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梨×双翅目:我们为什么爱看剧,爱去迪士尼、环球影城?(下)

2025-01-26 10:40
上海

克里斯托弗·埃克莱斯顿扮演第九任博士

人的一生总有些喜爱的事,给予我们力量并支撑着我们的生活。有人为所爱之物痴迷,有人疯狂,当然也有人浅尝辄止。本期青年漫谈计划邀请作家杜梨和双翅目从所爱之事出发,谈论爱好如何影响她们的写作,促使她们思考,进而推动她们去追求一种理想生活。

本篇为对谈的下篇,两人谈到了文学表达的复杂性,从年少时就喜欢的《神秘博士》等英美长寿剧,以及迪士尼乐园和环球影城为什么是大人的造梦所等话题。

当我们被过度简化的信息包裹时,

是否应追求表达的复杂性?

杜梨:那我们现在从鸟类回到人类主体。你在学习哲学时,哲学理论给你的写作带来了什么?

双翅目:哲学对我的帮助在于,它是对不同世界观的提炼。我觉得哲学不能直接给人答案,有时候,文学在生命层面上给出的答案更好。哲学只提供某个理论,但它作为理论的优点在于,可以高度概括一个时代的运作逻辑和精神结构。

早些年我会有些纠结:自从学了哲学后,自己写的东西开始复杂化,表达起来也比较困难,句子比较绕,信息量也较大——我想在短时间内把所有想说的东西塞进去。我当时怀疑这种过度的理论化和复杂化不好。但这些年,随着短视频等的兴起以及流量的冲击,我觉得当代世界的氛围,大多是被一些浅显的情绪点瞬间激发出来的、过度简化的信息所控制,于是你看不到思考。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这样写还可以,至少我的写作不是以“非思”为核心的。

思考这件事,可以通过文学来表达,哲学可能更多是一套理论的理性思考。但现在的一些理论也证明(比如前面提到的达马西奥),真正的决策一定需要感性/情感。感性不是负面的东西,它是维持人类生命体最基本的要素。感性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美好。知道恐惧就会躲避,知道美好就要向往,这非常有必要。

但人和其他动物不太一样,人类的发展更为复杂,所以人的感情必须复杂化。在这个时候,我认为文学还是可以面对当代社会,进行一种复杂性的表达,否则,人类的工作确实可以让ChatGPT完成。说实话,GPT最新版本的某些复杂性比很多人类要强。当前人类的问题可能在于不追求复杂,尤其不追求情感和理性结合的复杂化。

哲学帮助我理解人类艺术和人类历史如何达到各自的复杂性。因此,这两年我会更自信地以强理论性的方式写小说,这可能是更为合理的创作策略。面对当下语境,艺术创作整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这也值得讨论。

杜梨:我现在的确不太喜欢没有经过谨慎处理的简单文字。我喜欢繁复的、艰苦卓绝的美。比如最近读到一篇文章(《常说这些话,可能会越说越笨》,作者卢舫)提到,过于简化的语言可能导致大脑神经活动的局限性,由于语法简单、逻辑链条短甚至根本没有逻辑,大脑对复杂语言结构的处理能力就得不到锻炼。长此以往,大脑就处理不了太过复杂的问题了。除非是一个人故意将复杂的东西简单化,他的处理手法很干脆,类似“治大国如烹小鲜”。

《魔戒》

双翅目:对,文学作品的某些角色可以看起来淳朴简单,实际复杂深刻。比如《魔戒》系列的主角是霍比特人,淳朴可爱。托尔金的文笔似乎朴素,你却能感受到他的词法和背后的文化力量,这是最高境界。又比如,环球影城、迪士尼乐园也是一类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东西,能让你一直对它们感兴趣。

就像AI可以帮助我们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劳动,让大家放得更开,去做一些复杂工作。这是我想象中AI应该做的,而不是AI替代人,让人只能沉浸于一些没有意义的或过于简化的东西。

杜梨:对,而且托尔金是研究语言学的,这对他的写作有很大助益。《魔戒》系列电影的台词也异常美丽,和莎翁的吟唱差不多。《魔戒》最早起源于托尔金给孩子讲霍比特人的故事,给孩子讲睡前故事的时候肯定是带着爱的。很多东西不是偶然发生,而是厚积薄发,这也看一个人的天赋,看他的处境,看他对事物是否充满爱意。

我们爱的那些IP最终会

跨越文本影响并塑造我们

杜梨:说到这儿,我第一次去环球影城是你带我去的,我非常感动。我在想,这些我们喜欢的IP,是如何影响并塑造我们?

双翅目:除了我自己对某些IP的钟爱或对基本所有毛绒玩具的喜爱,迪士尼和环球影城给我的更多是一个现实层面的IP管理上的启发。每次去,我都会对一些事情有新的观察和想法。它们总能照顾到几乎所有细节和需求,去的次数多了,就让我有冲动写一些游乐园气质的东西。

我这两年备课时正好会涉及到民间的怪诞和狂欢节,游乐园就类似于民间狂欢。进去后,你可以大致忘掉自己原来的身份,在里面快乐地互动。这类体验就是对理想世界和乌托邦的体验。

又比如,《神秘博士》《星际迷航》等系列剧,给我创作的启发来自于它们的长寿性。长寿剧的优点是,你可以看到跨越时代的一些经典人物形象,他们的漫长的进化——已经半个多世纪了,还有这么多人要反复地去拍同一个角色,反复地去写不同时间线的故事。可见,他们对故事本身有投入。而且,这也不完全是一个虚构的叙事了,不再只是纯粹的想象,一些好的东西会影响到现实,成为现实的一部分,比如《星际迷航》里的翻盖手机,以及对于平等与勇敢的坚持。长寿剧告诉我写作最基础的诉求和方向。

《神秘博士》剧照

我想特别说到博士和史波克两位角色,真的非常长寿,许许多多创作者的智慧都凝聚于这类角色。我觉得,不管是作为创作者还是作为欣赏者,去品味他们,去咀嚼他们,都会吸收到很多,而且是那种能让你快乐地学习并进步的过程。

杜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看动画片,仍然相信魔法,是否说明我们还没长大?我们还有一颗童心,这颗童心能让我们始终带着活力和希望去观察世界,并进行写作和表达。

双翅目:有一个很传统的观念——认为成年人不应该喜欢广义的“二次元”,或者不应该喜欢一些“青少年”的东西。

我觉得喜欢动漫、游乐园、游戏,喜欢美好的东西,是全年龄段的。网络上有一个不好的倾向:好像成年人就应该说:“人生不就这样吗”“世间皆苦”“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这些论调有待斟酌,并没有达到那种看清了现实主义,再去追求理想主义的境界。

所以,更多的是,能不能创造出这种吸收了现实主义,但最终还是向理想主义的作品。我觉得我在你作品中有读到这些。

那我来接着提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神秘博士》一类的剧的?

杜梨:我从大学开始喜欢。新世纪重启剧集(2005年至今)的第一集带点恐怖气质,讲述的是九叔(第九任博士)和罗斯(Rose)遇见恐怖的橱窗模特和塑料怪物。九叔一下将我迷住。麦克尤恩有一篇小说《即仙即死》也是讲了一个人爱上橱窗模特,这些都让我想到另一部更早的美国黑白科幻电影,里面的橱窗模特都会活过来。

少年时期的爱,一辈子都难以忘怀——我对《神秘博士》的感情就是如此。我还去了卡迪夫的塔迪斯大本营,同很多道具合影。我买了塔迪斯茶壶,带回国托运时摔碎了,我都舍不得扔,就用胶把它粘起来,做成了笔筒,现在还在家里。

我可能内心里会呼唤这么一个英雄,像孙悟空、蝙蝠侠、假面骑士……他们给人一种在对抗极端情况和恶意时,可以依靠的强大信念感。我希望在日常生活中也慢慢变成这样的人。

对我影响大的还有假面骑士的平成系列。编剧们都特别细心,她们对历史的呈现,还有对残酷身体实验的反思,对人类未来科技的思考等都很值得学习。我也想做出这样的作品。

《哆啦A梦》剧照

双翅目:我也是大学时看的《神秘博士》!我对《神秘博士》的喜爱源自我觉得它是一个成人版的《哆啦A梦》。哆啦A梦是你身边的一个神奇角色,它可以带你去各种地方玩,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这在某种意义上奠定了我想尽可能多地去不同地方、看到不同事物与人的原因。《哆啦A梦》影响了我的人生观,当然,也影响了我喜欢科幻。

说到日本漫画,我小时候很喜欢藤崎龙版的《封神演义》,我至今都觉得,它是一个科幻版本的中国神话最好的改写之一。

因为小说版的《封神演义》有一些命定论情节,比如一定要把榜上的人送去死掉。我小时候不能接受。但日漫版《封神演义》,第一,它对人和神的关系有一个解构处理;第二,它是科幻;第三,它有好几个地方,比如最后纣王之死的处理,高明且有艺术性。一些很严肃和很荒诞的东西,被神奇地融合在藤崎龙版的《封神演义》里,而且最后的结局落到一个非命定论的地方,我觉得这个处理挺妙的。藤崎龙的作品影响了我的科幻写作。

我还想分享一部大热的长篇漫画——《海贼王》。最近的连载让我发现它原来不是一个奇幻故事,而是个科幻故事。漫画角色的多元化构成、理想主义的一面,到现在为止基本保持了下来。此外,它对于很多角色的善意的表达,我也很喜欢。

《海贼王》

尾田荣一郎从二十多岁开始画《海贼王》,这本身就包含了一种复杂性。这类故事会长期留存,类似于刚才提到的,英美国家的几十年长寿剧。我们的武侠原本具备长寿的可能性,但现在感觉似乎断掉了,这一点蛮可惜的。新的东西没办法有一个长期的耕耘,其实是一个问题。我现在觉得在文本上做到复杂,是有可能的,但要跨越文本,生成其它的后续,不管是漫画、影视、游戏,要把复杂的东西真正做到接地气,对于我/我们,还是挺难的。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你既写虚构,也写非虚构,在这两者之间切换很厉害。你写的时候是否有非常明显的创作思路或方法的转换?

杜梨:我在写非虚构时,实际上很痛苦。最近刚看完《我是落花生的女儿》,是许燕吉女士写的个人生活史。燕吉女士的心态简直太好了,她经历了这么多痛苦和折磨,写出来的东西却如此令人惊叹!我觉得她展现了一个人在极端情况下可以爆发的所有生命力。

她的哥哥周仲苓就说,妹妹写这个等于她把所有痛苦的事情又经历了一遍。有人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写一本?他说不,他不愿意那样再回忆痛苦。非虚构就是这样,创作是非常痛苦的。有时候作家去写自己,就等于和魔鬼做交换。

这时虚构文学又向我展示了它的魅力,它可以解放我的思域,让我做一匹阳光彩虹小白马。我会走在我童年的延长线上,在花鸟鱼虫的荒野里,成为那个小女孩心目中的英雄和冠军。我会利用想象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

双翅目:所以我们也要写这类故事,它们不仅是虚构的,还会重塑现实的观念和我们的灵魂,还会变成现实中的游乐园。

新媒体编辑:袁欢

配图:相关资料图

原标题:《杜梨×双翅目:我们为什么爱看剧,爱去迪士尼、环球影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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