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的人民永不被击溃:哥伦比亚内战溯源
“团结的人民永不被击溃”,这句从拉美蔓延到世界的口号,往往被认为源于纪念智利总统阿连德的歌曲;而持续数十年的哥伦比亚内战,常被描述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事实上,“团结的人民永不被击溃”在被智利乐队谱写成歌前,首先出现在哥伦比亚政治领袖盖坦(Jorge Eliécer Gaitán)1940年的演讲里,此后才被传入智利;而盖坦于1948年被刺身亡,成为1948-58年“暴力时期(La Violencia)”的导火索,为此后被称为“哥伦比亚内战”的系列低强度战争埋下了根源。

笔者在朋友家,盖坦生前的沙发上
大哥伦比亚共和国(Gran Colombia,今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巴拿马与委内瑞拉)自1821年在玻利瓦尔(Simón Bolivar)领导下成立以来动荡不断。独立战争的经济冲击,领土边界模糊给新生各国带来的地区主义纷争,欧洲资本撤出导致的资源紧张,推崇前殖民地阶级秩序的保守派和主张社会改革的自由派之意识形态冲突,构建了南美天生的政治不稳定。而且,早已被新教资本主义超越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给其殖民地留下了立宪与执政的先天不足。玻利瓦尔理解盎撒美洲与拉丁美洲间禀赋的悬殊,却无法以一己之力摧毁迷宫。1830年,千夫所指的他因肺结核辞世,大哥伦比亚不久后真正解体。

玻利瓦尔于圣玛尔塔(Santa Marta)市去世的房间
在他身后,哥伦比亚走过了保守自由两党政治、军事冲突不断的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在拉美多国,因出口型经济而壮大的工人和中产阶级寻求应得的政治权利。随着工运兴起,外国投资者和本地政治寡头对其压迫进一步加强。1928年,联合果品公司在圣玛尔塔市附近的香蕉工人因抗议恶劣条件罢工;在美国政府施压下,哥伦比亚保守政府派出军队镇压,史称“香蕉大屠杀”,是这一时期拉美最血腥的镇压,死亡人数无明确统计。

圣玛尔塔城市一隅
同年,此前为学生领袖、律师和省议员的盖坦从意大利深造归国,初任国会议员。他在国会激烈谴责时任总统和军方屠戮同胞,因此声名鹊起。三十至四十年代,他因捍卫中产和底层阶级闻名;一些学者认为:“他做到了哥伦比亚史上没有前人实现的事——把人民作为政治力量来动员。”“团结的人民永不被击溃”和“我不是一个个体,我代表一个民族”等都出自其演讲。三十年代初期,他尝试建立革命左翼全国联盟(UNIR,Unión Nacional Izquierdista Revolucionaria),在失败后重回自由党。1948年大选前夕,历任波哥大市长和教育部长的盖坦已是自由派主要领导者和有力的总统候选人。

已停止流通的一千比索钞票,印着盖坦的名句
然而,4月9日,盖坦在波哥大街头遇刺,中弹身亡。暴怒的群众当街将杀手处死,“盖坦被杀了”迅速传遍整个首都,引发了波哥大暴动(El Bogotazo),142栋建筑在冲突中被毁。保守政府先称凶手无人指使,后又将刺杀和暴动归咎于共产主义者;后者认为,凶杀是保守派和美国中情局(CIA)沆瀣一气的结果。除波哥大外,麦德林等大型城市也发生了暴乱,而保守党在没有对手的大选中巩固了权力。长达十年的“暴力时期”开始,自由派与保守派的冲突造成至少约2%人口死亡。
值得一提的是,盖坦遇刺时,未来的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Fidel Castro)正在波哥大参加学生会议。他在当地投入了群众暴动,这一经验也参与塑造了他日后的政治理念。

卡斯特罗与卡米洛(Camilo Cienfuegos),笔者摄于古巴驻哥斯达黎加使馆
1948年4月9日标记了暴力时期的开端,但不是实质内战状态的根本原因。在两派都希望掌权并巩固军事力量的背景下,冲突在三十年代已见端倪;持续呼吁和平的盖坦之死,确认并加剧了危机。盖坦的拥护者集中在波哥大及主要城市,暗示着哥伦比亚此时的政治与经济分化。然而,对多数哥伦比亚人而言,4月9日标志着一切暴力的开始;盖坦的上升和陨落,投射着对和平式民主几乎得以实现的想象。2011年,每年的4月9日被定为“全国纪念和声援武装冲突受害者日”。
除了使暴力进一步常态化,“暴力时期”也为随后的内战养育了武装力量。这一时期,农民游击队建立马克塔利亚(Marquetalia)飞地,哥伦比亚共产主义者和自由派武装首次联合与保守派作战。1958年,“暴力时期”结束,两党建立“国民阵线(Frente Nacional)”,试图以两党轮流执政来确保和平建设。然而,如果经济特权高度集中、与美国资本联合的问题没有改善,历史的暴力未得到正视,和平就不可能被保证。1964年,马克塔利亚被军队击破,其残余成为内战中的首要反政府武装: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而内战中的第二大反政府武装民族解放军(ELN),虽然正式成立于六十年代,但其经验也可溯及“暴力时期”。右翼政府对私人武装和准军事组织的纵容,也使右翼准军事组织成为低强度内战中的一股势力,内嵌于地方政治当中。

麦德林内战记忆博物馆(Casa de Memoria)展示女性在和平建设中的重要作用
和一些人的想象不同,低强度内战并不直接影响繁荣城市的正常生活,哥伦比亚内战的冲突,主要集中在偏远地带的农村与原住民社区。然而,它仍在多数人的血脉和日常中留下印记:在波哥大,祖辈中无人受到内战影响的人是少数。笔者和来自波哥大一所顶尖大学的友人们聚会时,在海上炼油平台工作的生态学家讲述准军事组织侵扰加勒比区域炼油平台的故事,在读学生述说下乡时遭遇武装组织,政策工作者称在与巴拿马接壤的省份见到最糟的暴力状况……对幸运成长在非暴力环境里的城市人,不断认识事实、直视真相,就是对世界最小、最基本的贡献。
2016年,哥伦比亚终于迎来和平协议,却未能被极右翼杜克(Iván Duque)政府全面执行。2025的今天,与部分武装的和谈仍在进行中,而哥伦比亚国民以其坚韧与博爱,围绕记忆、创伤与和平教育,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无关仇恨而关乎爱与包容的实践:团结的人民永不被击溃。

波哥大社群空间里的反战招贴画
(作者:李思齐,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2024级硕士生,哈佛Carr人权政策中心学生大使。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注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文献与其它资料:
Wright, T. (2023). Democracy in Latin America: A History since Independence. Rowman Littlefield.
Caballero, A. Historia de Colombia y sus oligarquías (1948 - 2017). Biblioteca Nacional de Colombia. https://www.bibliotecanacional.gov.co/es-co/proyectos-digitales/historia-de-colombia/libro/index.html
Universidad Nacional de Colombia. (2010). 62 años después de un mal llamado “Bogotazo”. https://agenciadenoticias.unal.edu.co/detalle/62-anos-despues-de-un-mal-llamado-bogotaz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