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赛先生在当代》——作为生产者的学术

2025-02-16 10:43
北京

步入现代世界以来,科技与人文被视为“两种文化”,隔阂日深。在发展主义、实用主义与科学主义的多重挤压下,人文学科屡遭质疑,其使命、价值与工作方式也亟须调整与反思。2024年,青年学者李静的新著《赛先生在当代:科技升格与文学转型》尝试从文学角度思考科技与人文的关系,以个案形式呈现“赛先生”在当代中国的旅程。“赛先生”是百年前人文知识分子对“science”的对译,乃是基于自身语境的文化再造,具备人文化、道德化与强大的实践转化力等特征。“赛先生”的同行者还有“德先生”“费小姐”(freedom)“穆女士”(moral)等,它们彼此间的交错配合,演绎出不同的现代社会方案。《赛先生在当代》借助文学经验细致勾勒“赛先生”从“赛同志”到“赛博格”的变身过程,思考科学的社会化进程与叙事系统、文学的“游说”与“游离”、科技的文体形式与想象模式、数字时代的读写经验等相关话题。

以此为契机,中间美术馆邀请七位文学研究者从该著出发,畅谈当前科技与人文对话的N种可能。对话意味着松动既有边界,共同参与未来世界的创造。人文学科念兹在兹的历史、文本与意义,应当成为反思与创造的潜能所在。

今天推出活动回顾的第一篇,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王都的发言。

《赛先生在当代》:作为生产者的学术

文丨王都

谢谢曾老师,也非常感谢李静老师的邀请,给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向各位师长学习以及汇报一点我阅读《赛先生在当代》这本新著的体会。

其实在接到李老师的邀请时,我感到既惶恐又兴奋。惶恐的是作为一名现当代文学学徒的我要在各位师长面前汇报阅读感受,兴奋的是“赛先生在当代”这个题目包含的对文学与科学关系的探究,以及对当代中国人,尤其是青年的现实生活和精神、情感世界的关注,既和我自己的兴趣相关,又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因为我自己对五六十年代的中国科幻小说很感兴趣,也尝试做了一点研究,所以当时写论文的时候,仔细地学习过李静老师,还有在座的闫作雷老师研究科幻小说的文章,给了我很大启发。比如书中第五章对七八十年代之交发生的“科文之争”的讨论,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在中国科幻文学研究的整个脉络中来看的话,这一场论争很大程度上奠定了我们现在所理解的中国科幻小说以文学性为本体的基本观念,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对以科普为目的和范式的“十七年科幻小说”的遮蔽。这场论争内在的曲折,尤其是在结果的意义上退到历史后台的“属科派”在这场论争中的理论观点和历史心境,在这一章中得到了公允且清晰的梳理。李老师的这本书处理了十个个案,和科幻相关的内容就占了三章,而且横跨了上下两篇,成为了一条连接这本书关心的“科学技术摆脱‘又红又专’的框架之后,迅速升格”的两个时期的贯穿性的线索。这一方面当然显示出了李静老师对科幻的偏爱,另一方面如第六章的副标题提示的一样,无论是科幻文学的创作和研究的膨胀,还是科幻文化产业的高速发展,都意味着这种文学类型已经成为了当代中国最具创造性和生产力的文化领域之一。在这个意义上,科幻研究在这本书中所占的比重也一定程度地表征了当下文化产业格局的某种新的结构变动。如果重新回到书中的三章科幻研究,可以看到它们内在地形成了一个具有方法论意义的“研究团块”:第四章是对一部“科幻作品”的文本细读,第五章是对一次“科幻事件”的历史梳理,第六章是对“科幻研究”的提纲挈领的范式说明。也就是说这三章在不同层次的展开,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做一次如何着手进行当代科幻研究的方法示范。不过这次在整体性地阅读《赛先生在当代》这本书时,我发现了另一个同样具有方法论启示的范畴——“人心”,在许多章节中都出现了这个词。和这本书的标题呈现出的学理化和理性化的色彩不同,对科学观念及其叙事如何在与公众的互动中,重构了中国人的价值系统和道德观念,如何形塑了当代中国人的情感世界和精神生活,是这本书的核心关切和方法论自觉。用李老师自己的话来说:“科学观念只有转化为一套面向公众的情动机制与主体召唤术,被注入温度与价值,以及强烈的道德感,才有可能搅动中国文明、中国社会、中国人的旧有价值系统,有机参与进现代转型的过程之中”。也就是说观念的“赛先生”的社会化进程是研究的对象,而“赛先生”想要进入“人心”,则需要借助文学的中介,“完成自我的叙事化”。在这个意义上,《赛先生在当代》对小冰写诗、僵尸文学,微信公众号生产诗意生活的内在生产机制的分析,对弹幕版四大名著的口语性和社群性的讨论等等,都意味着科学的社会化进程同时也孕育了一种新的“社会化的文学性”的生成。这样一种对科学和文学之间互动关系的讨论,以及对“社会化的文学性”的阐释,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是我想分享的第一点体会。

我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也产生了一种十分奇特、复杂的体验。一方面,李老师在这本书中选取的对象在某种程度上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研究会重视的那些在语言、形式和审美层面有独异性和开创性的文本,而更多是“边缘”的类型文学和网络时代的文化现象,这在带来新鲜感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固有的文学研究范式。也就是说,在学院里习得的那些的文学史知识和学术研究的规范如何面对和处理这些新现象和新对象,其中需要做某种“创造性的转化”。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这本书也做出了很有意义的示范。比如第九章对弹幕版四大名著的分析,既有对新兴的网络社群文化兴起的文化史的梳理,也有对“发弹幕”这一“电子社群的口头语言”的形式分析与文本细读,既有对B站青年的社会处境和心理困境的细致体贴,也有对弹幕文化侵蚀日常语言,互联网媒介对公众生命状态的不良影响的批判性反思。这样一种综合的研究视野,贯穿了整本书,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这本书进行的一种构建新的批评路径的试验,这既带有李老师自己独特的研究风格,同时也是对一种新的批评生态的召唤。另一方面,因为我自己是一个重度的B站使用者和科幻票友,所以无论是《小灵通漫游未来》,还是弹幕版四大名著、鲁迅的表情包等等,对我来说都十分亲切,这些都是我自己以及我的同学朋友在日常的交往和娱乐中会接触到的东西。我常常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会不自觉把自己作为文章的研究对象代入其中,很多时候我都会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似乎研究的就是我自己的生活,尤其是书中对一些案例的呈现十分生动,不仅切实地描摹了网络时代的青年人的生活世界和精神生活的内在轮廓,而且也能从中看出研究者自己对这些话题的热衷和热情。借用毛主席的表达,《赛先生在当代》构建和实践的其实是一种“严肃而活泼”的研究范式。这是我想分享的第二点感想。

《赛先生在当代》这本书对在文学与科学的互动中生成的这些具有中国经验和中国特点的“科学故事”的关注,在保持严肃而活泼的同时,让我更感到震动和启发的是一种持续不怠的“言说与参与现实”的现场感和介入感。从我自己的体会来说,如何让学术研究生长出能够与现实生活联通的接榫点,其实一直让我倍感困扰和困惑。借用本雅明分析卡夫卡的一句表达,很多时候学术研究很像是对着空气抡锤,“抡锤是真正地抡,同时又空寂无物”。但李静老师试图在这本书中实践的恰恰是一种将研究者的生命体验和问题意识注入现实生活,“与生命、与脚下大地相交融的学术”。用书中的话来说,“归根结底,这本书是以文学为主战场,同时打通科学、社会与历史等多重领域,致力从人文视角汲取与表述现代中国人如何在种种强力面前培育创造力与主动性”。也就是说,正视与现实的关系或许恰恰是能够让学术从现实那里获得自律的必要的前提条件。在这个意义上,《赛先生在当代》所期待和追求的正是一种本雅明式的“作为生产者的学术”的介入性的研究伦理。这或许不仅对现当代文学本身的范式更新有着参考价值,更是对作为具体的“人”的研究者如何重建与现实世界的具身关系,提供了一种充满活力的经验。最后我想用一个可能不是巧合的巧合来结束我的发言。在书中讨论科文之争的第五章末尾,李老师引用雷蒙·威廉斯“摊开双手,伸出十指,去发现并塑造一个全新的现实世界”来说明当代中国科幻具有的丰富潜能。恰好,《赛先生在当代》处理的也正是十个个案。或许正是在这十个个案的指缝间,我们能够看到钱理群先生所说的人文学研究的光芒。

以上就是我阅读李老师这本新著后产生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还请各位师长多多批评指正。再次感谢李老师的邀请,谢谢!

原标题:《王都:《赛先生在当代》——作为生产者的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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