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两百年的孤独

2025-01-08 12:50
江苏

编者按:

2024年末,网飞剧集《百年孤独》上线,全球观众再次被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魅力所吸引。这部剧集不仅重现了马尔克斯笔下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马孔多村,更是将布恩地亚家族的传奇故事生动地呈现在了荧幕上。

南大社守望者·访谈系列图书《加西亚·马尔克斯访谈录》,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深入了解这位文学巨匠的窗口。本书精选了马尔克斯二十多年间接受的重要采访,马尔克斯畅谈了他的童年、外祖父母、爱情,以及他的记者生涯、创作的艰辛与愉悦。

这些内容,如同一个故事魔盒,记录了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在这里流淌,谈话的艺术在这里尽显。今天,就让我们跟随记者的采访,一起走进《百年孤独》的世界。

如今是两百年的孤独

埃内斯托·贡萨莱斯·贝梅霍/1971年,巴塞罗那

贝梅霍:加西亚·马尔克斯先生,你对《百年孤独》有什么看法?

马尔克斯:多半是大感意外吧。瞧,如果可以用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尺——销售数字——来看,那我此前的作品是卖出了一千册。《枯枝败叶》从1955年出版以来一直都买得到的。以此为参照,我估摸《百年孤独》会售出五千册。

贝梅霍:你对这本书有信心吗?

马尔克斯:我对这本书有信心。它会在批评界大获成功,这我有把握。

贝梅霍:但不是畅销书。

马尔克斯:但不是畅销书。然而,初版五千册,在两周之内,只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地铁站入口处就卖完了。南美洲出版社印了八千册,估计在1967年的6月和12月之间有望售出。随后他们就发现没有书了。

贝梅霍:读者是此书的主角。

马尔克斯:这是最让我感兴趣的。在拉丁美洲,在西班牙这儿,在任何地方,书都是由读者销售的。是通过口头宣传,是通过古巴人所说的“地下口口相传”销售的。

贝梅霍:到现在为止印了多少版了?

马尔克斯:西班牙语的,印了有十八或二十版。超过五十万印数,还不算古巴出的两版,第一版是八万册,第二版是一万五千册。其他语种的,我签了十七份合同。这个书架上你看到的版本是法语、意大利语、英语、丹麦语和德语的。俄语的大概也出了吧,我刚收到的一个通知上说,它刚在苏联的《外国文学》杂志上刊载了出来。

贝梅霍:翻译怎么样?

马尔克斯:我非常喜欢英译本;语言更紧凑,有了力量。意大利语译本做得没的说;我们和译者一起做了不少工作,澄清问题。法语译本也不错,但用法语我感觉不到这本书。法文本,尽管获得1969年最佳外国图书奖并且受到好评,但卖得并不好。我想是卖到了五千册吧。我始终觉得此书在法国不会走红,因为它不是一本笛卡尔式的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法国,在笛卡尔的理性主义和拉伯雷疯狂恣肆的想象之间,是笛卡尔占了上风。它在美国卖得很不错,特别是在各大高校里。即便价格是八美元一本。译者告诉我说,等平装本出来就会卖得更好的。

贝梅霍:面对这多语种的狂热,你有何感觉?

马尔克斯:能够和人们达成此种交流,我感到非常喜悦。

贝梅霍:你认为是什么使得这本疯狂之书能够达成此种程度的交流?

马尔克斯: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因为明显是有两个层面,但或许是有三个或四个,谁知道有多少个?英国人对此看得很清楚,他们把一个版本做成两个不同的封面,根据不同的情况销售:一个是提供给对文学感兴趣的读者,另一个是提供给只对冒险故事感兴趣的读者。我相信,在这两极之间有着我毫不知悉并且也不想知悉的其他层面。换句话说,我不想意识到《百年孤独》的秘诀。

贝梅霍:怕它会对你产生影响?

马尔克斯:我有几年不读《百年孤独》的评论了。我妻子保存着那些评论文章,我写完了手头的另一本书就会读那些文章。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会发现,评论家是在你的文本里发现,或者说某种程度上是在追讨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不知不觉就没办法再给予他们了。我觉得,想要找到《百年孤独》大卖的秘诀是很危险的。眼下巴塞罗那的出租车司机在读《百年孤独》,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对吧?

贝梅霍:古巴的话务员、挤牛奶姑娘、水利工程师、奥连特省的一位家畜人工授精工作者、卡马圭的甘蔗收割人……也在读。

马尔克斯:是的,很奇怪。对我来说,此书的重要之处恰恰在于它拉近了文学杰作和广大公众之间的距离。

贝梅霍:是的,这很重要。写作是为了让人们阅读,而不仅仅是让其他作家阅读。

马尔克斯:写作是为了让人们阅读,而不仅仅是让其他作家阅读。

贝梅霍:因为有些书是为作家而写的。

马尔克斯:许许多多的书是为作家而写的。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要写一本畅销书的意图,事情怎么会是那样的呢?事情还不仅是那样:随着《百年孤独》取得的突破,我其他的几本书跟了进来,在最近的两年里,它们的简装版,平均每三个月就售出一万册。那些书,正如我对你说的那样,在十年、十二年间,每本售出一千册。我想要说的是,我认为其他那些书是用相同的套路写的……

贝梅霍:写得有点不成熟……

马尔克斯:可能是写得有点不成熟吧。

贝梅霍:那些书是为《百年孤独》最精彩的部分所做的一种准备,不是吗?有人说,例如巴尔加斯·略萨就说,在那些书中,你还没有释放你的想象,你还没有献出你的一切,纵然你已经展示了一种手艺,一种表达的能力。

马尔克斯:嗯,这是在写了《百年孤独》之后认识到的。换句话说,其他那些书是以相同的柔顺写下的,这一点很清楚,我现在认识到了。我记得是怎样写其他那些书的:它们都顺从于一种进路,一个我在开始写这本书之前就确立的严格的方案。

贝梅霍:如果把经过《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恶时辰》、那些短篇习作,将你带到《枯枝败叶》《百年孤独》的那个过程解释为一个综合体,你不觉得这种解释会很有意思吗?可它们之间是有明显区分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你的创作生涯。

马尔克斯:以颠倒的次序来了解我的作品,起初是显得有点不公平的。没错,读者了解《百年孤独》之后会获得那种印象,他们是在读此前的作品。但是如果他们按照次序阅读,就会看到一种发展,一种贯穿所有作品的寻求。困难之处在于,要认识到人们在写的是哪一本书。就我的情况而言,我写的是马孔多这本书,它要表达的东西是最多的。但如果你仔细考虑就会看到,我在写的那本书不是关于马孔多的,而是关于孤独的。

贝梅霍:作为爱的另一面的孤独,作为团结的另一面的孤独,正如你午餐时说的那样?

马尔克斯:正是如此。我不明白评论家们何以似乎没有多加注意,但我的作品中发生在马孔多的,只有《枯枝败叶》和《百年孤独》,以及《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中的几个短篇。《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和《恶时辰》发生在一个不是马孔多的小镇上。事实上,那些书中的一些人物此前是住在马孔多的,现在他们是住在那本书里了。

具体地说,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正如我们在《百年孤独》中见到的那位,在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的战争中是一位年轻的财务主管,他在尼兰迪亚协定签订之后出现了,把他负责保管的七十二块金砖放在桌上。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在收据上签字盖章,让那张收据证明他的老兵身份,这样他就可以申请那笔他在书中一直等待的退伍金了。

在《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中,你会发现此人离开马孔多的日期和时间,因为那股香蕉的气味搅得他肠胃不宁,他就到另一个小镇去住了。一个和马孔多完全不同的小镇,没有铁路,只有一条肮脏的泛滥的河,每星期五都会有一艘船到来的河。这正是《恶时辰》发生的那个镇子。

那是孤独的主题:上校的孤独,他和妻子和公鸡在一起,试图等待那笔永远不会到来的退伍金。由于社会不公,由于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那笔退伍金就不会到来。

《恶时辰》也是在那个不是马孔多的小镇上展开的。有一个人物,神父安赫尔,是马孔多的神职人员,迁到那个小镇去了。他是和马孔多仅有的联系。主要的剧情则又是那位镇长的孤独,他来征服这个小镇,却逐渐败落下去,发现自己是被这个小镇征服了。这显然是反映了整个国家的形势。

存在着另一个明显的区别:那个小镇可以在当前的历史中、在哥伦比亚的背景中被辨认出来;你几乎可以确定那些日期。你看到了我是怎样为模糊不清的日期而忧虑的,但在那些作品中,日期是可以识别出来的。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马孔多——《枯枝败叶》和《百年孤独》所发生的地方——因为马孔多始终有一个神话的维度。

瞧,所有这些作品中都有一个恒常不变的特征: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与某个人物或某个地方会有点儿关系。《枯枝败叶》中的大夫拿着一封在巴拿马写的信来到宅院。小说中那位上校曾是革命军的财务主管。《恶时辰》中有一行字,简略提及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经过此地时宿夜的那幢房子。

贝梅霍:这是故意安排的吗?你是想以某种方式把一本书和另一本书联系起来吗?

马尔克斯:现在我意识到我是那么想的。我总是记着那位来自19世纪的内战、在三十二场起义中作战、统统战败了的上校。可我担心那位军人的伪造的传记,因为我觉得其结果会变得单调乏味。可在每一本书中我都会写……

贝梅霍:……那个会插进来一脚的人物。

马尔克斯:是这样的,他会插进来一脚。即便是在《百年孤独》中,我也觉得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就像在其他书中那样会是个边缘人物,只是从马孔多经过而已。但这是开始时的情况,我对书中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不了解。

贝梅霍:嗯,于是我们就有了那个永恒的主题:孤独。但现在跟我讲讲你在不同作品中对其表达方式、对其文学表现手法的探寻吧。

马尔克斯:你瞧,我起步很好,起步于该起步之处。《百年孤独》的神话表现手法正是《枯枝败叶》的神话表现手法。这是正确的道路。但是哥伦比亚出现了碰巧被称为暴力的事件,“暴力”这个说法我只是出于方便才接受的,因为暴力自始至终都贯穿于哥伦比亚的历史。在那个由掌权者策划的政治暴力时期,保守党人夷平城镇,将人们赶尽杀绝,武装警察、军队及其支持者,恐吓占据多数的自由党人。这就是他们得以继续执政的方式。

那个暴力时期对哥伦比亚尚未成为作家的那些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们不少人见证了暴力的恐怖剧情,以至于他们感觉有必要讲述它。于是在四五年间,我们有了五十部以上的小说,就是现在所谓的“哥伦比亚暴力小说”。

事实上,它们不仅仅是小说,而且是当下触目惊心的证明文件,绝大多数都写得很糟,是急就章,文学价值很小。但是它们有着作为材料的优势,一旦写就,对于了解那整个时期,任何时候都会非常有用的。

那时我二十二三岁。我写了《枯枝败叶》,脑子里有了《百年孤独》的朦胧轮廓。我自忖道:“我岂能用神话的手法和领域来描绘我们所经历的东西?显得像是在逃避现实呢。”现在我相信,这是一个错误的政治决定。

我决定去接近哥伦比亚的时势,写了《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和《恶时辰》。我没有不折不扣地去写那种所谓的“暴力”小说,原因有二:一是由于我没有亲身经历暴力,我住在城市里;二是由于我觉得,对文学而言,重要的不是提供一份死者的清单,不是描写暴力的手段,而其他那些作家就是这么做的。对我来说重要的反倒是暴力的动机和根源,尤其是暴力在幸存者身上所造成的后果。

因此你会发现,在《恶时辰》中没有写大屠杀。“暴力”的关键时期实际上是结束了。你在书中看到的,是用蜘蛛网暂时掩盖一下的间歇期,是暴力将要卷土重来,暴力没有结束是因为根源没有去除。

当时我面临一种语言上的正式变化。因为技巧和语言是由作品的主题所决定的。我不能凭借《枯枝败叶》中使用过的语言,不能凭借我想要在所谓的《百年孤独》中采用的语言来处理那些问题。因此就有了这种语言上的基本差异。

因此,有共同语言的作品,一方面是《枯枝败叶》和《百年孤独》,另一方面是《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和《恶时辰》。在短篇集《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中,两种语言都有,因为那些短篇有点儿像是我组装一本书的边角料。

你会发现,《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和《恶时辰》的语言更为简洁、直接、不加虚饰,恰是从新闻工作中学会的语言,因为我是试图用文学的素质写报道,花费了文学的时间写报道。我是作家兼记者,而且,实际生活中就是一名记者。

贝梅霍:是什么使得你改变语言,在《百年孤独》中又开始使用你第一本书的那种语言和手法?

马尔克斯:因为我觉得那条路子是走不下去的。任何时候只要情势一变,我就得写上一本书,就像人们在新闻报道中所做的那样。我觉得我在政治上更成熟了,而且认识到,说神话手法逃避现实是不对的。于是我便尝试冒险,用我采用过的方式写了《百年孤独》。

贝梅霍:你何以会得出那种结论,认为神话手法并不涉及逃避现实?为什么说你是以政治上成熟得多的态度而得出那种结论的?如果解释一下就会很有意思的。

马尔克斯:你瞧,事情是这样的,我对现实的概念突然有了更为清晰的想法。《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和《恶时辰》中那种当下的现实主义是有一定的范围的。可我认识到,现实也是神话、信仰和人的传奇。这些构成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介入他们的成功和失败。我认识到,现实并不仅仅是警察到场开枪杀人,而且是整个神话,是所有的传奇,是构成人们生活的一切事物。这一切都必须被考虑在内。

编辑 | 金少帅

图片 | 来自网络

原标题:《如今是两百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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