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 | 张全杰：直面真实：三宅唱的电影语言与观念——以《惠子，凝视》为例

直面真实：三宅唱的电影语言与观念

——以《惠子，凝视》为例

作者：张全杰

惠子 ，凝视

本文从三宅唱的影片《惠子，凝视》出发，在影片简介的基础上，分析了该影片当中的“镜”这一意象，以及电影的字幕、镜头、音频等要素。最后，结合日本电影发展与电影理论，试图论述三宅唱影视作品中的真实与救赎等特性。

新冠疫情的冲击下，东京街头同样笼罩在不安之中。作为职业拳击手，聋哑人惠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枯燥的训练。无声的世界里，连接手机定时开启的电风扇放在床头，成为惠子每日起床的闹钟。在拳击馆里，她一边对着镜子挥拳空击，一边调整自己的动作。每日，惠子都会在日记本里记下训练计划和自己的日常二三，一边在酒店从事清洁工作，一边等待比赛日的到来。然而，拳馆面临着人员流失的经营危机，会长出现了健康问题，惠子最终也输掉了比赛。一系列的危机并没有给惠子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冲击，她再一次踏上跑道，向原来的路线跑去。

影片日语原名为“ケイコ目を澄ませて”，表示睁开眼睛，保持清醒地凝神注目。中文译名为《惠子，凝视》，更准确来说是“惠子，看好了”。凝视、看好了，是影片的一个重要线索。因为本片的原型人物是生于1979年的小笠原惠子，她是日本第一位在听障状态下成为职业拳击手的女性选手。这意味着，她必须要通过视觉来弥补听觉上的损失。听觉上的障碍在拳击运动中意味着极大的阻遏，这表示她无法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手的身体反应变化。更重要的是，无法听取场外教练的提示和指挥。但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下，小笠原惠子仍旧赢下了几场重要的比赛。影片的英文译名Small, Slow but Steady，微小，缓慢，而坚定，更好的诠释了惠子作为一个普通人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进取的状态。

1

作为理解方式的镜

电影中的第一个镜头，是惠子照常坐在家里的榻榻米上写日记。然而导演三宅唱呈现的方式，是让惠子坐在镜子的对面，使得她刚好能够准确地出现在镜子当中。镜子加上电影的边框，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画框中的画框”，而镜子的旁边是其他的玻璃制品。当我们照看镜子当中的自己时，是为了认识自己，试图从一个跳脱自我，我看人看我的角度审视自己。然而，我们很少在镜中看脆弱与虚幻的他人。由此，从第一个镜头起，便形成了一种表述，惠子和周围的物品摆放在一起，构建了一种从他者的视角所阐述的惠子的脆弱性。

实际上，在后续的镜头语言中，每当影片中出现镜子时，总是先出现惠子的镜像，然后再将镜头反转到真实的惠子。但是三宅唱通过不同的方式，使得每一次镜子所表达的意涵都不一样。比如惠子正准备向会长提交字条的片段。惠子表示自己想休息一段时间，但她也不知道，休息过后，是否还会重新回来。会长带着惠子一起打拳时，镜头首先呈现两人的背影和镜像。紧接着反转呈现镜外的两人，最后镜头固定到惠子单人。通过这样一种镜头语言，将拳击以一种动感的，互相支撑与默契的视角呈现出来。在这样的镜头下，老会长呈现出的主体是镜像外的自己，而惠子呈现出的则是与镜像内的自己相互博弈。这一幕，塑造出来惠子与自我对话，始终专注与认识自我，而会长则是父亲、高大的形象。

镜子能够让我们意识到，在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视野范围内，并不是事物的全部。即使面前摆着一面镜子，我们也无法看到一个人的内心。每个人都有一些他人绝对无法理解的部分。即便我们能不断反复想象惠子的世界，也无法完全理解她（常川拓也&朱晓婷，2023）。

2

字幕的介入与丢失

紧接着，影片以字幕的方式介绍了惠子的生平，在表现手法上类似于一部纪录片。就像很多古装片或历史片的开头，通常会用字幕简单交代一下时代背景。这样的方式使得观众意识到，故事内容距离我们有一定的距离，是存在于虚构当中的（常川拓也&朱晓婷，2023）。通过16mm的胶片进行拍摄，影片呈现出一种带有颗粒度的，虚幻的美感。

电影中的手语，基本是通过一种类似默片字幕的方式进行解读，以一种切的方式转入黑色背景，然后在背景上诠释手语。一方面，这可能是为无法发声的主人公特意设计，另一方面，通过对默片式解读的借鉴，三宅唱又拓展了一种新的电影手法的可能性。

但是，影片在后来的叙事中，又出现了背离这一手法的片段。惠子在和两个聋哑人朋友聚会的片段里，她们坐在阳光之中用手语交谈着，但这一片段缺失了字幕。对于不懂手语的观众来说，并不知道她们在交谈什么。

这种看似冗余的片段增强了影片的日常感。电影的一个重要特质在于，不服务于叙事与情节发展的场景所具备的绝对意义。正如《甜蜜的生活中》运用大量无关叙事的狂欢镜头，展现了现代人生活的疯狂与迷茫。《惠子，凝视》中这一没有字幕的片段，展示了在拳击比赛、酒店清洁工作这种高度自律、高度重复的理性空间外，作为聋哑女孩的“惠子们”，在日常中如何互动与生活。试想如果这一场景有字幕，那么女孩们的交谈内容，或许无异于正常女孩之间充满无意义废话的肆意交谈。

在此，作品的叙事逻辑看似随意，实则根据人物心理发展的脉络而有序地展开，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抵达叙事的终点（陆绍阳，2016）。另一方面，正是通过这样的缺失方式，电影充分展现了对听不见的人的人文关怀。通过饱满的电影语言，以一种视觉主导的方式，像惠子一样的聋哑人也能够把握清楚电影的主要信息。

3

镜头的语言与组合

整个影片的色调，加之16mm的镜头，呈现出带有颗粒感的偏黄的画面。一切光影都显得柔和，似乎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又使得影片像是日记一般展开。尽管没有那么多的离奇曲折，但仍有一种缓如流水账般的生活流叙事感。

影片当中的重要场景，基本都是以固定镜头的方式进行拍摄。不同于传统拳击当中采用第一视角的方式，使人有一种参与搏击的快感。极为简洁的固定镜头只有远与近之分。远景，展示了在疫情之下，没有观众的欢呼，拳击馆里观众席空无一人的肃穆。镜头间的切换，则以惠子的家人朋友线上观看直播，再一次无声地讲述了隔离的背景。近景上，并没有展示搏击的激烈与张力。而是淡化处理了比赛的场景，以一种去热血化的方式，展示惠子或愤怒，或凝视的状态。

而人物之间的对手戏，对话等则以传统的对切方式进行描述。纪录片式的拍摄手法，不同于侯麦在《夏天的故事里》那样富于变化和层次的镜头语言。唯一让人感受带现代的镜头，在于三宅唱多使用一种大环境远景与人物近景的切换。当惠子来到湖边桥下时，往往以一种远景的方式着力展示环境的广阔，对话时转入人物特写（比如惠子与会长和警察的对话）。然后在环境与人物之间反复切换。凸显环境的寂静与人物的渺小的同时，形成了一种“带有环境的人物”叙事方法。

影片中的摇镜头极少，主要用于惠子在行走状态中的记录。比如，惠子在商场购物后，坐直梯往下然后在街头行走的镜头。但是，摇镜头并不是特写式的，而是刻意与惠子保持一个较远的距离。从远处看去，镜头的中心是电梯下方行走的路人，过了几秒，惠子才从镜头的左上方出现。如果不加注意，可能就略过了惠子。这个镜头并没有特意交代，但是原本繁华的东京街头，戴口罩的人们下意识的保持着距离，画面中没有任何结伴的人，极为节制地再现了疫情下人与人之间的状态。同时，又刻画了惠子并非局外人，而是作为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而不起眼的一个。

4

音频的超越

三宅唱酷爱嘻哈音乐，深得嘻哈音乐创作精神的同时，经常和嘻哈音乐人进行合作。纪录片《驾驶舱》便讲述了嘻哈音乐人的创作过程。不止于此，在三宅唱的多部影片中，都有嘻哈创作的影子。不论是在编写著作或电影时，他都喜欢采用嘻哈音乐采样+自由式的方法。同时，三宅唱惯用嘻哈表演中将两张唱片结合起来以制作碎拍的效果。譬如《回放》当中回乡参加婚礼的拼接镜头。

但在《惠子，凝视》中，除了惠子弟弟录制自己的原创音乐外，整部影片当中并未出现音乐。影片中并没有为了模仿聋哑人的感觉而进行消音处理的镜头，而是去掉了背景音乐，在音效的设计上增强了各种日常生活中的环境音。影片一开头，还在黑屏时，便出现了惠子书写的沙沙声。通过对动车声，打拳声……一系列声音的增强，《惠子，凝视》成为一部充满声音的电影。正是通过去掉背景音的方式，以多元的音频衬托出了惠子世界的无声感。

三宅唱并没有以默片的形式将我们带入惠子的世界，相反，他创作了一个具有多种声音的世界，再用聋哑女孩间没有字幕的交流，给予受众充分的想象空间，让他们去尝试感受惠子无声的空间会是何种模样。惠子在拳击馆练拳，以及在家楼下和弟弟三人联系拳击的场景，通过将拳击以近乎舞蹈的形式呈现出来，在动作当中把拳击“唱”了出来，似乎以视觉的方式表现出了声音。

5

旧空间的坍塌

影片中的故事发生在日本东京的一个特殊地点——荒川区。荒川区曾一直是繁华东京中一个特殊的存在，作为东京的边缘，这里曾是唯一一个没有地铁与新式交通轨道的地方，因此，影片当中也多次出现了惠子搭乘公共汽车的场景。现如今，荒川区已经被打造为了东京远离市区的旅游点，这里消费水平更低，拥有更多的河堤与公园。

媒介即讯息，地铁、新动车所代表的生产力，远非公共汽车所能相比。而惠子多次搭乘的公共汽车，象征着她仍旧处于过去那个时代。拳击馆、惠子所居住的街道、旧样的装饰，代表着去都市化而充满了市井气息的上一个时代。

影片中多次运用一个定镜头在惠子回家的小路口进行拍摄，比如惠子在这里与陌生男子相撞，以及每次拳击训练后从这里回家。每次来到这个路口，镜头都以一种停滞的方式呈现，没有任何的剪切和变化，像是站在原处的旁观者。而这个与现代都市装潢格格不入的地方，打造了一个充满时代感、历史感的空间。

荒川拳击馆的衰落，某种意义上，又代表着现代文明的发展和城市的扩张对旧空间的取代。即使观众没有去过东京，但是影片中惠子在东京市区穿梭与从旧式小路口回家的场景，仍够能够让观众感受到有别于主流的生活空间。现代化扩张，城市化建设，由此带来的人与人之间联系的切断，成为影片中暗含的另一个微型故事。

6

三宅唱的电影观

2010年后，日本涌现出了一批新生代导演，他们通过一种具备社会性和历史性特征的叙事，在戛纳、柏林等电影节上崭露头角。譬如滨口龙介的《欢乐时光》讲述了父权压迫下的妇女生存困境，石井裕也的《编舟记》将故事设定在阪神大地震以及泡沫经济崩溃后的日本。此类影片与导演不一而足，他们的作品中内嵌了诸如“3·11”灾后重建的日本主旋律精神，并通过自己的作品试图聚焦社会问题，以带来解决的可能性。

然而，在这一批导演中，三宅唱的作品则很少凸显对这一主题的关注。不仅如此，影视批评家们可以从文化批评、精神分析等方法出发，找到一种耦合滨口龙介一行人作品的解读，但是却无法用这一框架来分析三宅唱。究其原因，在于三宅唱作品去历史化、去社会语境的特性。在新生代导演中，三宅唱的独特之处不在于题材和拍摄手法上的标新立异，而是追求一种源于影像本身的真实性。

日本影视作品中，拳击题材作为一种热血燃感运动在叙事片中屡见不鲜。《啊，荒野》《坏孩子的天空》等作品中，拳击都以一种热血的形式扮演者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当底层、女性、拳击等元素相撞时，却在三宅唱的镜头下变成一种“丧燃”。正如侯麦的《绿光》所揭示的那样，期待的过程时如此美好，于是侯麦转而描述人在期待中的状态而摒弃期待的结果。《惠子，凝视》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三宅唱描述的是惠子在拳击中所达到的一种“无”的状态，而比赛的输赢则被淡化处理，变得无关紧要。对惠子而言，赢了比赛她后知后觉，输了比赛她的生活仍旧照常进行。赢了比赛的对手，也同样会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回看电影自从诞生之初，便存在着记录和表现两条道路。一条道路是，卢米埃尔兄弟的《工厂大门》再现了人们工作下班的场景。另一条道路是，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等，通过停机再拍与场景布置，开创了科幻片的丰富想象。电影被确立为艺术后，欧洲电影中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风格。布赖顿学派讲究“我把世界摆在你的眼前”，艺术电影运动则尝试将更为严肃的艺术性带入电影当中（郑亚玲&胡滨，2002）。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够从电影市场中看见二者的交锋。一方面是资本全球化带来的商业娱乐片席卷全球，通过技术赋权与剪接成功博得了大量的关注，电影理论家邵牧君提出，电影是一门消费艺术，先作为一门工业，而后作为一门艺术（邵牧君，2005）。另一方面是以底层和边缘认为为主体的政治正确电影在各大艺术节独占鳌头。

在两极分化间，三宅唱的影片提供了一种救赎的可能性。克拉考尔在《电影的本性》中论述到，我们正是要力图通过摄影机来体验，从而将这个世界从休眠状态中，从虚假的幻象中救赎出来……只有通过电影的影像，我们才可能接触到构成物质性生命之流的事物和事件（Siegfried Kracauer，1997）。在这种语境下，三宅唱的电影回避历史宏大叙事主题，正是力图通过最真实的影像呈现重新唤起人们麻痹的感官。特别是短视频发展极为迅速的背景下，人们的注意力变得短缺，继而追求爽剧所带来的快感，电影的受众年龄层逐步上升。三宅唱试图将电影从浮躁中解脱出来，带回最初的本真状态。

桑塔格反对对电影的阐释，《反对阐释》中指出，“阐释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 “去阐释，就是去使世界贫瘠，使世界枯竭——为的是另建一个‘意义”的影子世界。阐释是把世界转换成这个世界”（桑塔格，2003）。在她看来，阐释是人为规定的产物，将玫瑰等同于爱情，无疑扼杀了玫瑰之间所存在的丰富的多样性。因此，在电影当中应该强调影像本身的运动，呈现电影本身所展示的真实世界。在内容上，三宅唱聚焦于男女之间的日常生活动态。在形式上，他摒弃了好莱坞式的琐碎剪辑，也没有采用诸多导演青睐的摇镜头，而是以旁观者不动声色的固定镜头来拍摄。三宅唱的电影不是符号，不是任何一种电影类型，而是电影自身所具备的直接性。

总之，三宅唱的影片反对任何一种想要赋予电影深意、解读的企图，当他把电影存在的条件压缩到极致时，电影反而变得更加分丰富多彩。在当下娱乐侵蚀、景观泛滥的情景下，人们丰富的感受力被不断抹杀，三宅唱正是通过这一种影片形式试图提供一种救赎。

【参考文献】

[1]常川拓也 & 朱晓婷. (2023). 三宅唱构建的别样世界——《惠子，凝视》导演访谈. 世界电影 (06), 185-189.

[2]陆绍阳. (2016). 《百鸟朝凤》的乡土叙事:寻找更合理的叙事逻辑. 电影艺术 (04), 51-53.

[3]郑亚玲 & 胡滨.(2002).外国电影史.第19页.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4]Siegfried Kracauer. (1997). Theory of Film: The Redemption of Physical Reality. P.300.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7.引用部分为英语原文的翻译

[5]邵牧君.(1982).西方电影史论.第2页.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再版.

[6]苏珊·桑塔格.(1964).反对阐释.第9页.程巍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3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3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孙雁南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锐评 | 张全杰：直面真实：三宅唱的电影语言与观念——以《惠子，凝视》为例》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