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 艾丽丝·门罗: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奇怪、闪亮的瞬间
编者按:艾丽丝·门罗,加拿大女作家,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一生专注于中短篇小说创作,讲述小地方普通人特别是女性隐含悲剧的平常生活,以细腻透彻又波澜不惊的话语,洞见人性的幽微处。在获得诺奖之前,门罗就被誉为“我们时代的契诃夫”;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称她为“当代短篇小说大师”。《木星的卫星》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丽丝•门罗的代表短篇小说集,11个宁静闪光的故事,为门罗获得加拿大总督奖提名。书中《普鲁》《火鸡季》《劳动节晚餐》《木星的卫星》等名篇在主流文学杂志《纽约客》上发表,其中前三篇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陆续刊发,使得门罗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纽约客作家”。
《木星的卫星》书名取自收录的同名篇目,以门罗自身经历为蓝本,摹写成年的女儿面对年迈父亲身患绝症甚或亡的无力感。对于不久于人世的亲人,人们会展现出各种形式的爱,“但这种爱是谨慎的、克制的。我们爱得如此小心翼翼,不会引起关爱对象的一丁儿怀疑。”因此父亲做手术前,“我”所做的是去天文馆参观了一圈,充作与父亲的谈资。在英文中Jupiter,即指木星,也意味着神话故事中的众神之神“朱庇特”(即宙斯),木星的几大卫星,各有名字,艾奥,欧罗巴,伽尼莫德斯,卡利斯托,而她们曾都是朱庇特的情人。收录本辑的其他篇目,也全都是关于“爱”这一永恒主题。正如作者所写:我们大胆地用“爱”这个字眼,不用承担什么责任,也不用考虑未来。
门罗在前言中亲述了自己创作的灵感来源。特辑录如下:

一部作品一旦出版,印刷成书,我觉得就很难开口再去谈论它或看它一眼,更不用说再去读一遍。为什么呢?部分是因为担心。我是不是可以写得更好,表达得更贴切?当然,这么想是没有用的,因为它们已经印在冷冰冰的纸上了。但这还不是全部原因。故事可以说是我的一种延伸,它曾经跟我紧密相连,从我身上生长出来,现在被砍下来,无依无靠,像被抛弃了一样。我的感觉确切地说倒不是羞愧或遗憾。我一直就是以求得关注和出版为目的进行写作的,这么说太虚伪了。不如说我感到有点不安,不愿意去看、去探讨自己写的东西。我知道这有点原始和幼稚,我会尽量控制自己。现在就来试一试。
这些故事有的离我自己的生活近一些,有的远一些,但是没有一篇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贴近我的生活。作为书名的这个短篇跟我父亲的死有些关系。父亲死后的那个夏天,我去了一趟麦克劳克林天文馆。小说跟那次参观有关。不过如果我要写的是父亲的死,或者是那次参观(我是带着小女儿和她的继兄去的),那么即使只写给自己看,写出来的东西也会大不相同。不仅细节、事件不同,整个感觉都会不一样。当你着手写一篇小说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会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好像能用上。有些你本来以为会写进去,后来却没有,另一些却变得重要起来。就这样,你怀着希望,战战兢兢地把故事编织成篇,中间不知道经历多少意料之外的情况。如果是某一类型的故事,比如第一人称叙事的,直录风格的叙述,人们会以为你做的只不过是记下了某一天发生的一切。
人们这么想很好。这说明你的故事起作用了。
实际上,所有故事都是这样写成的。有些取材于我的亲身经历,像《木星的卫星》和《田间的石头》。另一些则更多地来源于对别人生活的观察,像《家有来客》和《克罗斯夫人和基德夫人》。二者之间的区别在创作过程中会趋于模糊,或者说应该这样。那些源于自身经历的故事会不可避免地偏离真实,而那些别人的故事也会褪去传闻色彩,渗入熟悉的身影和声音。
至少我们希望如此。

译者:步朝霞
译林出版社2019年1月

《事故》是这些小说中我完成的第一篇。那是1977年的冬天,当时我正在集中精力写另外一个短篇小说集。《巴登汽车》是最后一篇,写于1981年秋天。这些故事都是我住在安大略省的克林顿时写的。其间我去过澳大利亚和中国,里诺和盐湖城,还有其他很多地方。但是我不觉得旅行对我有什么影响,我是说作为一个作家而言。比如说《巴登汽车》,有一段情节设在澳大利亚,但故事更多还是发生在多伦多女王大街上几个奇怪、肮脏、闹哄哄的街区。夏天的时候我常住在那儿。
现在,我得努力想,才能想起这些小说里写了些什么。这很奇怪,因为我曾经花费那么多精力去写这些故事,那么全身心地投入,还经历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后来我抽身出来,离开它们,任它们在那里变硬、沉淀。我自由了。接下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收集素材了;我已经准备好再来一遍了。
艾丽丝·门罗
1985年于安大略省克林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