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学者的治学风范丨追忆项楚先生

2025-02-10 12:20
北京

2025年2月4日,享誉海内外的敦煌学家项楚先生逝世。

项楚先生(1940—2025),我国著名的敦煌学家、文献学家、语言学家和文学史家。1957年考入南开大学中文系,1962年考取四川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师从著名古典文学专家庞石帚教授,攻治六朝唐宋文学。1976年借调到《汉语大字典》编写组工作,至此开始了与敦煌文献、俗文学结缘的一生。项楚先生研究领域宽广,尤以对敦煌俗文学、佛教文学的研究享誉国际。

项楚先生与中华书局结缘四十多年,始终关怀和支持中华书局。20世纪80年代,在中华书局主办的《文史》上发表学术论文多篇,后来陆续把他的代表作《寒山诗注(附拾得诗注)》《敦煌变文选注》交付中华书局出版。2013年,承项先生信任,更是把他的主要学术成果汇编为《项楚学术文集》八种11册,五百多万字,悉交中华书局出版。

我们将中华书局前执行董事徐俊先生2019年在“中国俗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暨《项楚学术文集》首发式”上的讲话节选发布,以此纪念这位中华书局的老朋友、老作者。

项楚先生是我们非常敬重的学者,是四川大学人文学科的杰出教授,更是中国当代享誉世界学林的语言学家、文献学家、文学史家和敦煌学家、佛教学家。中华书局为能够承担项先生学术文集的出版任务,深感荣幸。《项楚学术文集》是中华书局长期以来致力于中国人文学术出版的代表性成果、标志性图书。项先生将学术文集交由中华出版是对我们长期坚持的学术出版版块建设的最大支持。因此,我要代表中华书局同仁,诚挚感谢项楚先生的信任。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项先生就将他的多篇重要学术论文交由中华书局的《文史》发表,并先后在中华书局出版了《寒山诗注》《敦煌变文选注》等代表著作,我也因此有幸担任了《寒山诗注》初版的责任编辑。近四十年来,中华书局及我本人,得到项先生有形的、无形的大力支持,更是难以言表。

《寒山诗注(附拾得诗注)》,2000年中华书局首次出版

项先生撰述丰硕,贡献杰出。这次收入文集的范围仅限于学术研究部分,包括此前陆续出版的《敦煌文学丛考》《王梵志诗校注》《寒山诗注(附拾得诗注)》《敦煌变文选注》《敦煌诗歌导论》《敦煌歌辞总编匡补》《柱马屋存稿》七种,加上这次新编的《柱马屋存稿二编》,全八种11册,煌煌五百万言。是项先生在中国语言学、文献学、文学史和敦煌学、佛学等主要方面学术成果的集中呈现。

《项楚学术文集》全八种

关于文集的编校出版,文集后面所附的尹赋老师执笔的《编校后记》有详细的说明,在此我仅就主要方面略作介绍。

首先要感谢张涌泉教授的倡议和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的响应及部署,张涌泉教授也在第一时间将文集出版的构想通报给我。2013年9月25日,在张涌泉教授的协调下,我们与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确定了《项楚学术文集》的出版方案。《文集》的收集工作,由项先生与俗文化研究所负责;编校工作,则由俗文化研究所的师生与我们编辑部,共同承担。

收入《项楚学术文集》的八种著作,内容上分为文献校注与学术论著两个类型,项先生本人对于《文集》的编校有自己明确的意见,即:尽量保持著作原貌,如非必要,不作改动。所以在文字编校上,以尹赋老师为首的编校组与中华书局编辑部合作,按照项先生意见,制定了严格的编校原则和操作规范,即:多读多查,精编精校;尊重原著,保持原貌;如无确据,不擅改动;如需改动,请项先生定夺。

《文集》排版后,先由中华书局编校部校对两遍,通校、逐字对校底本,让新排校样尽量忠实于原书。校对完成后,将校样寄川大,由尹赋老师组织核校。我们事先与尹赋老师商定了校改范围和原则,并由尹赋老师把编校原则告知编校组成员,认真细致通读全稿,并覆核全部敦煌卷子和征引文献。川大方面完成后,再由中华书局编辑部处理校样,一是全部重新核对敦煌卷子和征引文献,二是重点审读川大编校组的修改意见。也就是说,川大编校组所做的工作,中华编辑部基本上也要重复做一遍。我们一致认为,这样做虽然费工费时,但好处是双向保证了覆核校改的质量。

文集编校出版历时五六年时间,首先是项先生本人对文稿进行了全面修订,我又一次看到了项先生用钢笔竖写的粘贴在书页边的一张张纸条(当年《寒山诗注》出版过程中,我就一再收到项先生寄来的这样的补充文字)。川大中国俗文化研究所编校组与中华书局编辑部经过六年的持续努力,不仅覆核了全部征引文献,并按类统一了编排体例格式,每一种书都经过了不少于六个校次。

我们做过文书整理的学者,一定能够理解这项覆核工作的繁复程度和必要性。其目的就是为学术界提供一套项楚先生学术成果的定本。在此,我们要向参与这项工作的老师、同学和我们的编辑同事致敬,要向川大中国俗文化研究所所长张弘教授和以尹赋老师为组长的川大编校团队表示由衷的敬意和谢意。是大家一致的努力,让《项楚学术文集》不仅因为其学术价值而成为中国人文学术的标杆,还因为其编校精良堪称学者文集编辑出版的标杆。

当我拿到新送来的样书,迫不及待地打开每一册,那些熟悉的篇章在眼前一一闪现。我本人因为工作之余研习敦煌文学的机缘,可以说,项先生的绝大多数著作和论文都曾认真拜读过,给了我太多的指引和启迪。在项先生都曾涉猎的范围内,我差不多用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全部敦煌诗歌的辑录考证,对项楚先生治学的格局境界、宏通的视野、精深的探究,有很多的体会,不在这里一一赘述。

1980年代,中国敦煌学又一次起步,以敦煌变文、王梵志诗及补全唐诗三个主题为中心,敦煌语言文学研究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迸发式的局面。项楚先生就是其中最受瞩目的学者,他的著述超迈前贤时流,享誉海内外。近四十年过去了,我们稍微年长一点的学者,一定还记得“逢人说项”这个今典。上周,我又从郭在贻先生文集重温了项先生与郭在贻先生的通信,再一次深刻感受了八十年代那一代学人惺惺相惜、切磋砥砺、忘我治学的精神。

项楚先生的学术在我承担《寒山诗注》责任编辑工作的时候,就有非常深切的体会。

最早是刘石兄转告我,项先生的《寒山诗注》即将完稿,并有意交中华书局出版。那是1994年秋,项先生给我寄来《寒山诗注》书稿简介,并附了《寒山诗校勘札记》《寒山“弟兄同五郡”诗诠解》两篇论文。我于同年12月27日向书局递交了“选题组稿审批单”,建议列入出版计划。1995年1月5日,时任总编辑傅璇琮先生批示:“总编办公会议讨论通过。”

此后项先生交付了全稿,我通读了全稿,做了必要的加工,于1996年10月28日发稿,限于当时的排校条件,铅字排版,因为书中有很多孤僻字,没有现成的铅字字模,每一个字都需要单独铸刻,所以排版用时很长,一直到2000年3月才正式出版。我对书稿内容没有什么贡献,主要是处理编校方面的技术问题,并不断将项先生的补充和改动,按要求落实到稿面。审读项先生的书稿,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如入宝山。因为对一个字词、一个典故的准确解说,使得疑点涣然冰释,全诗豁然贯通,真令人击节称快。

项楚先生身为语言学家,谙熟内典外书,精于校勘考据,尤其对古代通俗文学的研究有着长期的积累,旁征博引,融会贯通,熔语言、文学、宗教、习俗于一炉,充分体现了注释者的识见和功力,形成了鲜明的学术特色,当今无二。《寒山诗注》出版后,我曾经写过一篇书评,刊发在荣新江教授主编的《唐研究》第七卷,在书评中我说:

“《寒山诗注》连类而及的广征博引,使寒山诗的取材立意、思想意蕴、承传流变,得到了充分的揭示和阐发,大有《管锥》《谈艺》之风,别处实不多见。”

项先生在著述中也屡引钱默存先生之说,两位先生先后映照,将中国传统的阐释学发挥到了极致。

因此,如果我们将项先生的校注著作放在一般的疏解文意的范围理解,那就错了,错过琳琅宝山了。当年在为《寒山诗注》封底写内容推介时,我写了如下一段话:

“注释详明丰赡是本书的最大特点,通过对生词僻典和佛家语的推源溯流式的考释,揭示寒山诗思想内容、艺术风格、文化意蕴的承传流变,使本书在文学史的价值之外,更具有了思想史、文化史、社会史和宗教史的意义。”

我认为这样的评价是中肯的。我还想用一句古语来概括项先生的学术风格,这就是《中庸》里的六个字:“尽精微,致广大!”这就是项先生的著作带给我的真切的感受。

学术风尚,因时而易。老一代学者致力的文本校勘注释研究,为今天的学术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看似已经不那么时兴了,转而艺术史、图像学、书籍史、写本学、历史书写,等等,似乎成了学术的主流,这当然是学术进步的表现,无可厚非。但是,通过《项楚学术文集》的出版,重温过去的学术历程,感受老一辈学者的治学风范,光大老一辈学者的治学精神,如沐春风,催人奋进。作为敦煌学研究领域曾经的一分子,我愿意借此呼吁:让我们重新回到最基础的研究中来,利用现在强于四十年前太多太多的学术条件和学术积累,站在新的起点,深耕细作,填补空白,将中国的敦煌学、俗文学,以至中国的人文学术,做出一个崭新的高度。

(本文为中华书局前执行董事徐俊先生2019年7月6日在中国俗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暨《项楚学术文集》首发式上的讲话,有删节)

1958年,“垮掉的一代”精神偶像杰克·凯鲁亚克在一个破旧的旅馆,奋笔狂书,仅用11天的时间,就写了一本自传体小说《达摩流浪者》。他在书的扉页,恭恭敬敬地写道:“献给寒山。”此书出版后,美国大学校园立刻就沸腾了,那些美国大学生手里拿着杰克·凯鲁亚克的书,嘴里吟诵着寒山的诗,披散着长发,光着脚,笑嘻嘻地说道:“你若喜欢,我就是寒山;你若不喜欢,我也是寒山。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反正我都是寒山。”1997年,美国小说家查尔斯·弗雷德撰写了一部长篇小说Cold Mountain(《寒山》),在书的扉页,作者引用了寒山的两句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以此来表达他对这位中国唐朝诗人的敬意。此书一经上市,便在美国引起畅销狂潮。2003年,著名导演安东尼·明格拉将此书改编成电影Cold Mountain(俗译《冷山》),并在次年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

电影《冷山》海报山,陕西咸阳人,俗姓杨,名字不详。相传,寒山是隋文帝杨坚的侄子,其父杨瓒是杨坚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兄弟俩素来不合。后来,杨坚做了皇帝,一日,他在酒中下毒,假意邀杨瓒来后花园赏花饮酒,杨瓒喝了毒酒,口吐黑血而死。但今人对此传闻多持怀疑态度,大体上认为寒山是中唐人。因文献资料匮乏,谁也说不清他具体的出生年月。但从其遗留下的300多首诗,大致可以看出:寒山出生于一个家境比较富裕的家庭。他年少时,曾有一段肥马轻裘的公子哥生活。他经常让人用竹轿子抬着,在街上招摇过市,还和一群年轻人骑着骏马到处打猎。后来,可能因为父母双亡,他不善治家,又大手大脚,家道便中落了。他迫于生计,多次参加科举考试,皆因长相奇丑而落选。此后,他家里渐渐揭不开锅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他的哥哥责怪他,说他不长进;他的妻子嫌弃他,说他没出息。寒山备受家人责难,便弃家而走,四处漂泊,成了一个甘愿自我放逐的流浪汉。他一路上疯疯癫癫,嘻嘻哈哈,头戴用桦树皮做成的帽子,身穿破烂布衣,脚着一双像船一样宽广的木屐,有时,对天而笑,指手画脚,有时,一边走路,一边吟诗,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全然不顾他人嘲讽的眼光。流浪期间,他在许多寺庙、道观里住过,皆因不服清规戒律,被驱逐而去。他也在羊圈、猪圈、牛圈里住过,经常对动物谈禅论道,讲经说法。后来,他一路流浪,来到了浙江天台山,因喜这里秀丽的山水,便在一处寒岩下隐居起来,自号“寒山子”。

《旷野创作中的寒山图》(局部)在天台山,他结识了国清寺的拾得和尚。拾得和尚是丰干禅师在路边拾来的弃婴,长大后,就在国清寺落发为僧,为人做饭。寒山来国清寺时,就帮拾得在厨房干活。他们俩常在锅灶旁谈禅论道,惹得一些僧人常常在旁偷听。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我该怎么办?”拾得说:“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寒山在国清寺干完活,拾得和尚便把寺里的剩饭装在一个竹筒里,让他背回去。寒山有时在寺庙的长廊下吟咏,有时叫噪,有时独笑,有时对空谩骂,仿佛一个疯子。有的寺僧不耐烦,就一边骂,一边用棍子驱赶,但寒山并不生气,只是笑嘻嘻的,站着抚摸着被打的手掌,转过身子,拍着手,大笑而去!

《寒山拾得图》寒山住在一处寒岩下,他觉得这里就是人间福地、仙人宫殿。有人曾问他如何成道,他作了这首《人问寒山道》作答。诗中说“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意即你若像我一样把凡心俗情都抖落干净,自然就能找到通往寒山的路。寒山在天台山隐居数十年,名气越来越大。相传,闾丘胤赴台州任刺史途中,碰见了丰干禅师,便问他:“台州有什么特异之人?”丰干禅师说:“寒山。他是转世的菩萨,你到了台州,一定要拜访他。”闾丘胤到了台州,便造访国清寺,提出要参拜寒山。国清寺的僧人们听了,都大吃一惊,连忙把闾丘胤引到了灶房。相传,闾丘胤见了寒山,连忙顶礼膜拜。寒山见了,急忙走开,朝寒岩奔去。谁料,闾丘胤竟一直追赶到了寒岩。寒山说:“去,去,去,你这个俗物,不去拜佛,拜我做什么?”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一块巨大的石头裂开了,寒山纵身跳进石缝里,接着,那裂开的石头竟合上了!闾丘胤目瞪口呆,对着那块巨石连连磕头。寒山死后,他的诗传到了日本。因偏爱其诗中“空寂的意味”,这个岛国竟掀起了对寒山顶礼膜拜的狂潮,从皇帝到妇孺,从文人到乞丐,几乎无人不是寒山的信徒。

《安晩帖之二十二山水图(壬午年)》寒山的诗传到欧美诸国,很让“垮掉的一代”与“嬉皮士大学生”受用。他们觉得,寒山就是他们的偶像,是他们在东方的知音。于是,他们拜寒山为祖师爷,故意穿着破烂衣服,又在衣服上泼上油漆,或者撒上牛粪、狗屎,或者在牛仔裤上剪出一两个大洞,将自己弄得又脏又臭,自认为是寒山转世。在校园里,他们嘻嘻哈哈,疯疯癫癫,旁若无人,狂呼乱叫。在课堂上,他们集体跳上桌子,挑衅教授以示对权威的抗议。一些人则干脆辍学,选择自我放逐,在海边造一座小木屋,过起了寒山式的独居生活。另一些人则选择“在路上”,在无休止的奔波中,表达对世俗生活的厌倦、轻蔑与反叛。

原标题:《老一辈学者的治学风范丨追忆项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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