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我真心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好梦
“在信息过载的时代，真正的'好梦' 究竟是什么？是逃避现实的短暂安宁，还是对自我与世界关系的重新审视？”
这是陈维借由个展“系统之梦”向人们抛出的问题。
十月的最后一天，舒眠的雨声弥漫在Fotografiska摄影艺术中心的下沉式展厅。入口处的大尺幅幕布仿佛包裹着黑夜的玻璃窗。画面中雨水流过，水痕将夜色下的霓虹灯影变得荡漾而迷幻。陈维在作品《催眠之雨》前站定，整个展览由此展开。
陈维《系统之梦》展览现场，2024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作为一名擅长构建剧场性的影像艺术家，陈维精心“编辑”着展览中的作品及作品之间的关系，甚至导览时有关“失眠”的自白，事后想来都好像他为这场“梦境”铺设的引子。他告诉人们：“过去几年，我一直深受睡眠问题的困扰。那时的身体状态，就好像在一个坏的轨道里运行，你越是不满意，就越回不到自己的轨道。”不远处，作品《故障 (系统中的繁星）》里的LED屏犹如一座微缩之城，一边闪烁着数字乱码一边璀璨有序地运行着，而印有“好梦”二字的游戏币，被洒落在展厅最内侧的楼梯处，营造出楚门般的虚无感。
陈维《系统之梦》展览现场，2024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虽然一种孤寂与疏离的调子漫溢在陈维的创作中，但其核心总是与集体的“共同经验”密不可分。“这个问题好像无解，因为系统已重新塑造了时间”，他继续说到，“现在，我们早已身处一个混淆的时代，白天与黑夜也不那么泾渭分明。这不仅是从光照角度来判断的，我们被打乱的生活节奏便是最好的体现。一个生活在屏幕里的人，他的世界可以永远是白天。”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全球有三分之一的人罹患睡眠规律紊乱。人们一边依靠咖啡和浓茶“续命”，一边却迟迟不愿入睡，并且随着互联网与数据系统对日常生活的持续侵蚀，那种普遍的无间断状态还将把人们拖入更大的不确定中。在作品《仍在途中》，陈维特意制造了一个始终在加载的片段。人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加载完毕的图像是否是自己期待的模样，而屏幕之外，不停“加载”则仿佛是我们每个人的真实写照。
仍在途中 Still on the Way，2024 ©️陈维
延迟，空闲，无所事事，游荡，幻想，浮想联翩……所有行动的喘息都变得无比奢侈。在当下，各种系统的运行速度已越来越快，高效率正逼迫人们在信息的洪流中一刻不停地参与、交流与回应。我们太需要开个小差，获取一些自由时光，去思考流变中复杂的生活现状。
某种意义上，此次展览是陈维试图为那些马不停蹄的人、事、物所安放的一个顿点，一处悬停空间。陈维说：“我真心希望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好梦。”
陈维《系统之梦》展览现场，2024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如今很多人在难以入眠的时候都喜欢用刷手机的方式来度过漫漫长夜，好像在夜晚，人就更容易被手机这块小小的屏幕裹走，你如何看待这一普遍现象？
对，这是一个很难避免的问题。尽管我们的身体仍穿梭于大大小小的物理空间，但我们大半的日常生活已经在屏幕里了。屏幕和网络早已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这样的系统给了我们极大的便捷和所谓的乐趣，但另一方面它也是对于真正意义上交流的一种消解。所以，尽量保持自己的节奏吧，不要完全被带进去。
从早期的“俱乐部”系列，到此次展出的最新创作《昨夜星辰》，夜晚已经成为你创作的重要背景。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对“夜晚”情有独钟？
其实，我对“夜晚”没有特别大的感觉。之所以许多作品都与“夜晚”有关，还是从这些作品的内容需要方面考虑。比如在“俱乐部”系列中，夜晚本身就是俱乐部存在的必要条件。有时候，也会出于技术考量，把作品放在“夜晚”的背景下，因为相对于“夜晚”，“日光”环境更加复杂，语言的关系也更难处理。
昨夜星辰 The Stars of Last Night，2024 ©️陈维
此次展览几乎在全黑的空间中进行，而展厅中最重要的光源则来自于新作《故障（系统中的繁星）》，能展开聊聊这件作品的创作吗？你在现场又收到了怎样的反馈？
LED是我近些年一直在使用的材料，故障是这组作品的核心。在准备这组作品的时候，跟我一起工作的朋友刚好从大厂离职，所以我们也聊了很多关于大数据和心理，还有一些内部的工作逻辑。但所有这些其实都会回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系统总是能轻易的投影出那些鲜花和掌声，过程和挫败都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我们可以在这组LED装置矩阵中，看到一种由错误形成的璀璨。我想大部分观众，在第一时间看到这种绚丽的光点色彩，都会觉得很美，但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更多的感受到这种流动的错误才是我们正在面对的。
陈维《系统之梦》展览现场，2024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这其中也会有两面性，这些系统一方面存在某种紊乱与故障，但另一方面紊乱与故障又或许能构成新的变化与空间。
是的，事物总是有它的多面性。就像我们处在这么一个封闭的系统里，看起来几乎是无从抵抗。但它是一个仍然在生长，没有被完全定型的系统。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要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去应对当下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尽可能的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只接受系统喂养的ID，因为我们所有人也是塑造系统的基石。而且，有系统，就会有系统之外。
作为一个图像工作者，生活在一个蓝光和信息过载的时代，你遇到的困境与挑战是什么？
现在很多东西看起来似乎都变得很容易得到，但我们真的得到了吗，而且有那么多的选择摆在我们眼前，但我们面对世界，好像又是那么的别无选择。所以，我和大家苦恼的应该也都差不多吧，面对如此庞大的信息流，面对挑战，该如何取舍，如何做出自己的判断。我们都不想被困在一个单一的逻辑和轨道里，都想活在一个精彩的、开放的、具有创造力的世界，不是吗？
关于艺术家
陈维肖像。图片来源：Dazed China，摄影：王阳。
陈维，1980年出生于浙江，现生活工作于北京。他的艺术创作始于杭州，最初从事实验音乐与声音艺术的创作与表演，而后转向影像及装置的创作。
作为活跃于今天国际艺术舞台的中生代艺术家，陈维的影像因其观念性的拍摄，细密的舞台制作和剧场化的建构而广为人知。通过介于真实与虚构，世界和梦境之间的这层特殊维度，呈现出当代社会的错综现实与心理状态。
近年来，他更多的将工作延伸至展览现场，不断地运用影像、声音和装置等多种媒介，以情境再访的方式，重塑叙事图像的可能性。
采编：Xiaohui，排版：Esh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