物清单的第一位。
我也喜欢白奶酪,但由于总是说起白奶酪,我便不太喜欢它了。我喜欢的是一天中能感觉到我拥有自己的生活的时刻,是我步伐轻快地走去买烟的时刻。那一刻我忽然成了一个人,一个自由的、有事可做的人。特别是今天,在经过许多灰暗的日子后,终于出太阳了。
我还喜欢写下发生的事情,哪怕没有发生什么。是的,那样我也会感觉自己做了些什么,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一些小事情,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电话铃声。被说或被交谈的词。静默。时而叹息。隔壁的噪音。卡住的电梯。需要倒掉的垃圾桶。接下来还是说话声,被说出但没被交谈的词。
▲香特尔·阿克曼文字 | 选自《我妈笑了》,[比利时]香特尔·阿克曼 著,史烨婷、苗海豫 译,北京联合出版有限责任公司,2024-03。
图片 | 选自香特尔·阿克曼电影《非家庭电影》(2015)、《让娜·迪尔曼》(1975)、《家乡的消息》(1976)剧照。
编辑 | Ann
原标题:《母亲笑了,我喜欢听见她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