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澂：回首却在草鞋山
原创 吴君神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
近日吴文化博物馆与草鞋山考古遗址公园开展战略合作，二者打算以考古遗址公园为平台，博物馆为桥梁，构建综合性文化生态。在“博物馆+遗址公园”的创新合作下，草鞋山上的良渚文化，将绽放出新的光彩。
良渚文化是中国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主要分布在长江下游，其核心区域覆盖苏州，典型器物乃是玉琮，在姑苏地区屡有出土。然而在吴县草鞋山遗址出土玉琮前，苏州学者多半将它视作源自北方的礼器。吴县古玉研究专家吴大澂在《古玉图考》中大篇幅介绍研究玉琮，众里寻他千百度，却不知此物源自家乡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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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与玉琮的渊源
要论封建时代对传统玉器研究最深刻的人，肯定绕不开苏州吴大澂。他一生注意收集精品玉器，结合传世文献，深入钻研，得到了很多远超前代的玉器研究结论。可是吴大澂一生痴迷的黄琮，其诞生地就在家乡苏州，乃至第一个记录玉琮出土地点的草鞋山，离他的故居直线距离不到20公里。
这份遗憾未减损吴大澂在玉器研究方面的贡献。其学术性研究专著《古玉图考》详细记载各类玉器的外形、年代、用途等信息。在一众玉器中，“琮”类器物显得尤为庞大，书中记录了31件，分别为2件大琮、9件黄琮、12件组琮以及8件琮，占总体的15%。
《古玉图考》内页吴大澂称赞此琮为他收藏的“三十二琮之冠”
众多的玉琮资料令吴大澂在该领域取得丰硕成果。吴大澂之前的学者，依照《说文解字》中“琮，似车釭”的解释，将其错当成古代舆车配件。吴大澂则引经据典，通过严密的考证，确认琮是《周礼》之中礼地的玉器，在书中提到：
考工记玉人云：大琮十有二寸，射四寸，厚寸，是谓内，镇宗后守之。郑注云：如王之镇圭也。右琮二器大澂得自都门，为三十二琮之冠。其一朴素无文，与镇圭弟一器尺寸同。其一有驵刻者，与镇圭弟二器尺寸同，皆十有二寸之大琮。盖时代有先后，制器之尺稍有出入耳。
吴大澂根据“周镇圭尺式”约为19.7厘米，与清代一尺约32厘米大相径庭，得出朝代不同，作为度量衡的尺长短也不一样。按照《周礼》大琮长十二寸，依照清尺寸约为38厘米，可当时出土的上古玉琮多半小于该规格，如以周代尺寸衡量，则大致相等。通过严密的考证，吴大澂改正前人错误观点，奠定今人对玉琮的理解。
《古玉图考》内页有趣的是吴大澂将玉琮当成源自上古三代中原地区的礼器，属于周礼的一部分。实际上，“琮”这类玉器起源于新石器时代相当边缘的江南地区，与苏州有莫大渊源，考古出土的第一件玉琮就源于草鞋山遗址。吴文化博物馆便藏有一件源自草鞋山的玉琮，其高17.4厘米，上端射径7.5厘米，孔径5.4厘米；下端射径6.5厘米，孔径5.0厘米，属于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琮整体呈淡青色，附有红褐色及墨绿色斑纹，外形表现为上宽下窄的长方柱形，呈内圆外方的结构，中间为空心。器体上下两端有方形射口，四面各以竖凹槽一分为两个凸面，并以横槽分为五节。每节四角上都有一组简易人面纹。
草鞋山玉琮 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吴文化博物馆藏
该玉琮由叶蛇纹石制成，与传统的玉料不一致。常见玉石质料有和阗玉、岫田玉、蓝田玉、翡翠与玛瑙等，硬度偏软，色彩纯粹绚丽。叶蛇纹石是常见大理石材料，硬度较高，雕刻难度大。其又如何切割成玉琮呢？新石器时代，先民缺少金属工具，一般使用木质与石质工具加工玉石，因此当时的玉石切割主要有两种：线切割与片切割。
线切割，顾名思义就是用线绳一类的物体，专门在玉石的某一处来回摩擦，将玉石的表面磨掉。玉石质地硬，线绳质地软，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因此线切割法比较适合做出玉器的外形，不适合进行更细致的精加工，也不适合制作小型玉器。片切割，则是使用片状石片来对玉石进行加工。石片是石器时代最普遍、数量最大的生产工具，来源简单方便。而且石片的硬度高于玉料，适于精雕细琢，也能制作小型玉器，比如耳坠、耳环等物。
《玉作图》之开玉 李澄渊 清 光绪十七年序钞绘本上述两种切割法，不注重人力、时间以及劳动效率，只是通过枯燥的“软”功夫，达到预期的效果。玉琮内部的孔洞又采取了其他工具。一些学者认为存在金属钻孔工具，即青铜工具。另一些学者则推崇原始的钻孔工具即竹、燧石、骨等，采用双向钻孔的方法。
苏州是良渚文化的重要区域，作为良渚文化标志性器物的玉琮在当地广泛出土，特别是1973年在吴县草鞋山遗址发掘的玉琮，更是被誉为“中华第一玉琮”。在此氛围下，吴大澂生前虽未能见到草鞋山出土的玉琮，在玉琮研究领域却取得突破性成就，纠正了以往对玉琮的模糊认识。
草鞋山遗址出土的玉琮 图源：文博中国2
图文并茂的《古玉图考》
元代人朱德润撰写的《古玉图》，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著录玉器的专书。该书记载器物四十件，内容过于简略。吴大澂有感于前人在古玉器物研究上的不足，通过数十年如一日的整理资料，最终写成《古玉图考》，名称之中继承前人经验，又有所突破创新。
吴大澂对玉器的研究与兴趣，源自晚清文化圈中盛行的金石之学。当时诸多朝廷大员争相寻访各类青铜彝器，比如左宗棠因报答潘祖荫的一句“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特意将“大盂鼎”作为赠礼酬谢对方；湖州收藏家沈秉成一掷千金，以五千两的价格买得“虢叔钟”。吴大澂财力远不如前者，以百金收购的“愙鼎”已是家中收藏的重器。因而他别出心裁钻研玉器收藏鉴赏，开辟新的学术赛道。此番心路历程在与学生韩学尹的书信中，坦白道：
近于吉金不甚着意，钟鼎大器既不能与都下士大夫力争，其零星小品不足以资考证，因专心访购古玉。
《古玉图考》内页 图源网络《古玉图考》共录玉器207件，40余种，均绘有附图，且讲述器物的尺寸、名称、用途、年代及考释等内容，是中国古代研究玉器的集大成之作。吴大澂在书的开篇提到：
古之君子比德于玉，非以为玩物也。典章制度于是乎存焉。宗庙会同祼献之礼于是乎备。冠冕佩服刀剑之饰，君臣上下等威之辨，于是乎明焉。
他将玉的重要性抬高到极致，认为其是君子品德的象征，能够区别君臣上下等级，属于封建礼教的重要组成部分，可谓“无玉不成礼”。
《古玉图考》一书中将玉器划分成圭、璋、璧、琮等大类，解释名称由来，更详细记载材料尺寸，通过图文并茂的方式，令读者对器物有着具体深刻的印象。
《古玉图考》内页《古玉图考》中的图画线条简单清晰明快，更是附加尺寸以及比例尺，令读者形成直观具体感受。基于器物形制，小型玉器一般按照真实大小，按照一比一的原则，直接复刻在书中，甚至一页能放正反面图形；中型玉器刚好能在纸张居中放置图像；大型玉器受页面空间影响，多半以原器物的十分之八九，等比例缩放。这种对图形的精准把握，得到后人的肯定。
吴大澂对玉琮的理解颇为深刻，其在书中提到“琮皆四方而刻纹”“以黄琮礼地”“琮八方象地”。这些理念与吴文化博物馆收藏的玉琮颇为吻合。吴文化博物馆收藏的玉琮为五节玉琮，属于良渚文化早期器物，纹饰较为简单，节上四角有凸横的棱与档，棱可以看成抽象的人脸，档可以看成抽象的眼珠，是一种简化的人面纹，普遍存在于良渚文化的玉琮中，其眼睛外凸的形象，富有某种神秘色彩，估计为礼仪性纹饰。
除了人面纹外，玉琮内圆外方的形制也具有独特含义。古代先民认为天圆地方，“圆”表明了天空的辽阔，以及地球转动下星座的旋转；“方”展示了大地的平坦，以及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玉琮的内圆外方，反映了先民的朴素宇宙观念，具备着一定的合理性。
《古玉图考》内页吴大澂对玉器研究的认真刻苦，在图文上的精雕细琢，得到诸多学者的肯定，比如著名古文字学家裘锡圭先生高度赞扬吴大澂在金石方面的贡献，称其在《古玉图考》中较为系统地研究古器物从而考订古代制度。著名考古学家夏鼐先生在《汉代的玉器：汉代玉器中传统的延续和变化》一文中，总结吴大澂借助大量的出土实物，对旧的考释方法进行了改进。
《古玉图考》现存三个版本，分别为光绪十五年上海同文书局石印本、光绪十五年上海同文书局刊本以及光绪十五年仪征吴氏刻本。
光绪十五年上海同文书局刊本，一函四册，页码顺序混乱，出版时校勘不用心。光绪十五年仪征吴氏刻本，一函二册，数量非常少，刻印十分精良，线图效果较影印本更加清晰。光绪十五年上海同文书局石印本，一函二册，流通最广，较之原刻本，线图质感稍逊色，因数量最多，再版大都以此为底本。
《古玉图考》内页吴大澂过于依赖传世文献如《周礼》，部分玉器的考证与实际考古发现存在出入，然而《古玉图考》仍是一部在古玉研究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其学术价值和影响力不可忽视，是研究中国古代玉器不可或缺的重要参考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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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义爱国的吴大澂
《古玉图考》虽然精彩，但终归是小道，对创作此书的吴大澂来说，此书只是他璀璨人生的一个小小注脚。吴大澂不仅是一位知识渊博、见解高妙的学者，也是一名忠肝义胆、豪气盖世的爱国英雄，在清末外争主权、内抚生民，不顾个人安危荣辱，积极参与甲午战争，捍卫中华民族的尊严。
吴大澂像 图源《中国历代书画家集》苏文画吴大澂（1835－1902年），字止敬，号愙斋，江苏吴县人。吴止敬出身书香世家，祖父吴经堃喜欢收集古玩，擅长书画；外祖父韩崇在山东当官，也是一个收藏家，酷爱金石；父亲吴立纲潜心历算之学，在考据学上颇有造诣。受家庭环境熏陶，吴愙斋热衷金石古玩，擅长书法字画，在古文字学方面做出重大贡献。
荷汀泛艇扇 吴大澂 清 故宫博物院藏除书生意气外，吴大澂在政治领域更是挥斥方遒，主要贡献有安抚吉林流民、平定朝鲜乱局、处理与俄国的边界以及反对葡萄牙侵界，在内政外交上都独树一帜，建立诸多功勋。
光绪三年（1877年），吴大澂协助吉林将军处理边防事务。当时吉林夹皮沟一带聚集了数万流民，屡次对抗朝廷军队，对地方治安造成重大影响。吴大澂单人匹马闯入其老巢，与流民首领韩效忠等人谈判，打算招安。对方担心朝廷会过河拆桥，表面既往不咎，暗中痛下杀手。吴大澂以自身信誉为担保，上奏朝廷给予韩效忠五品顶戴，儿子也有七品官衔。这种孤身闯敌营的举动颇富传奇色彩，类似话本小说中的故事。
吴大澂像 图源：延边发布光绪十年（1884年），朝鲜发生政变，日本寻衅滋事，欲干涉其内政。日本驻朝使臣井上馨勒索朝鲜左议政金宏集，要求对方赔偿三十万白银。吴大澂奉命出使朝鲜，面对日本的外交讹诈，采取针锋相对的手段，调兵到议政院，先是指责金弘集有失气节，接着又浇灭井上馨的嚣张气焰，迫使对方大幅度减少赔偿款。吴大澂的果敢行动帮助朝鲜抵制了日本的要挟，也展现自身的外交才华，为之后与俄国、葡萄牙的外交谈判奠定基础。
光绪十一年（1885年），吴大澂奉诏同珲春副都统依克唐阿，与俄国使臣重勘东部边界。当时中俄边界的黑顶子地区被俄方侵占多年，吴大澂亲往珲春查勘，发现界牌有误，于是按照咸丰十一年（1861年）的中俄双方地图，重新竖界碑，立铜柱，自篆铭文“疆域有表国有维，此柱可立不可移”，收复黑顶子百余里土地，捍卫国家领土主权，更是乘机争得了中国船只在图们江的航行权。
《中俄边境铜柱铭精拓本》民国间苏州振新书社影印本
苏州市公共文化中心藏
近代沙皇俄国以武力威胁与外交讹诈双重手段，逼迫清政府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鲸吞了我国约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对我国形成了巨大的军事外交压力。沙俄的外交官员在与中方交涉时，常常气焰嚣张盛气凌人，以恐吓威逼的面貌，不断敲诈勒索，试探谈判底线。在此氛围下，吴大澂能够顶住对方压力，坚决维护国家主权，收复失地，堪称外交上的奇迹。
凭借着与俄国外交胜利的功劳，吴大澂被提拔为广东巡抚。在其任上，朝廷为了与葡萄牙通商，欲将澳门划归其管辖。吴大澂闻讯后义愤填膺，亲率兵船赴澳周边各村各岛，查看葡萄牙侵界实情，甚至与两广总督张之洞联名上疏，建议朝廷“暂缓议约，或竟作罢论”。有趣的是，吴大澂外祖父韩崇的兄长韩崶也曾担任过广东巡抚，在任上更是顶住英国的军事外交压力，维护国家主权。想必吴大澂对外强硬的风格，或有几分家族传承。
吴大澂人生颇富传奇色彩，学术上，热衷钻研金石考古和古文字学，著有《说文古籀补》《古玉图考》《权衡度量考》等极具价值的作品；书法上，好写篆书，吸取金文笔意，结字严谨，更有字迹留在图们江边；内政上，能够单人匹马深入敌营，招安数万流民，尽显英雄本色；外交上，更是与日本、俄国、葡萄牙斗智斗勇，坚决维护国家主权。
龙虎石刻 吴大澂 清 图源：延边发布 位于图们江边珲春防川龙虎阁一楼
篆书龙虎石刻拓片吉林省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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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稼轩的这句词，最能体现吴大澂与玉琮的关系。虽然他将玉琮视作外乡之物，不知吴中草鞋山上多有此物，可其人生却与之紧密联系，难分难舍。玉琮内圆外方的形制，恰似吴止敬外表刚强内心细腻，在对外交往上锱铢必较，在人际关系上则温文尔雅，颇具古君子之风，“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参考文献：
1.【清】赵尔巽：《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版。
2.【清】吴大澂：《古玉图考》，清光绪十五年上海同文书局石印本。
3. 陈曾路：《吴中博物馆导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
4. 李子怡：《吴大澂1888-1893年间的古玉鉴藏研究》，中国美术学院2021届硕士论文。
5. 白谦慎：《晚清官员收藏活动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
6. 夏鼐：《汉代的玉器：汉代玉器中传统的延续和变化》，《考古学报》，1983年第2期。
7. 张俊岭：《吴大澂的金石研究及其书学成就》，暨南大学2005届硕士论文。
8. 陈先蕾：《吴大澂与晚清边疆问题研究》，中国人民大学2007届硕士论文。
9. 邓淑蘋：《〈古玉图考〉导读》，艺术图书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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