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身边 | 在“弱省”学习物理竞赛

2025-01-14 12:42
北京

在“弱省”学习物理竞赛

庞兆言 刘子实

如果让A来写一篇关于自己高中物理竞赛的经历,他大概会想到模仿《百年孤独》中的:「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然后认真思考一个模仿这个结构的开头,比如:「多年以后,面对???,A将会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省外培训物理竞赛的那一周。」然后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曾经“面对”过什么而放弃这个开头。然后意识到自己单纯是不懂得如何开头而试着模仿一个模版,这很蠢。然后开始思考如何模仿《白痴》,他认为自己有点像梅诗金公爵。然后放弃通过类似于“致敬”的方式开头。

事实上他应该的确“面对”过一些可以写在上面的句子里的情况,只是他不会想在任何时候回想起自己有关高中竞赛的一切。不过似乎可以放宽一些条件,写一个不那么类似的开头:

多年以后,从自己梦中再现的高考前夕的紧张中惊醒之后,A或许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省外培训物理竞赛前的那段时间。

对于A来说,是从什么时候听说的高中物理竞赛已经难以准确的确定了。所以上面的句子中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可以和“奥雷里亚诺上校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相当的时刻。但可以确定的是,对刚刚中考结束的他来说,知道物理竞赛存在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事实上,A最早听说竞赛是在初中。他清晰地记得在“希望杯”的考场上监考老师提到:“非常高兴看到还有同学在繁忙的中考准备中仍然坚持竞赛,我曾经有很多学竞赛的学生在高三都已经拿到了降分和保送,在别人繁忙地准备高考的时候他们在打篮球。”但是其实A当时参加“希望杯”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只是参加玩玩。至于什么“降分和保送”,对于当时连自己高中上哪都没想过的A来说根本不能理解这几个词对于未来上高中的他的分量。

但无论如何,他的确在上高中前就知道了有一个东西叫做“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而这个东西似乎可以帮助升学。而他关于这一切的信息的来源相比竞赛和升学这件事情的严肃来说几乎可笑——百度贴吧。

从升学率或者“清华北大率”等指标来看,A上的高中应该被归为所谓的“超级中学”中的“超级中学”,但在这个高中,竞赛几乎是完全缺失的。不仅没有任何竞赛的教练队伍,关于竞赛其实没有任何人可以去问,甚至你如果表明自己要靠学竞赛来升学,那无异于标榜自己是个另类——除非你课内成绩非常好,那几乎一定是要学学竞赛的,这样才更符合大家对全能的学霸的印象。A当时的班主任曾经和A聊过一次,班主任认为A想几乎完全通过学竞赛来升学属于一种孤注一掷。A一直对此不能理解,在他看来高考只是另一种孤注一掷。直到A上了大学后很久,回过头来才想明白,所谓的“孤注一掷”其实是学校的一种自卑:对于一个仅靠高考就能做到“超级中学”的学校,你的学校的可以帮你在校内拿到一个较好的成绩,而如果你一直在校内能得到一个较好的成绩,那么你大概率在高考也能得到一个较好的成绩;但如果你要学竞赛,学校帮不到你,你只有在实际参加竞赛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学习过程中更不会有人指导你防止你做了无用功。而在A确定要学竞赛不久前,他刚刚在高中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拿了一个全校前20的成绩,对于老师和家长,他都可以算上是个“清华北大的好苗子”。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学习竞赛,更不会选择通过竞赛来升学。但A坚持认为自己不曾选择过通过竞赛来升学,“升学”这个词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太早了,如果真的回到了高中重新选择一次,他一定不会选择学习物理竞赛。

但无论有再多的不合适,当时的物理竞赛的确适合当时的A。A初中所在的时间段正是被现在的网络戏称为“公知”的那些人异常活跃的年代。读者、意林、成功学、“外国的月亮更圆”等等在现在看来是网络笑话,但在当时近乎盛行。很难估计A到底受当时的流行产品影响多少,但自轻与盲信、浪漫与稳重、理性与疯狂确实仍矛盾地残留在现在的A身上。对于和所有其他21世纪初出生的新生代一样,是听着伟人的故事而不是听着身边人的故事长大的A来说,在刚上高中面对在广泛的社会上会和“天才”相关联的物理竞赛时,他无法拒绝想象中在物理竞赛上取得好成绩的自己。或许不能称为巧合的是,当时无数的“弱省竞赛生”都是和A类似的理由选择了物理或其他的竞赛,而对于这些人,当时的A抱有鄙视。

在初中毕业刚上高中的阶段,教育机构们常常打出“初高衔接”的旗号吸引家长们为孩子缴费补课。虽然“初高衔接”本身是个噱头,但A的确有个“初高衔接”的坎直到他高中毕业也没有过。对于A来说,初中几乎就是学习、读课外书和玩,即使是在中考的前几天他也没有计划过自己想考什么高中;但一上高中,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为高考服务,仿佛从高一开始就要逐步找到自己在高考中的定位和想考的大学。对于A来说这个转变过快了,但在自己探索学习物理竞赛的过程中还可以保留许多经不起推敲的纯粹。从结果上来看,A确实喜欢学物理竞赛。

没有人指导,A选择全面相信百度贴吧。从各个“经验贴”中总结,A发现学物理竞赛类似于“打怪升级”:竞赛需要学“力热电光原”,力学要学“舒力”,需要学习微积分和大学的普物,需要先学“小绿本”、“程书”,然后做“难题集萃”“题选”“试题选”。客观来看,竞赛与其说是选拔“天赋”更准确的说是选拔“早慧”。和A一样的无数物理竞赛的同学的确在高一甚至更早就学会了基本的微积分和一些普通物理,而这些的确对于许多大学生都是有一些困难的。

正是因为竞赛是一种对“早慧”的比拼,在学物理竞赛的同学中存在着有关早慧的鄙视链:竞赛题方面,学“小绿本”的不如学“程书”的,学“程书”的不如学“难集”的,而这些又不如学“题选”“试题选”的,再后来又有一个教育机构叫“质心教育”出了一些有创新性到甚至奇怪的题目统称为“蔡题”更是在鄙视链的顶端;学习大学知识方面,学普物可以鄙视学竞赛书的,而学“朗道”可以鄙视所有人。无法比较这些学物理竞赛的同学是否在学习时比专心准备高考的同学更加纯粹,但A自己每次回味都会觉得当时学竞赛“很快乐,有获取知识的快乐和许多顿悟的快乐”,“不需要像高考一样局限于一点点知识反复重复,可以系统地学习近乎无限的知识”,“虽然没什么用”。

A在花了一周学完高中物理后自学了基本的微积分,然后开始“刷程书”。“程书”指的是中国科技大学的程稼夫老师编写的两本《中学奥林匹克竞赛物理教学:力学篇》和《中学奥林匹克竞赛物理教学:电磁学篇》。两本程书都几百页,像两个小砖头。高一的A到哪里都带着一本程书,这样可以随时学习。隔壁班有几个人也在学程书,有几次他们遇到一起交流,仿佛几个孔乙己在交流茴字的四种写法,而隔壁班的几个同学发现A确实比他们学得要快并且深入一些后每次见到A都要说类似于“膜大佬”之类的话。A一方面和这些人不熟,另一方面觉得这些人在调侃自己,只能尴尬地笑一笑,并不按照“江湖规矩”行“回礼”:同样说“膜”,同时1/4鞠躬,然后对方继续“膜”,直到双方都“膜”够了。可能这让A在同学中显得不算很合群,但这正符合他想象中的自我形象。

在高中第一个学期后,A觉得自己学会了两本程书,为自己的超快的学习进度感到满意。在贴吧的经验贴中发现学竞赛是要在寒暑假外出学习的,他经过在贴吧上自己检索,决定寒假去“质心教育”的一个“复赛班”。后来他知道,物理竞赛吧的小吧主就是质心教育的创办人之一;再后来他知道,质心教育是几个当时学了物理竞赛进入北大物理学院的毕业生去教竞赛,而其他教育机构都是请的大学教授去教;再后来他知道,这二者没什么区别,因为对他来说老师教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

在外地学竞赛近乎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教育机构包下部分宾馆,来自各地的同学们两人住一间标间;每天上午下午各三个小时的集体上课,晚上三个小时答疑,答疑的一般是教育机构请来的清华北大在读的学生;一周的课程中有一次到两次的考试和讲评。不知道的或许以为是某种新型的传销培训。在家长们的眼光中或许看着孩子背着书包提着拉杆箱到外地去学习“好辛苦”、“好可怜”;在外人的眼光中或许觉得这些学生不正经学习来这里不知道干什么有些滑稽;但对于A,这是自己本应该每天都享受到的上课的权利——他在这次培训中才知道自己是所谓的“弱省弱校”,有几个省份和学校是所谓的“强省强校”,有竞赛班,竞赛生每天会上竞赛课会和同学们交流竞赛题或者知识,学校会通过机构或直接请老师来讲课,甚至有的学校学生外出竞赛培训报销路费和住宿。

其实A在竞赛培训中并没有经历那种老套的情节:自己一个人很努力学习,对自己很满意,和别人比之后发现自己其实差得不行而失落。A在上课的时候可以说能完全听懂在讲什么,但自己不能完全理解所有知识的前因后果,自己练习得也过少,只有一个知识点A仍然记到现在:当时物理竞赛中“平动系”和“转动系”的问题的的确确A理解了,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把一个知识点学明白。考试中八道题A没有一道完整做出来的,但即使这样也是A所在省份同年级同学的最高分。所以A没什么理由失落,只是有点觉得自己的高中对自己不够重视。

近乎盲目的一年学习后,A第一次参加了物理竞赛复赛,虽然又是自己这个年纪同学中的最高分,但是没进省队,这对A在学校的“地位”影响很大。物理竞赛有复赛和决赛,根据每个省份的成绩为每个省安排省队名额,省队的同学可以参加决赛,决赛前50名可以进入国家集训队保送任意大学,还有一些同学是一等奖和二等奖,被称为金牌和银牌,一般也都能拿到大学的自主招生大幅度降分,如降分60分或降分至一本线等。物理竞赛一年一次,一般一个高中生在高二和高三上学期各参加一次。在A所在的弱省,一般是第一次参加竞赛就进省队才被认为是有竞赛的潜力,因为弱省省队的分数线实在过低,虽然有不少同学在学竞赛,但一般只有复赛第一名的成绩能勉强达到强省的省队分数线,甚至还达不到。但是A第一次复赛连自己省的省队都没进。

在A第一次参加复赛的那一届,A所在的高中有一个学长一路到了国家集训队,这不仅给A一些信心,也给了所在的高中一些信心,但这种信心只是A有一点能体会到——或许只是A自己更有信心带来的幻觉。实际上A的学校在策略上更像是是逐渐走向根除竞赛,在A的下一届就已经没有物理竞赛的成绩了。但直到A高二结束,也就是很快就要最后一次参加物理竞赛,A都没有任何一次在竞赛培训的模拟考试或者以学校为单位报名的教育机构组织的月考中拿到能令他有信心的成绩。在当年9月的第二次复赛的5个月前,A在满分320分的理论试题中只能勉强得到100分出头,连及格都做不到。A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始停课完全自学竞赛。即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到这个时候无论是家长还是班主任都并不阻止,或许他们对A有信心,或许他们觉得A不去做自己会后悔,也或许他们确实觉得A只能孤注一掷。但A认为当时的想法自己现在还是记得很清晰:单纯对自己有信心,或许夹杂着一点点心烦意乱而不想再上课。A此时关于竞赛的唯一信息来源就是自己在之前竞赛培训的时候加的几个qq好友和qq群——换句话说,A仍然几乎是自学,不过A从自己集训队的学长那里要到了一些当时他做过的卷子可以看到学长当时做过的一些题的答题卡。

物理竞赛的风气,尤其是弱省的学习物理竞赛的同学,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人有点病,有点极端,不是抑郁就是躁狂,混合着因为看到了教育水平差距之大的愤世嫉俗;对题海战术的盲信;用无限的物理知识掩盖自己的盲目;在学习进度等(没有什么意义的)方面攀比与慕强;将在物理上名垂青史的幻想附加在在竞赛中拿到好成绩的自卑与自信。和A同样在弱省弱校学习竞赛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是通过类似的方式不明不白地选择学习竞赛,同样地对自己的高中有不少不满,同样地略微孤僻和自诩理性但热衷幻想,同样地虽然现实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增长信心,但自我感觉良好和对幻想的真实性的坚定不移导致了他们一直学习竞赛两年到高三。A记得进入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后开学不久有一次一个老师调侃,每一个进入北大物院的本科生都幻想过自己能当当代爱因斯坦。A不知道其他同学怎么想,但至少自己带着一点羞愧承认自己在学竞赛的时候这一幻想也在自己的信心的构建范围内。对于自己和其他同学的相似,A丝毫不去否认,但是会同样带着那份盲目:“学竞赛的学生就是那样的”,“中学生嘛”,“但是不同的一点是我确实很‘强’,但其他大多数人只是可悲地对自己不自知”。

对于A来说,仿佛“强”是一个有明确标准的词。它不代表成绩好,也不代表教育水平,也不代表发了多少论文——和任何有明确定义的标准都无关,但他就是对于有些了解的人“强”还是“不强”有一个判断:有几个人提起来他会认为他们比他强到自己赶不上;有一些人和他一样强,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一些可以衡量的标准上做得比自己好;大多数人都不如自己。

A在9月份回到学校的时候,突然就开始可以拿到相当好的成绩,至于原因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学习了集训队学长的答题卡,或许是假期的某个培训让他顿悟。接着就是竞赛生中常见的故事:A考试状态最好的时候是复赛前,在复赛中拿了极其好的成绩,但一直到决赛都再也没有当时的状态,没能进入国家集训队,回到学校还要继续学习高考,最后靠着高考和竞赛降分进入了北大物院,然后发现自己的同学中还有很多人和自己类似的情况在当时的物理竞赛决赛中发挥很差,至于原因谁也说不清。

我一开始就告诉A我打算把他的故事写进一个非虚构叙事的大作业里,非虚构叙事就是类似于公众号“人物”的那些文章的东西。他到谈话最后说:“你说的非虚构叙事给我的感觉是大多数被叙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算得上是‘弱势群体’,或者故意以‘弱势群体出现’,但是我算不上那么弱势。但说学竞赛这件事,我得承认自己当时学的时候并不觉得辛苦和困难,单纯是觉得有意思以及不想上课,或许没有竞赛的话我就会逃学了(笑)。和你一交流之后以一种外人的眼光看好像挺辛苦的,但这单纯是因为我们有一些对中学生的该做什么,应该有什么心理的刻板印象,我对这些刻板印象有偏离,显得好像这些对刻板印象的偏离很辛苦,但对当事人来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按照刻板印象,学生进入北大物院一定是要受到碾压的,但是我以及我认识的许多人,无论成绩、科研还是什么指标怎么样,都从来没感觉到过‘被碾压’。说到底,对我来说算得上是‘天才’的人,我感觉就只有一两个。”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重拾身边 | 庞兆言 刘子实:在“弱省”学习物理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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