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可舞蹈” | 对话自媒体人梨大王
原创 深度营 深度训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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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站账号的关注列表里,总有几个熟悉的朋友,悄悄消失。等到想起他们的名字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停更很久了。
以消失的up主为关键词进行检索,“酸梨大王”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曾为2022年百大up主,创作出播放量近1800万的“黄皮外星人”舞蹈的她们,究竟去了哪里?又为何停更?

图1 酸梨大王账号主页
“酸梨大王”是由2019级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专业硕士生阿酸和古典舞硕士生梨大王组成。
从原神中的舞蹈、《精灵旅社》、到动漫《进击的巨人》中的奇行种,酸梨大王用动捕级别的舞蹈还原各种游戏以及动漫中的形象。日常生活中的打车、吵架在她们的频道里都能成为一支舞,正如她们《打车舞》作品中(模仿人打车时姿态的舞蹈作品)的弹幕——“万物皆可舞蹈”。
学院派出身的她们,为什么想创作“沙雕舞”?
答案大概契合梨大王对舞蹈的理解,“跳舞广义上来说就是手舞足蹈,兴致来了就开始跳,举手投足皆可成舞,这就很棒”。
我们尝试联系了阿酸和梨大王两位创作者,阿酸在毕业后进入高校,由于工作较忙无法接受采访,不过我们有幸与创作者之一——梨大王聊了聊。

图2 梨大王生活照
她喜欢看各种影视作品,最喜欢情景喜剧《武林外传》,想要开一家自己的“同福客栈”和不同的人对话,也想过当演员体会不同的人生……在三个小时的语音通话里,我们短暂地和梨大王拉近了距离。我们从她们的现状,聊到她们的账号,再到梨大王对舞蹈的理解乃至人生的困惑。
我们的困惑是相似的。
舞蹈的标准是唯一的吗?评分极高的电影或者书籍一定是好的吗?教科书中的权威可以被质疑吗?我们如何应对现实和理想之间的落差?
在学舞蹈的路上,梨大王一直汲汲追求站在象征优秀的C位。但来到北舞攻读研究生后,她逐渐开始反思舞蹈世界的标准:什么是美?什么是舞蹈?什么是艺术?
做自媒体后,她试图分享自己对于“多元审美”的想法。她的困惑变成了如何在满足观众审美期待与坚持自己的编创初心之间,保持平衡。

酸梨大王的账号更新停留在了2024年5月31日。阿酸因为工作忙碌无法兼顾账号更新。梨大王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不能继续跳舞。由于长期以来在舞蹈训练中不正确的发力方式,梨大王出现了“颈椎反弓、腰椎反弓”的问题。7月初,她开始接受系统的康复训练。
“所有运动都不能做,相当于习武之人武功尽废,回炉重造。”梨大王说。
在矫正自己骨骼的路上,她走过很多弯路。
在梨大王上初中时,她的骨骼开始出现问题。起初,她尝试过背背佳,但这反而将她的胸椎越拉越直。第二个阶段,她开始去医院做矫正,上支架,当躯体被控制之后,低头的动作只能用颈椎代偿,颈椎又越来越差。
“我小时候接受的一些观点和训练是不正确的”,梨大王说,家里人一直让她“挺直后背”。在舞蹈课堂上,老师不可能一对一针对训练,教给学生正确的发力方式。而学习舞蹈大多数依靠的都是“模仿”,外观看起来一样就可以了。姿势“貌似正确”的时间一久,人体正常的骨骼结构——“颈前曲,胸后曲,腰前曲,骶后曲”开始出现逆转。梨大王的骨骼就是在这样的训练中受伤的。在舞蹈训练中,她会无意中用错误的方式发力,肌肉代偿导致“越练越伤”。
除了做康复训练,寻找正确的发力方式之外,她也开始反思审美潮流的变化,“2020年之前,人们追求纤细的四肢,薄背、“蝴蝶骨”,并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异状肩胛,是结构问题。近两年,大家开始注意健康的生理曲线是什么样的,越来越多的人追求以健康为美。”
然而,“酸梨大王”账号七个多月的停更也会令她焦虑,“我们是周更up,如果更新不了就会焦虑,现在是不得不停下来。之前想不到下一周要做什么内容也会焦虑”。梨大王最焦虑的时候是刷到其他博主的更新,她反思自己“是不是学舞蹈的人,从小都是比着长大的,很难不把自己和别人对比?”
她又劝服自己,“身体好才是往下发展的基础嘛,康复之后,我可以比之前做得更好”。
她想传达自己的真实感受、想告诉粉丝如今的现状,然而三言两语很难说清,这是她愿意接受采访的原因,也是她对“酸梨大王”这个账号的一点期许。

梨大王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北舞见到阿酸的场景。
阿酸留着齐刘海,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经典的芭蕾老师形象”,这是梨大王对阿酸的第一印象。阿酸内秀,慢热。梨大王经常拉着她一起玩、一起上课,两人慢慢熟络。
账号“酸梨大王”起源于一个玩笑。在艺术理论课上,老师提议大家可以利用各自的专业优势,以团队形式包装一个同学,形成自己的自媒体品牌。梨大王向阿酸开玩笑,“要不然我做你的经纪人?”疫情期间,舞蹈专业需要视频“作业”,她们接触到了视频拍摄和剪辑,阿酸提议两人合作账号,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就这样开始做账号。
“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是梨大王的初衷。她们打破了大家对舞蹈的传统认知。《吵架操》当中,两人以“大爷大妈吵架”作为素材,配以广播体操的背景音乐,将动作素材分类发展从“一阳指”到“如来神掌”。她们用自己的身体模拟吵架中的肢体动作。

图3 舞蹈《吵架操》
《打车舞》中,她们借鉴了LISA在综艺节目中表演的打车舞动作元素,进行了动作的变化和发展,并结合了简单的剧情进行作品呈现,招手、拦车、看路的动作在她们的创意中变得鬼畜又有趣。

图4 舞蹈《打车舞》
在她们的作品中,播放量最高达到1700多万,被收录进bilibili第123期、137期每周必看。其它的热门作品观看量也均在百万以上。
但梨大王有时也会感觉到自己主动地在被流量数据绑架着。
“我们这个号做得太垂直了”梨大王说,这个账号的舞蹈作品风格以沙雕舞蹈为主,相对比较统一,这样的视频播放量也相对稳定。她们发的日常Vlog、聊天视频,甚至本专业的舞蹈内容数据和流量都不尽如人意,这难免会让人心里产生落差。“在创作激励较低的现状下,非商单类视频的播放数据和观众的反馈,就是一名创作者能够持续为爱发电的唯一动力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尝试多元风格,只是她感觉到观众会有他们的审美期待,“有些观众会觉得,我们跳正经舞蹈就是不务正业。跳沙雕舞,弹幕就会发爷青回”。她说,这些反馈会将她推向一个越发狭窄的赛道。她更希望重拾自己编创作品的初心,做自己真正喜欢的内容。
“我感觉自己最近发的这些作品越看越没意思,都是套路。感觉自己现在陷入在一种既要又要的纠结和拧巴之中。”她直言。
酸梨大王的创作排练周期在一周左右。在找到题材之后,她们最短需要用三天时间排练,一天时间拍摄,再将视频剪辑发布。时间久了,梨大王觉得自己有些审美疲劳,状态也不太好。
尽管身为舞蹈区up主,梨大王还是更喜欢生活区up主带给观众的感觉,“他们像一个朋友,和观众有情感联系。”而“酸梨大王”更多以“作品”立身,观众很难看到作品背后的“人”,以及创作者想要赋予在作品上的“人”的属性。
这也是她想要转型做个人账号的原因。
除了“酸梨大王”之外,她们二人还各自开设了B站的个人号,“梨谱拉斯”、“酸子阿”。她们想用小号拓宽自己的分区和领域,让更多的人接触到她们。
梨大王曾在自己小号的简介写道“分享一个更完整的梨大王”。正如简介里所说,她希望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学舞蹈的经历、脊柱康复的经验,让大家“避雷”,哪怕没有太多成功的经验能够提供给大家,但她希望自己失败的经验可以让很多人少走一点弯路。

“我希望(我的账号)有一定的影响力”,梨大王说到这里笑了,“还挺傻的”。
她希望可以传递自己对舞蹈标准的看法,她不认同舞蹈选材“三长一小”(即“脖子长、手长、腿长、头小”)的标准,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孩子培养成一样的人。“我很讨厌舞蹈的选材标准,我个人更倾向于审美多元化。”她说。
“艺术要追求个性,但现在像一堆同质化的工业品”。她说。
对舞蹈的理解,对舞蹈教育的反思凝聚成了她“有影响力”的心愿。
从幼儿园时期,梨大王就开始学舞蹈了。但她对舞蹈与其他艺术的感情是一样的。她喜欢幼儿园里所有培训班,画画、舞蹈、武术等等。“最开始学舞蹈,我就是喜欢,觉得很美,没有很多想法”。
一直支持着她学习舞蹈的,是竞争带来的成就感。在舞蹈课堂上,老师会按照专业能力排列站位,跳得越好,站得越靠前。“就像打游戏一样,及时的正反馈会给人继续前进的动力”。进入专业院校之后,站在把杆中间、当领舞都是直接的认可,梨大王觉得“这比上学时候文化课的进步见效都快”。
刚进入大学进行舞蹈专业学习时,梨大王认为,“当年,在我们基础都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下,谁模仿老师模仿得最好,我们就会认为他就是最好的。”
但随着学习的深入,这个观念开始松动,她逐渐意识到,舞蹈、审美标准,都是有个人倾向的,老师不是唯一的标准,专家也不是绝对权威。
2016年,梨大王大学本科毕业,在第一次考北京舞蹈学院的研究生落榜后,她在舞蹈集训机构当了两年老师。在这两年里,她对“多元审美”的认知开始萌芽。她在教学中意识到,需要“先让大家发现自己的美,然后再去精进”。梨大王相信鼓励式教育,在剧目教学中,她不要求学生一开始就完全按照自己教学的样子模仿,而是让学生感受动作本身,从镜子或者是自己身体的感受中找到美的感觉,再慢慢地引导。在考试选择剧目时,梨大王会根据学生自身的动作感觉,找到他们适合的舞蹈。
“他们自己喜欢,考试的分数也会更高”。梨大王说,很多孩子就在这个教学的过程中,慢慢开始喜欢上舞蹈,培养起了自己的自信。
2019年,她考上了北京舞蹈学院的古典舞硕士。在北舞读书的日子让她更加坚定了“审美没有统一标准”这个想法。
读研之前,她一直秉承的是“每一节课,跳得越好的,位置就会越靠前”的信条。但是这一信条在“舞蹈家的摇篮”里逐渐被动摇,但变化更多的,是梨大王对舞蹈的看法。
研究生阶段所学习的不再是舞蹈动作本身,更多侧重于思想上的启发、思维上的创新。她发现自己对舞蹈的创作观和审美观都已经陈旧。“‘好’不再是舞蹈动作能否贴近‘标准’,‘好’甚至都不再有具体动作规范的要求,而是动作能否表达其意义,动作背后的寓意能否体现先锋思想。”梨大王回忆。
研究生期间,一门舞蹈编导课帮她打开了艺术创作的世界,“我们上课必须要发言,不管我们的想法是否幼稚”,梨大王回忆,“这门课程让我真正感受到了现代艺术的魅力。”。现代艺术不仅模糊了艺术和生活的边界,生活动作也可以舞蹈化;更追求颠覆性的创新,也就是说“如果我的老师成立了一个流派,我要打破它,我做的东西才能被称为现代舞”。
她上了三学期这位老师的课。前两个学期,她几乎对老师盲目崇拜。第三个学期,她开始反思老师的观点之外其他的可能性。
她自己的观念和想法就这样缓慢生长。她的舞蹈作品,即是她对于“何为舞蹈”尝试做出的解答。在标准化的世界与审美里,她们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

2022年7月30日,酸梨大王的账号发布了一则视频“从北舞毕业后,我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这条视频是她们内心的想法的展现,也非常像她们如今的生活状态。阿酸选择进入一所高校当大学老师,梨大王虽然如今暂时选择做全职up主,但是她坦言自己“不喜欢按照别人设定好的轨迹生活”。

图5 视频封面
这条路梨大王一直在探索。
大学毕业之后,梨大王曾在舞蹈艺考机构代课。
“很多孩子需要靠舞蹈艺考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有时我觉得我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当梨大王和学生建立起真正的关联,真心地希望学生好的时候,这种责任完全堆积到了她的身上。
“他们对我很期待,但我觉得我没有能力承托起别人的人生”。她说。因此,这里也只是她短暂停留的一站。
但教学所带来的成就感仍让她记忆深刻。她至今仍然记得两个艺考的孩子。其中一个家里特别穷,集训课的学费都交不起。舞蹈上的硬性条件也不足,许多院校要求学生身高不低于一米六,但“那个孩子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多一点”。从舞蹈选材的标准来看,这不是一个“漂亮”的孩子。但在课上,梨大王总能感觉到她和其他哭闹的孩子不一样。她似乎更坚韧,不那么“娇气”。故事的结尾,这个孩子走出了县城,去了更大的城市学习舞蹈,现在回到广西开了培训班,有了不错的收入。近几年,这个孩子仍然还会和梨大王保持联系并时不时给她寄点家乡的特产。
这些在教学中的成就感,让梨大王很感动,“觉得自己特别有价值”。
这种成就感在她的作品与观众达成共鸣时,再次出现。
“他们能从我的形式中读懂我想要表达什么,甚至深化更多东西”,梨大王记得和观众产生的共鸣。
梨大王曾创作过一个作品,她用纱幔围住了亭子,一个人在亭子里跳舞。镜头从上到下拍摄象征着“囚禁”的方形亭子,她的双手始终不动,两条腿却一直行走。梨大王试图用这支舞,具象呈现封建社会的女子。

图6 梨大王舞蹈作品截图
观众对作品的理解契合了她想表达的内容,那一刻,梨大王觉得感动、惊喜,充满成就感。
哪怕是身体受伤的当下,她仍然想为观众做点什么。
从12月1日起,在梨大王的个人账号“梨谱拉斯”中,她开始分享自己训练康复的思路以及适用动作。在8月她接受采访时,曾认真地对我们说“如果我没有好起来,我不会给大家分享经验的,怕自己的理解不深刻,会误导大家。”
“有些人看到了我的视频,找到了恢复训练的方法,私信告诉我,确实有效果,我特别开心。”梨大王说。尽管内容的播放量远不及从前,但那些观众的反馈仍然让她觉得快乐。

图7 梨大王“康复日记”视频列表
“希望自己能帮助到别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梨大王说。
梨大王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大体康复,最近也积累了很多题材,可能农历年后会更新舞蹈作品。
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希望你们会喜欢吧”。
梨大王对未来的想象是,如果要开培训班,她更愿意教授成人舞,“我宁愿专门去夸别人,培养起那些人的自信,找到自己身上的美。我也不想一定要让学生把身体摆成固定角度,面朝几点方向。”
如果有一天,她不再以舞蹈为生。就像她在“毕业后,我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所说,她想开一间民宿。
“我很喜欢《武林外传》那样的生活,我可以接触到不同的人,我期待自己像佟湘玉那样,和不同的人聊人生”梨大王说。她希望自己有限的人生可以接触到不同人的经历。
“人毕竟活的时间太有限了。”她感慨道。
原标题:《“万物皆可舞蹈” | 对话自媒体人梨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