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我携带着我的平原故乡,终于走到了万松浦 | 纯粹现场

2024-12-09 12:04
北京

 

万松浦书院

礼赞万松浦文学奖

文/王肖然

万松浦书院是2002年由复旦大学、上海大学、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四所高校的学者和作家们,倡议创办的第一座现代书院。她寂守渤海湾畔、港栾河左岸,20余年勤勤恳恳,恪守正道,以弘扬优秀传统、融入现代为己任,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2008年该书院设立了“万松浦文学新人奖”(后更名为“万松浦文学奖”),与国内一些文化学术机构联合举办了15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奖项的影响日益扩大,广受赞誉。而今,经过了十多年的检验之后,我们可以在时间里看得更加清晰。它的质地、品格、倾向,已经显现出来。

我以时间的眼光去打量和评判,在这里写下这样一行文字:“礼赞万松浦文学奖”。

该奖项设立的初衷是鼓励华语写作者,为他们的成长编织一个摇篮。它最初定名为“新人奖”,得奖者百分之百属于“新人”。更名为“万松浦文学奖”之后,15届获奖者中的“新人”比重仍占93.7%。

十多年来,整个评奖过程严格遵照程序公正的原则,初评终评,二级公示。奖项去掉“新人”二字后,即非为“新人”专设的奖项,获奖者中的名家开始增加。这就需要评判尺度更加准确,视野更加开阔。“文学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还是活跃于文坛的“名家,在文学品质面前,接受检验的尺度当为一致。

时风之中,不媚不慕,敬业求真,实践起来是很难的。唯其如此,才有意义。

碍于舆论,很多时候文学评奖惮于涉足名家,或无视角落里的沉默者。令人欣慰的是,纵观15届“万松浦文学奖”,算得上严谨少失,庄敬自持。

第十五届万松浦文学奖奖杯

文学评奖是一种时常留下遗憾的工作。因为这不是体育赛事,难有量化指标,而只能建立在个人审美感受之上。这就取决于评者的胸襟和水准、他们的道德与专业素质。事实上,无论多么著名的文学奖项都有遗漏和偏颇,再有影响的世界级文学奖,在时间的筛选和检验中,也极可能显露出一些疏失甚至“不靠谱”。好在文学奖从来算不得标准,更不是什么“定评”,而仅仅是某种专业热情、某种参与的方式而已。

即便用严苛的标准去衡量“万松浦文学奖”,在我看来也远远超出了期待和预期。评价一个奖项成功与否,最基本的就是将所有参评作品摆到一起相较。一旦离开这个基础,就会沦入以获奖者身份说事的滑稽和无聊。茫茫文海既有隐者也有显者,只要优异,即不能绕开。文学评奖绕开文学本身,就会变质和堕落。无论“小草”或“大树”,在作品面前必须一视同仁。这也很难:需要勇气和清晰,更需要一份对文学的爱与知。

说到“礼赞”,我要引用茅盾先生的名篇(《白杨礼赞》):“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先生接着写道:“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

我以它比喻万松浦和以她命名的文学奖,想说,她真的是立于北方的一棵白杨,力争上游,笔直挺立:

“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2024年12月6日

(本文选自微信公众号:万松浦书院<2024年12月06日>,作者:王肖然)

万松浦书院地址牌

第13届万松浦文学奖(散文奖)授奖词

文/万松浦文学奖评委会

庞余亮的《在那个湿漉漉的平原上》一如既往地书写故乡苏北平原的风土草木,构筑着一个人的精神地理家园。那些碎片记忆式的人与物事,都在湿漉漉的水雾中被相遇,被讲述,被书写与被遗忘,成为文学中最具疼痛感的一部分。

第13届万松浦文学奖(散文奖)答谢词

文/庞余亮

很早就听说过了海边的万松浦这个神圣的文学名字。

但我一直没想到,我的散文《在那个湿漉漉的平原上》能够和这个神圣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文学其实就是一段白日梦。多少松树的涛声,多少河流的奔涌,多少日夜的灌溉,我携带着我的平原故乡,终于走到了万松浦。

一直记得阅读《古船》时的震憾,也记得阅读《九月寓言》之后的自豪,这自豪源自我在扬州国庆路新华书店购买的一本书,叫《芦青河告诉我》。我一直认为,芦青河是和我们老家的榆树河相通的。芦青河上的少年就是我。这本书告诉了我什么是文学,什么是扎根土地的文字。芦青河既流淌在国境之东的齐鲁大地,也流淌在我那湿漉漉的平原上。我记得我的第一篇小说,就是从模仿这本书开始的,从那开始,我成了芦青河里的一根芦苇。

“我的希求简明而模糊:寻找野地。我首先踏上故地,并在那里迈出了一步。我试图抚摸它的边缘,望穿雾幔;我舍弃所有奔向它,为了融入其间。跋涉、追赶、寻问——野地到底是什么,它在何方?”

这是一直在启迪我的张炜老师在高原上召唤和引导。

我将牢记,并且怀着恩情和鞭策,向着万松浦的方向前行。

万松浦书院

深度阅读

大雪无垠(外一篇)

文/庞余亮

江山一笼统,

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肿。

这是一个以诗做谜面的诗谜,谜底很好猜:雪。

是的,雪。

再一次听到这个诗谜,是在师范学院第一学期迎新年的晚会上,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嚼用班费买的高粱饴,忽然听到一个同学抛出了这个诗谜。

大家还是听懂了,哈哈大笑,青春的毫无顾忌的大笑。迎接1984年的笑声在扬州的上空快速飞过,也快速消失。

我满脸滚烫,我觉得大家似乎在笑我。

又吃了一块我最喜欢的扬州高粱饴之后,我知道大家没有笑我,

这个同学说错了。他把“黄狗”说成了“黑狗”,变成了“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黑狗在大雪地里是不可能完全变白的,你见到雪地里的熊猫完全“隐匿”在雪地里的场景吗?

反而是黄狗,雪越下越大,黄狗真会在雪地里“消失”的。

我一直没有说过那个大年初一的下午,大雪纷扬的大年初一的下午。雪太大了,没有黄狗,也没有白狗。母亲和我也是全身的大雪。

母亲“肿”成了一个大雪团。我也“肿”成了一个小雪团。

大雪团和小雪团是从兴化西北乡的一个村庄向另一个村蠕动的。

两个村庄之间的距离10华里。

10华里等于5千米。

艰难的大雪无垠的10华里。

……后来,我爱上了文学,我一直想准确地表达那个大年初一的大雪,但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是言不达意。“言”总是不等于“意”。“意”总是与“言”不在同一个轨道上。很多次拾起了这个故事,很多次又放下了笔。大雪无垠,暗恨无垠。在“拾起”和“放下”之间,我开始学习写大雪的文字,比如有关林冲的那场大雪,比如乔伊斯小说《死者》结尾的那场大雪,总觉得不对。再后来,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学过的一篇课文。

半个父亲在疼(新版)

作者:庞余亮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0-09

杜鹏程先生一九五八年元旦在成都写成的《夜走灵官峡》,这是一篇写宝成铁路建设者的艰辛和干劲的好文字。课文里有关灵官峡的大雪,多么像我的童年的那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半尺多厚。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

“目下,这里,卷着雪片的狂风,把人团团围住,真是寸步难行!”

“我肚里饿,身上冷,跌了几跤,手掌也擦破了。”

“我鞋子上的冰雪化开了,这工夫,我才感觉到冻得麻木的双脚开始发痛。为了取暖,我跺着脚。”

“风,更猛了。雪,更大了。……”

杜鹏程先生的雪写得太棒了,每读一遍,童年的大雪,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天地间雾蒙蒙一片。

我又看到那在大雪中蠕动的两个雪团。

两个村庄:一个叫黄邳,一个叫顾赵。

黄邳是我家所在的村庄。顾赵是我外公家的村庄,准确地说,是我二外公三外公的村庄。我母亲15个月就没了自己的父亲。再后来,我的外婆改嫁。15个月大的母亲就在二外公和三外公家轮流长大的。

消息是村里唯一的手摇电话传递过来的。接那个黑色的手摇电话的人是村里看电话的老沈,也是住在电话间的独眼光棍。

电话间设在三大队的队部。和老沈一起住在三大队电话间的人是他的铜锣。老沈是村里的更夫,昨天夜里的雪太大了,老沈在大年三十夜里送出来的铜锣声很闷。

老沈到我家的时候,已快中午了。庞氏大族的拜年流程已过了高潮。老沈首先跟父亲说了拜年的吉祥话,喝了一口父亲泡的红糖茶,然后凑到父亲的耳朵边轻轻说:

“你三丈人走了。”

老沈的声音很低,正在里间梳头的母亲还是听到了。

年的氛围一下子没有了。门外的雪光越来越亮。天地间特别亮堂,也特别空旷。老沈喝完了碗里的红糖茶,转身告辞,他的脚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了铜锣般的当当声。

三外公去世其实事并不意外,他瘫痪多年了。唯一意外的是,碰上了大年初一的这一天,碰上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半个父亲在疼(第一版)

作者:庞余亮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18-08

满脸悲戚的母亲去里屋收拾。

我和父亲在堂屋里听着里面的声音。从父亲看我的表情里,我已经知道了父亲不会跟母亲去三外公家奔丧,但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盯着我看。

母亲出来,她收拾得相当快,其实也没有什么准备的。母亲没有吃早饭,也没有穿新鞋。大雪真的把一个好好的年变成了邋遢年。三外公的去世更是把我们家的年变成了比平常的邋遢更加邋遢的邋遢年。

雪还在下,门上的红春联上的黑字越来越黑。这场雪,是在冬至那天被父亲预言了的一场雪。

冬至那天,太阳相当好,母亲在门板上用浆糊糊碎布,那是她准备给大家做新鞋的碎布。父亲一边咬着一段麦秸秆晒太阳。

麦秸秆是我特别从草垛里选出来给他剔牙齿的。

“冬至太阳邋遢年。”父亲说,“过年肯定是邋遢的了。”

过了一会,父亲又强调了一遍:“新布鞋肯定是穿不了了。”

父亲的预言里怎么听都有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母亲没等我换完旧鞋子就出门了。

母亲并没有等我,我的心开始乱跳了。母亲的意思是我不要今天去三外公家,等今天过了年,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二跟着父亲一起去三外公家奔丧。

母亲的决定说得越是坚决,我越是有跟着母亲去的决心。

“如果看不到你,我的心就会乱跳。”

这是我五岁时和母亲乘凉的时候说的话,母亲一直把我的这句话当成笑话说,但我说的并不是笑话,我说的就是真话。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不到母亲,我的心会乱跳。回到家的时候,看不到母亲,我的心会乱跳。母亲和父亲怄气后,跟在母亲后面的我,如果我看不到母亲,我的心更加会乱跳。

母亲走得太快了,我转弯来到雪巷子上的时候,雪巷子上空无一人。全是迷茫一片的雪棉花。我按住好像在敲鼓的胸口,尽量平衡自己的身体。虽然旧鞋子比新鞋子跟脚,但踩在那么多雪棉花上,还是很难走。

雪真的太重了,我只是张开嘴巴一下,雪棉花就被风塞到了我的嘴巴里,差点被呛死。

我对着呛眼睛呛鼻子呛嘴巴的雪空猛咳了好几声。

我的咳嗽声比平时响。我以为母亲会听得见的,过去母亲只要听到我咳嗽,就会用手背来探我的额头。有时候实在不放心,还会用她的额头来靠我的额头。

但没有一点点回应。

是不是我的耳朵没有了?

我用冻僵的手指摸了摸耳朵。耳朵还在。

肯定是那些雪棉花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我决定跑起来。雪棉花不断地砸在我的额头上。一点也不疼。胸口的敲鼓声慢慢停了下来。

等我爬上村庄外面最大的一道防洪堤后,我终于看到了在大雪中若隐若现的母亲。

母亲像白米面里蠕动的一颗黑虫子。

半个父亲在疼(繁体版)
作者:庞余亮 著 出版社:台湾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20-01

防洪堤是一道长长的大坝,比我们村庄高得很多。长长的防洪堤像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圈把我们村庄和邻家的几个村庄圈在中间。三外公家的顾赵庄在另外一个防洪堤圈圈里面。

母亲是熟悉这两个圈圈之间的路的。母亲跟我说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常常因为父亲的错误,她会回到娘家去寻找支持。等她前脚赌气回到三外公家,父亲后脚也装模作样地跟过来,还故意穿着破鞋子脏衣服。父亲的伪装目的很明显,他是让三外公没有足够的理由批评他这个“委屈”的女婿。

现在,三外公没有了。

现在,母亲的后台没有了。

母亲成了大雪的白米面中的黑虫子。这颗黑虫子后面还有一颗小黑虫子。小黑虫子是黑虫子的跟屁虫。

想到“跟屁虫”这个说法,我就安定了许多。就这样跟着母亲,一声不吭地跟着,咬紧牙齿地跟着,连滚带爬地跟着,即使大雪迅速把母亲的脚印全抹平了,我这个跟屁虫也不会被母亲甩得太远的。

我还是大意了。

从黄邳到顾赵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土路一侧是河流,一侧是麦田或者是油菜田。麦田是不需要浇灌的。到了夏天,这些麦田和油菜田就会被置换为水稻田。

水稻田是需要浇灌的,需要用抽水机把河里的水抽到水稻田里的。抽水机有长长的抽水铁筒,铁筒靠在岸上,河水被抽水机哗啦哗啦抽到了水稻田里,进水的地方就会被水冲出一个大大的水坑。抽水机冲击出来的水坑就在土路的边上。夏天,那水坑里面会积满了水,水里还有好多小泥鳅。冬天,没有水也没有泥鳅,但是成了盛满雪的“地雷坑”。

雪把母亲刚刚踩出来的脚印抹平了,也把小路和积水坑之间的痕迹都抹平了。我一边努力跟着前面的母亲,一边凭着记忆和判断努力避开雪棉花制造的“地雷坑”。开始一段路的“地雷坑”被我避开了,但我还是掉进了“地雷坑”中了。

也许是没有足够的准备,也许是走得太快了。我不仅掉进“地雷坑”中了,还撞到了“地雷坑”的坑沿上了。

我的肚子震得生疼。

我捂着肚子,肚子里的我疼出了狰狞的面孔。肚子里的我其实很想哭,但是不能哭,也哭不出来。如果哭的话,就看不到前面的母亲了。

人真的很奇怪,掉进过一次“地雷坑”之后,就不再怕“地雷坑”了。不害怕就松弛多了。

小先生

作者:庞余亮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6

松弛下来的掉落和不松弛的掉落是完全不一样的。松弛下来的掉落,就像顺从了命运似的。

掉进去,再爬出来就是。

一点没有什么损失。

的确也看不到什么损失。

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前面若隐若现的黑虫子。

“地雷坑”的恐惧过去了,榆木桥的恐惧又出现了。

我的老家是非常有名的低洼地。地洼地上河流多。有些河是有简单小桥的,都是榆树棍子搭起来的小桥。

为了方便行船,榆树棍子搭成的桥往往架得很高,高出路面许多。榆树棍子之间的缝隙很大,因为水汽浸润的缘故,每根榆树棍通常滑溜溜的。母亲从来不敢直接过桥,她通常是趴下来,爬过去,在我不懂事的笑话声中,胆战心惊地爬过榆木桥。

大雪中的榆木桥,比平时的榆木桥更难,每根榆木上都结满了冰冻。

不知道母亲在雪中是怎么过去的。我尝试了几次,还是滑得很。

我只有像母亲那样慢慢爬过去了。

爬过三座冻得像冰块的榆木桥之后,我赶上母亲了,其实不是母亲被我赶上了,而是母亲站在前面等我的。

母亲头上全是雪,像顶着一层孝布。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叫你不要跟过来,你偏偏要跟过来。”

“叫你明天跟你老子一起来,你非要跟我来!”

母亲的手里有两根棉花秆,估计是她从附近的棉花田里拔来的。

棉花秆上的枯枝叶被母亲扯掉了。

我以为母亲是用来打我的工具。我成了母亲的累赘,必须是要受罚的。这次我是心甘情愿被惩罚的。

母亲并没有打我,而是递给了我一根棉花秆。

棉花秆不是用来做拐杖的,而是用来过河的。

这是最靠近顾赵庄的一条河。比有榆木桥的小河要宽,平时是有渡船的,但那天没有。河面彻底冻住了。

必须要跑过冰冻的河面了。

接过棉花秆的时候,我这才明白过来。母亲刚才没有爬过榆木桥,而是直接到桥下面,从小河的冰面上走过去的。

陪着母亲过冰面的,就是她手中的那根棉花秆。

母亲示意我横着拿。

这是防止掉进冰窟窿里的办法。冰冻的河下是有许多冰窟窿的。

横持棉花秆的母亲首先上了冰面,她向前走了几步,她的步子很小,像小脚奶奶一样。过了一会,又回过头来,示意我可以过冰面了。

接着,我也学着母亲横拿棉花秆,走上了冰面。

走在冰面上的感觉和走在路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像是走在梦里一样。脚下好像很结实,又好像很虚空。可能是刚才我追赶母亲追赶得太用力了,我的小腿越来越有酸辣的感觉,那酸辣劲还沿着小腿往上走,走到了我的大腿上,走到了我的肚子里,走到了我的胸膛上,走到了我的喉咙里。我想拼命压住,但压不住,那酸辣后来就到了舌头尖上,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叫。

母亲被我的怪叫声吓住了,像是被我的叫声施了定身法。过了一会,母亲趴了下来,完全趴在了冰面上,她也示意我趴在冰面上。我以为是要倾听什么,母亲平时总是说我耳朵好使。冰面清凉,有巨大的裂纹声碾压了过来。

母亲又被我吓住了。

过了一会,我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母亲就继续带着我爬行。冰面上的积雪全裹到了我们的身上和胳膊上,两个黑虫子变成了两个雪团。到了岸边,两个大雪团又继续往防洪堤上面爬,爬防洪堤的时候,其实我们可以站起来行走的,但母亲和我都忘记了站起来行走了。

其实已到黄昏了,但是天就是不肯暗下来。

都被冻麻木了。

“黄狗身上白,

白狗身上肿。”

……被一张黄纸遮住了面孔的三外公静静地躺在堂屋的地上,母亲在抹眼泪。但没有出声。今天是过年,不能出声,不作兴的,这个规矩不能破的。母亲是知道的。舅舅也是知道的。

我实在太困了,被舅舅抱到了床上,很快就睡了。

大年初二的早晨,我是被母亲的一声凄厉的号哭声唤醒的,那是我永生不能忘记的母亲的哭泣,也是我永生不能忘记的一个早晨,大雪继续无垠的早晨。

小虫子

作者: 庞余亮 著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3-02

茱萸兄弟

一个贫穷的乡村孩子,在上大学之前,都不知道王维,当然也不知道那首写重阳和茱萸的诗歌。

1983年之前的语文教材,是有一些诗歌了,但不多。

文学阅读,于我实在是太匮乏了。

匮乏的还有常识,比如公共汽车的车门往哪里开——水乡的船都是敞口的,两边均可以跳上去的——我就错误地认为公共汽车也是两边都有门的。

父亲肯定知道我有许多生活盲区。他送我抵达到扬州的大学之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他放下行李,然后叮嘱了我两件事:

第一, 布鞋要常晒。

第二, 以后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白天一定要看清楚厕所在什么地方。

父亲叮嘱完,就匆匆离开了我的大学。父亲已64岁了,这两个叮嘱肯定是他64年人生的最大经验。第一点我知道,是因为母亲做布鞋实在太难了。第二点找厕所之事,肯定是父亲有过教训。夜里没有路灯,那时城市里的厕所也不是那么多,招待所里也只是公共厕所。

重阳节这样的事,是父亲的知识盲区,当然也是我的知识盲区了。

好在生活会教育。

生活的教育和课堂教育完全是两回事。我的布鞋是经常晒的,但还是晒出了自卑。大部分同学开始买运动鞋,有部分同学买皮鞋了。穿着布鞋上体育课实在不方便,跑不快,还容易掉。还有一次,太馋人家踢足球了,在操场边,上前踢了一脚,脚就崴了。布鞋哪里能踢足球呢。至于厕所,当然早就摸清了。父亲的担忧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大学里的厕所,夜里也是有灯光的。

重阳这个知识盲区是扬州给消灭的。

因为重阳到来之前,扬州街头就有了重阳糕。

上面点了三个红点的重阳糕,弥漫了糯米香和桂花香的重阳糕。

再后来,我就读到了王维的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里面有个“茱萸”这个知识盲区。

很快,“茱萸”这个知识盲区也被生活消灭了。因为扬州的大运河边有个茱萸湾。还有一个湾头镇。

我特地去了一下湾头镇,认识了“茱萸”这个词,也明白了重阳和茱萸的关系,还有菊花酒和重阳糕。

那时候的我,是一个内心全是抒情之水的诗歌爱好者。在返回学校的路上,我就念想起了远在兴化老家平原上劳作的父亲,那个脾气不好的父亲。

父亲没有重阳糕,但也是有酒喝的。那是用山芋干酿造出来的又辣又冲的山芋酒,并且不是什么菊花酒。

茱萸、菊花酒、重阳糕,都是别人的重阳啊。

小糊涂

作者: 庞余亮 著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4-01

很多命运其实不叫命运,而叫作习惯。父亲习惯了属于他忙碌的秋天。我也习惯了大学的生活。当时是国家发饭菜票,不需要跟父亲母亲要钱了。没有写信,也没有电话。父亲母亲不识字,打长途电话是要钱的。再说了,就是打通了长途电话,说什么呢?说重阳糕?还是说菊花酒?

1983年的寒假,那是我大学第一个的寒假,扬州的街头早已没有了重阳糕,我用节省了一学期的零钱买了两盒扬州特产牛皮糖,父亲并没有吃,而是直接送给了村里的张先生。张先生,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父亲的腰疼,离不开张先生抽屉里的药。

父亲送完牛皮糖回来,一脸轻松。本来我想说说没有买到重阳糕的遗憾,但看到父亲的轻松,就一下清醒过来。

重阳节的父亲,农历九月初九的父亲,肯定站在那个湿漉漉的平原上,但他根本就没有登高的愿望。

农民们的目光都是平视和俯视,平原上的秋收到了。先是收好花生种向日葵种花生种茄子种豇豆种,然后是早稻和中稻的收割,还有棉花的采摘,还要顺便摸出草丛深处的冬瓜南瓜稻田的耕耘,再向后,就是油菜的移栽,冬小麦的播种,哪一样不需要挺直的背和坚硬的腰?

那样的秋收之夜,累极了的父亲总是伏在一张长凳上,让母亲给他“敲腰”。我常想主动请战,父亲不同意,他嫌弃我力气太小了,我的小拳头根本不管用。

牛皮糖是可以大于重阳糕的。

再后来的日子就快了许多。

1985年,匆匆的大学专科两年之后,我离开了师范学院,去了乡下,做了一名乡村教师。

那是一个苦闷的,敏感的,寂寞的乡村小先生。

乡下是没有重阳糕的。

再后来,重阳糕也不见了。父亲和母亲成了一个催婚的唠叨老人。而胸怀“大志”的我就索性在心里屏蔽了父亲和母亲。我想说我不需要婚姻。我想说我需要写作。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沉默。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时的状态叫作“误读”。

父亲在“误读”我,我也在“误读”父亲。除了教书,我就是读书。

读书。写诗。寄稿。退稿。焚稿。像一个乡村教师版本的林黛玉。渐渐地,就这样忘记了重阳糕,连牛皮糖也不见了。

父亲69岁生日,我用一个月的工资给父亲买了件他最渴望的毛料中山装,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父亲穿上后,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潇洒。

父亲实在太老了。

还是没有重阳糕。仅仅过了1年,父亲就是中风瘫痪了。

中风后的父亲特别喜欢哭。

再后来,我就结婚。生孩子。

父亲中风瘫痪那5年,生活非常急脾气般的潦草,潦草得笔画都看不清。悲伤的笔画看不清。快乐的笔画也看不清。1994年秋天,父亲去世了。2000年,我离开了我的乡村学校,来到了长江边的小城靖江,进了电视台,成了一名法制节目的编导。

庞余亮和孩子们在一起

做电视编导的日子更加忙碌,几乎忘记了父亲。

2002年的秋天,重阳节来临之前,我去我租住地附近的靖江人民公园散步。恰巧门口有个中风偏瘫的老人在门口,他在努力散步。我知道,他是想通过散步进行艰难地恢复。

我走上前去,扶着这个老人,沿着人民公园走了一圈。

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中风老人惯有的气味,也是我父亲的气味。这是消失了8年的气味。

当天晚上,我就写下了近1万字的《半个父亲在疼》。

一口气。

没有草稿。

生活,是不需要打草稿的。

散文《半个父亲在疼》在《天涯》杂志发表后,很热。

这样的热一直没有冷却。再后来,每当父亲节来临之季,《半个父亲在疼》总是被人提起。

我知道不是因为我的文笔,而是因为父亲。

父亲这个词,永远是在儿子的心上的。那样的重量,那样的岩浆,那样的滚烫。我只是说出了我这个三儿子心中的父亲。

父亲和我,我和父亲,就这样因为一篇散文继续着。

命运就是这样,很多努力都是徒劳的。

好在有了父亲的加持,《半个父亲在疼》成了我的成名作。

是的,我写过很多文字,被人提得最多的还是《半个父亲在疼》。

但生活不等于理解力啊。当我们理解了,我们就错过了。这就是生活,或者叫作遗憾。

遗憾也叫后悔。

比如重阳糕,比如菊花酒,比如牛皮糖。

它们都是我的后悔药。

但我很少读我的《半个父亲在疼》。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实在太偶然了,时光在继续,有遗憾,我也得继续奋斗下去。

《半个父亲在疼》发表16年后,也就是到了2018年,经过散文家黑陶兄的介绍,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被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看中了。

黑陶、庞余亮、孙昕晨(右起,许婷婷 摄)

这本书的编辑和设计相当漂亮。

捧到样书的那天,我还是想到了当年扬州街头的重阳糕。上面点了三个红点的重阳糕,弥漫了糯米香和桂花香的重阳糕。

因为电视台工作的缘故,我已经知道那三只红点是怎么做成的了。三只筷子并在一起,用圆头那端,蘸了颜料点红。

父亲没有给我任何家产,《半个父亲在疼》是父亲在我的额头上点的红。

父亲还是和重阳节、重阳糕有了关系。

那是2018年的重阳。

10月18日。一场以“恩情暖重阳”为主题的,我的亲情散文作品朗诵会,是在我的长江边的小城靖江举行的。

新书《半个父亲在疼》当然是重头戏。主办方决定为朗诵会的现场拍一个暖场视频。

他们把拍摄的地点放在了人民公园,就是与《半个父亲在疼》密切相关的人民公园。

我是在人民公园的木椅上接受完采访。年轻的编导相当有才华,拍摄完工的时候,他看到了有个散步的老人走近,他就和我耳语,上前和这位老人说说话。

不录音频,只是拍摄点镜头。

老人很和善,也很健谈。

他似乎和我一见如故。他负责说,我负责听。我陪着老人走了一圈,摄像机也跟着我们在人民公园走了一圈。

那天的秋阳特别好,老人的笑容相当灿烂。

老人好像看出来我特别会生气的缺点,特别给我讲了如何不生气的办法。

他说生气的人最不划算。

他说不生气的好办法就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或者说,装聋作哑。

天啦,我一下想到了1983年9月15日的下午,父亲把我送到大学之后,他告诉我的两个人生道理。

所有的父亲都有独特的活法啊。

视频拍完后,我没有看样片。第一次看到这个暖场视频是在朗诵会的现场,大屏幕上出现了我,还有那个老人。

我们有说有笑的样子,真的就像是一对父子。

这个老人并不是我的“半个父亲”。但现场的观众,都以为他就是我的“父亲”。“父亲”很健康,很豁达,很自信,很幽默。

“父亲”真的有了重阳节。

暖场视频在反复播放,我和“父亲”一次次在人民公园里走着,有说有笑地走着。我不知道这个老人叫什么名字。我也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父亲是1920年出生的,算起来,到2018年,父亲99岁了。

99岁的父亲,51岁的儿子,在暖场视频中,在朗诵家们的朗诵中,再次重逢。我的眼睛一直是模糊的。但重阳糕上,那三个点红,我是看得清楚的。

还有重阳糕的桂花香和糯米香。

小先生(青少版)

作者:庞余亮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6

其余都是空白。

父亲的空白。

空白的记忆出现在1983年9月15日的下午,他把我丢在学校里,就说回去了。但那个时间,汽车站已经没有了从扬州回兴化的车了。

1983年9月15日晚上,不识字的父亲是在什么地方过夜的呢?

那天,我为什么不把父亲留在学校里呢?

那一天,我还是太小了。

第一次乘汽车的兴奋还没过去,就进入了大学的集体宿舍。宿舍里的同学都比我大很多。他们大多数是复读了许多年之后考上的,像大哥哥一样,和我说话的样子就像在哄我玩。估计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个小个子的娃娃脸的,一定是相当幼稚的。

但在父亲的心目中,我肯定是长大了。

否则,父亲会把我就这样丢在扬州吗?

朗诵会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多么想穿越时光隧道看一看父亲离开了我的大学后,去了什么地方。但没有时光隧道,我的记忆沿着国庆路一直向南,向南,过了渡江桥,然后到了扬州汽车站。

全是空荡荡的。

空荡荡的国庆路。空荡荡的渡江桥。空荡荡的汽车站。

父亲的空白肯定是无法填补了。

后来,我又去了扬州的湾头镇,看了多植物的茱萸湾,现在的茱萸湾比当年破落的茱萸湾葱茏了许多。

很多植物。

我在许多植物中找到特别种茱萸的地方。

山茱萸。吴茱萸。草茱萸。

还有许多草茱萸科的植物。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首诗也刻写在那里。

讲解员说了王维的“茱萸之谜”。王维的茱萸究竟是什么茱萸。湾头镇的人就来广撒网,反正不管是什么茱萸,茱萸湾的茱萸肯定有一种是跟着王维登高过的。

山茱萸有刺。

吴茱萸辛辣。

草茱萸矮小。

像三兄弟。

像父亲的三个儿子。

它们的果实都是小小的红果,红色的,真的就像是糯米重阳糕上的三个点红。

庞余亮散文

作者: 庞余亮 著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4-09

(本文选自《万松浦》杂志<2024年第5期>,作者:庞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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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历届万松浦文学奖获奖名单

第一届:

小说:简默、马知遥

散文:简墨、宋长征、 徐淑红

诗歌:向迅、王梦灵、赵夏擎

第二届:

小说:河东阳升、徐国方、王威

散文:瑶婷、陈洪金、李存刚

诗歌:雨兰、王兴伟

第三届:

小说:欧阳德彬、 静香

散文:林纾英、陈桂芝、 嘎玛丹增

诗歌:李克利、 纳阁阿步、缪立士

第四届:

小说:王秀梅、刘爱玲

散文:凌寒、朱丽秋

诗歌:这样、鲁午坡

理论:张丽军、 蓝冰、王万顺

第五届:

小说:张锐强、杨袭、高树伟

散文:朱强、 陈雪梅、 蒋明

诗歌:马亭华、唐启龙

第六届:

小说:瓦当、 郝炜华

散文:青梅、 雪樱

诗歌:刘星元、赵爱玲

第七届:

小说:闵凡利、陈宏伟

散文:张洪浩、盛文强

诗歌:曹立光、韩簌簌

第八届:

小说:乔洪涛、安庆

散文:张元、陈伟芳

诗歌:铁水、 姜慕水

第九届:

小说:刘玉栋、谢国兵

散文:张华亭、嫩江洪波

诗歌:牟海静、张型锋

第十届:

小说:张中民 顾维超

散文:王利军 葛小明

诗歌:张诗青 真真

理论:赵月斌 王川

十一届:

小说:王威廉

诗歌:曹有云

散文:蒋蓝、黑陶

理论:顾广梅

十二届:

小说:葛亮、郭凯冰、于立极

散文:沈念

理论:马兵

十三届:

小说:刘玉栋、罗伟章

诗歌:树才

散文:庞余亮

理论:丛新强

十四届:

小说:邱华栋、瓦当、金仁顺、肖勤

诗歌:臧棣

理论:张丽军

第十五届:

小说:鲁敏、尹学芸、徐则臣

散文:李敬泽

诗歌:欧阳江河

半个父亲在疼(新版)

作者:庞余亮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0-09

《半个父亲在疼》是著名散文家庞余亮第一本自传体亲情散文集。全书蕴藏了作家的父亲、母亲以及少年秘密的成长史,人间大爱的极致表达。半个父亲,一个儿子。至真的坦白,至疼的亲情。催泪弹般的文字,穿透了这世间的阳光和灰尘。散文《半个父亲在疼》自2002年被《天涯》杂志推出以来,先后被50多种权威选本选载,入选中国文学作品排行榜、全国年度散文优秀作品选等。几乎每逢父亲节,《半个父亲在疼》都被热读,赢得无数人间儿女的眼泪。

庞余亮,出生于1967年3月,江苏兴化人。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做过教师和记者。著有长篇小说《薄荷》《丑孩》《有的人》,小说集《顽童驯师记》,童话集《银镯子的秘密》,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小先生》等。曾获1998年柔刚诗歌年奖,第五届汉语双年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第二届扬子江诗学奖等。散文《半个父亲在疼》入选中国文学作品排行榜。2022年3月,荣获第十三届“万松浦文学奖”。2022年8月荣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

原标题:《庞余亮:我携带着我的平原故乡,终于走到了万松浦 | 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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