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冰莲 | 《聊斋·窦女》——刚烈的复仇女鬼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云冰莲
云冰莲，90后签约作家，爱好诗词文学、古筝、琵琶、刺绣等优秀传统文化。
著有个人成长文集《画了一半的句号》，百位古代才女故事集《中国女儿花》和散文集《藕花轩》。
引言.
在中国古代小说戏剧中，有大量描写女性遇到负心人的故事，《三言二拍》中有“满少卿饥附饱飏，焦文姬生仇死报”，“王娇鸾百年长恨”等；传统戏《王魁负义》（又名《焚香记》）。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也描写了数篇类似的故事，《窦氏》就是其中一篇。在小说戏剧中，如果女性在人间地位不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只有死后变为鬼方能向负心人复仇。
在评书《聊斋》里，窦氏被取名窦香莲，为了将她和秦香莲作比较，突出秦香莲还有清正廉明的包公为她做主，窦香莲死了都没人管，全靠自己一缕冤魂报仇。86版《聊斋》为这个故事取名“窦女情仇记”（也作“窦女情仇”），变成鬼的窦女一身白衣，抱着孩子漂泊，楚楚可怜。电视剧对玩弄无知少女的南三复进行了美化，和原著形象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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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怀不轨
晋阳世家出身的南三复在农户窦翁家避雨，窦翁很小心地招待他，泼蜂蜜为茶，又把鸡杀了，“进酒烹雏，给奉周至。”窦翁恐怕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杀鸡吃，却给外人做美食。因为古代农民对地主有畏惧心理，蒲松龄也说“近村人固皆威重南”，近村人都怕南三复，窦翁正是出于这种心理。
在窦翁家，南三复看到了美貌天真的窦女，蒲松龄写她“年十五六，端妙无比”。在86版《聊斋·窦女情仇记》中，窦女生前身着粉色衣服，芳美端妙。电视剧塑造的窦女是一位小才女，能书善画，在陶瓷上描绘了精美的图案。小说中的窦女只是一个农家少女，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对待南三复，她一开始“不甚避忌”，后来“辄奔走其前”，发现南三复盯着她看，“则低鬟微笑”，天真无知。
窦女不是大家闺秀，不大懂要避讳男子，少女有爱美的一面，认为南三复看她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满足了她被欣赏的心愿。南三复对窦女心怀不轨，见到她以后以各种借口去窦家。一天，趁窦翁不在，南三复欲轻薄窦女，窦女严词拒绝，她也略知礼仪。然而，南三复说如果能和窦女相好，他对天发誓绝不娶别人，窦女就信以为真，被骗失身。
《窦女情仇记》中有两首插曲，其中一首是《山歌》：
山歌
阳春三月桃花红，红了流水红了山，花红莺歌，蝴蝶来耶，妹妹单等采花郎。
青山绿水好风光，绕了流水绕山梁，歌时青山，归时水耶，山水相依万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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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宁不念儿耶？
电视剧美化了南三复的形象，看起来他对窦女还有一点情意，实际上小说中的南三复完全是一个玩弄天真少女的恶霸，可怜的窦女等到的采花郎是要她命的衣冠禽兽。窦女失身后，也知道非礼成偶不是长久之计，她让南三复早日遣媒提亲，南三复口头答应，心里想着一个农家女只是玩物，根本不会娶回家。
窦女有了身孕，还想着南三复会娶她。而此时有人给南三复说媒，女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得很漂亮，南三复当然会选择富家千金，不再去窦家。窦女生下一个男孩，被父亲责打，她还天真地说南三复曾经承诺会娶她。窦翁寻找南三复，南三复不承认，窦翁将男婴扔到外面，继续毒打女儿。
在封建社会，未婚先孕，非礼成偶，严重违背礼法。在传统戏剧《恩仇记》中，千金小姐卜巧珍被纨绔子弟邓炳如诱骗失身，暗结珠胎。父亲卜员外发现后，立即怒骂责打女儿，很快气绝身亡。秦腔《恩仇记》中卜员外唱道：“只说你知礼明仪闺中守，谁知你伤风败俗坏门风。我卜家书香门第礼为重，到如今红漆大门乌云浓。气上心打死你这忤逆种！”
不同剧种唱词各异，扬剧唱词是“女儿家三从四德守闺训，谁知你伤风败俗坏名声。我卜家书香门第礼为先，到如今红漆大门罩乌云。举杖打死你这忤逆女！”卜员外临死前骂道：“你这贱婢不是我卜家的人！”大家闺秀卜巧珍“知礼明仪”，也因为怀春而失去理智，何况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窦女，这两个少女都是听信甜言蜜语而被骗失身。
窦翁责打窦女，和卜员外的心理一样。《恩仇记》中的卜巧珍和腹中胎儿最终皆丧命于邓炳如的脚下，婢女菊香坚守正义，为卜家三条人命报仇伸冤，邓炳如被斩首。窦女在被父亲毒打，处境悲惨之际，偷着央求邻家妇人转告南三复解救自己，南三复才不会来救她。窦女夜里抱着儿子投奔南三复，对看门人说：“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以为南三复即使不顾念她，难道不顾念亲生儿子，而灭绝人性的南三复不许看门人让窦女母子进门。
03.
无辜枉死
走投无路的窦女“倚户悲啼”，哭了一晚上，天亮了，窦女母子冻死在门外。小婴儿在被窦翁弃之外面尚且未死，却被亲生父亲拒之门外，和母亲一起命丧黄泉，南三复的狠毒冷酷令人发指。
窦女母子不幸丧命，窦翁告到官府，南三复用一千两银子行贿，官府也知道南三复“不义”，受贿后却不再管理此事。《聊斋志异》毕竟是神话，民间少女这样惨死又蒙冤，只有冤沉海底，这才是官府黑暗的真实结果。出于惩治恶人的本愿，作家们都会让负心人得到报应，蒲松龄让窦女的冤魂来复仇。
变成鬼的窦女先抱着儿子托梦给要将女儿嫁给南三复的大户，让他不要把女儿嫁给负心人，否则会杀了他女儿。小说中没有写这家大户的姓名，电视剧和评书让这一家姓金，有金钱之意。南三复看中大户人家的金钱和地位，愿意迎娶千金小姐，而大户人家也看中南三复的家境，不听窦女的劝告，贪图金钱，还是将女儿嫁给南三复。
窦女开始了第一步复仇，她施法让大户人家的女儿自缢而亡，自己幻化成新人和南三复一起生活，终日愁容满面，经常流泪，也不肯说原因。小说中的千金小姐无辜枉死，是封建包办婚姻和窦女复仇的牺牲品，也很不幸，电视剧将她演成了一个泼妇，却美化了南三复，这并不符合原著内容。
几天后，大户人家来看女儿，发现女儿已经上吊了，和南三复生活在一起的新人也倒地而死，死去的新人原来是窦女。按照当时的法律，南三复盗墓挖掘尸体，已经犯了死罪。窦翁再次告到官府，南三复再次行贿，鬼魂复仇失败。
南三复的名声也坏了，几年来没有人敢将女儿嫁给他。南三复去远方聘娶曹进士的女儿，定下亲事，窦女又施法冒充曹家送亲的人将姚家女儿的尸首送到南三复家。姚女是举人的女儿，姚举人见女儿“四体裸然”躺在南三复的床上，勃然大怒，生气地告到官府，因为姚举人有钱有势，挖坟盗尸的南三复终于被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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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刚烈女鬼
在评书《聊斋》中，姚举人指着南三复破口大骂，贪财势利的知县也变了脸，说：“胆大的南三复，屡屡做出伤风败俗之事！”南三复终于被斩首，窦女的冤魂抱着孩子才得报大仇。贫女窦氏的尸体被挖掘，南三复依然能用钱买通官府；当她的冤魂送来姚举人女儿的尸体，南三复就被判死刑，因为两家女儿身份地位不同，可见官府黑暗。
在86版《聊斋》中，南三复在刑场忏悔自己对不起窦女，窦翁和邻家妇人还来给他敬酒，窦翁说南三复在另一个世界将和窦女母子团聚，南三复也心甘情愿。这样塑造并不符合原文，窦翁的形象显得淳朴善良又糊涂，怎么能恭恭敬敬地给害死女儿的仇人敬酒？
电视剧另一首插曲《人心不可欺》在南三复被斩首时响起：
静静山村，芳草依依，几多风雨，几多情意。莫道是，良缘本是天作成，只可叹恩怨情仇，难断根达地。黄泉茫茫，虽无轮回路，天地公道，人心不可欺。
南三复和窦女并非歌词中唱的“良缘本是天作成”，南三复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对窦女只是玩弄。他对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和曹进士的女儿也不会有真情，只因为对方家里有钱。
马瑞芳老师称窦女是一个不断走向成熟的女孩子，是一个被污辱被损害的刚烈女鬼，这个故事也是一个女性情感教育和安全教育案例。普通人家年少貌美的女孩子不能随意听信有钱人的甜言蜜语，要洁身自好，不能做嫁入豪门的美梦。窦女听信坏人的承诺是天真无知，毕竟处于少女怀春的年纪，对美好爱情有向往，难免也会幻想嫁给富户能改善生活，这种想法不可取。
另外，女孩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即使窦女在初次被轻薄那天坚决不顺从南三复，她一个人在家也很危险。蒲松龄在《聊斋·博兴女》中写了一个女孩死后化龙复仇的故事，恶霸对十五岁的少女意图强暴，因为姑娘反抗而残忍杀害她，将尸体绑在石头上扔到河里，女孩死后变成一条龙杀了恶霸。女性毕竟处于弱势，一个人在家或者独自外出，都需要注意安全。
原标题：《云冰莲 | 《聊斋·窦女》——刚烈的复仇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