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王国的生命之音 |《红楼梦》诗词赏析

原创 何郁 苗怀明 

《红楼梦》这部文学经典除小说的主体文字本身，还包含大量诗词，文备众体，如蔡义江先生所言，有诗、词、曲、辞赋、歌谣、谚、赞、诔、偈语、联额、书启、灯谜、酒令、骈文、拟古文等。

以诗而论，其体裁广泛，有五绝、七绝、五律、七律、排律、歌行、骚体；内容上，内容上，既有咏物言志之作，亦含咏怀思古之篇，更有即事而发、即景生情之吟，乃至谜语诗、打油诗的趣味横生。此外，诗词创作方面，还有限题的、限韵的、限诗体的、同题分咏的、分题合咏的，更有应制体、联句体、拟古体等风格迥异的尝试，展现出多样化的艺术风貌与创造力。

诗词可以说是《红楼梦》的灵魂，这些诗词并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巧妙融入小说的情节脉络与人物刻画之中，既作为情节发展的精致点缀，又深刻塑造了角色的性格特征，同时深化了作品的文化底蕴与思想内涵。这些诗词自身亦闪烁着文学的璀璨光芒，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为《红楼梦》这部文学巨著增添了无尽的光彩与深度。

1.塑造人物形象

贾宝玉

我们往往对贾宝玉的形象认识存在误区。

《红楼梦》中有许多情节引导：在抓周时，宝玉只把“脂粉钗环”抓来，贾政认为他是“酒色之徒”；

王夫人告诉黛玉，宝玉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

直到第三回，在介绍宝玉时提及后人批宝玉的那两首《西江月》：“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宝玉（载《红楼梦图咏》，［清］改琦绘）

一个“傻乎乎”的贵族公子形象才映入读者眼帘。这首词明贬实褒，如果用封建伦理的道德标准来评价宝玉，确实是“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是一个“行为偏僻性乖张”的被否定的形象。

但是他却敢于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这样的话语体现了宝玉对女儿的珍视，体现了他对男尊女卑的男权社会的反叛，体现了宝玉对“人”的极大尊重。

在《红楼梦》中，作者借客观的立场用诗词来评论宝玉，仔细品读，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作品中的人物形象。

林黛玉

在第三回林黛玉出场的时候，描写她：“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用诗化的语言勾勒出黛玉娇弱多病、泪光点点的形象特点。

林黛玉在《咏白海棠》中写道：“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让我们看到黛玉寄人篱下的生活处境，小心翼翼的生活状态。

黛玉（载《红楼梦图咏》，［清］改琦绘）

《唐多令 · 柳絮》又云：“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毬，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随风飘逝的柳絮，引发了黛玉的身世之悲，“叹今生谁舍谁收”的感慨，体现了她无可奈何的悲观情绪。

歌行体《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之句，体现了林黛玉在尔虞我诈的世界中，有勇气、有决心坚持自己的美好人格。诗词加强了我们对林黛玉的进一步理解。

薛宝钗

薛宝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罕言寡语、藏愚守拙的宝钗在七言律诗《咏白海棠》中说：“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表现出宝钗端庄贤淑的举止，符合封建社会对女子的规范要求，也体现了宝钗为了迎合社会标准而舍弃自己个性、讨好大家的性格。

而“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这淡妆秋影，说的正是宝钗幽娴贞静的外表，然而“冰雪冷露”又正体现了她骨子里的冷漠和缺乏感情。

再看“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淡极”描绘的正是宝钗的形象，她的衣饰“看不见奢华，唯觉雅淡”，但是她绝不是无缘无故地求淡，而是在淡中求艳，这句话是她盼望出人头地的野心的流露。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的确，为报答皇恩浩荡，维持封建礼教，宝钗应该永远保持“清洁”，保持罕言寡语，和那“不语婷婷”的海棠一样，才能不失封建贵族仕女的身份。

宝钗（载《红楼梦图咏》，［清］改琦绘）

在《临江仙·柳絮》中，首句“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表现出宝钗的心理：对于现实生活她是满意的，甚至有点得意洋洋。

她以自信超人的口吻说“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并情不自禁地吟出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句子，这正是她心灵的自然流露，她在纷飞的柳絮中看到自己的未来，表达了宝钗要出人头地的理想和强烈愿望。

原文细读与鉴赏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院夜拟菊花题

〔1〕

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

咏白海棠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探春借写花精神之高洁、肌骨之晶莹和花娇无力之多情，表达其超凡脱俗的风姿，以及对贾府日薄西山的隐忧。

大家看了，称赏一回，又看宝钗的道：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淡极始知花更艳”，反衬的手法，藏愚守拙，以退为进。

脂评宝钗“高情巨眼”。宝钗用晶莹剔透的冰雪来比喻海棠的魂魄，借写花的品质和修养，含蓄地表现自己如白海棠朴素淡雅、清洁自励的品性。本诗具有含蓄浑厚的风格。

脂评“晓风”句“直是自己一生心事”，“宿雨”句“妙在终不忘林黛玉”。宝玉借吟咏白海棠花，感叹他与黛玉的命运，抒发二人的愁情。有人说宝玉的白海棠颂，是黛玉之歌。

“半卷湘帘”不是封闭的空间，具有活力，“碾冰”句表现种花人的高洁，海棠的清雅。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终要推宝钗：“这诗有身份。”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她写道：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偷来“偷来”“借得”， 拟人的手法。说 海棠蕊似梨花洁 白娇美，魂似梅花，集梨花和梅花之美于一身。

“诗是心声”，海棠的哀愁正体现黛玉水晶般的心，体现她多愁善感的内心，具有风流别致的风格。

〔2〕

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都不知，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哪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借神话、传说，表现出湘云不似一般的女儿家，具备男儿风范。尽管无情的秋雨淋洒过，也无妨其奕奕神采。花璨人吟，从朝到昏，花欣而人不倦，哪里还有前面几首诗中孤独、沉寂的半点影子？脂评：“真可压卷。”这首诗展现了湘云的豪爽之情。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月色昏。

湘云的前途就像风中摇曳的白烛，不定何时就泪干而灭。她渴望找洁净非凡的嫦娥来诉说，却由于时间（昏夜）、地点（虚廊）都不对，找不到，问不成。这再次印证了她不是一般的多愁善感的女儿，而具有某种程度的男儿豁达。表现出其安时处命的生活态度。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放下，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一个“蘅”字。宝玉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让我做罢。”室钗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得这样。”

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也赘上了一个“潇”字。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赘上一个“绛”字。探春起来看着道：“竟没人作‘簪菊’？让我作。”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说着，只见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赘上一个“湘”字。

探春道：“你也该起个号。”湘云笑道：“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宝钗笑道：“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里也有一个水亭，叫做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没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李纨等从头看道：

忆 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冷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迟。

谁怜我为黄花瘦，慰语重阳会有期。

宝钗通过对菊花盛开时情景的回忆，朦胧地表现出一种独守寒窗盼望菊花盛开时节而不得的凄凉情绪，预示着日后宝玉出家，她在思念和追忆中度日的不幸遭遇。

访 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忆之不得，故访而作。宝玉在诗中表现出爱花之情的急迫和浓烈。

得意风流之态

种 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处处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这首诗以花喻人，围绕“种”字，写了移栽、养护等种菊的过程。诗中刻画了一个不辞辛劳，将访到的菊花种植到自己的庭前并细心呵护的种菊人。甚至因爱菊而绝交游。

对 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表现出湘云豪爽不羁的潇洒风度。

供 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坐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湘云借菊花诗中“圃冷”喻指繁华已过的冷清落寞。末句说自己也与菊一样傲世，并不迷恋世上的荣华富贵，体现出史湘云孤傲和豪爽的个性特点。

咏 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黛玉的菊花有人的性格，充满着精神的芬芳。该诗道出了她平素 多愁多病、自怨自艾的情状，也道出了她的坚贞与高洁。体现了其“多愁善感”的少女性格特点。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宝钗表面上“不 与人争胜比强”， 可内心里却野心勃勃。

问 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

孤标7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莫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孤标傲世”是黛玉的自我写照，《问菊》流露出其悲观厌世的隐逸思想。没有父母和家庭的温暖，自己孤苦伶仃，在“举世无谈者”的痛苦中，是何等的寂寞、孤独。

簪 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探春用“长安公子”杜牧、“彭泽先生”陶渊明等典故，表现其 爱慕菊花高洁的情怀。“短鬓” “葛巾”都是男子的装束，古人重阳节簪菊之风往往只限于男子。表现出探春英爽刚毅之气，丈夫之风。“高情不入时人眼”表现出其不随风流俗的清高态度。

菊 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踏碎处，凭谁醉眼认朦胧。

湘云用“菊影”这虚幻的形象，隐喻着她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像影子一样是虚幻的，或者是转瞬即逝的。暗示她后来凄凉的命运。

菊 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黛玉借写菊花，写自己的命运。菊花和人合为一体，似谶语，处处透露着凄凉的气息。流露出其悲观厌世的隐逸思想。

残 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切，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分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残菊”音近“残局”，表面是在咏菊花，实际是在咏人，咏叹十二钗的命运和大观园的命运。探春是大观园里最早对家族中危机暗伏、盛极而衰有所认识的人，表现出探春泼辣而严正的性格特征。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1〕

时值暮春之际，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其词曰：

岂是绣绒才吐，卷起半帘香雾。纤手自拈来，空使鹃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

湘云不承认柳絮是衰残景象，而认为其是美好的春的象征，表现出其开朗、豁达的性格。“莫使春光别去”，无可奈何的感叹，也预示着史湘云美满幸福的生活不长久。

自己做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毕，笑道：“好新鲜有趣儿，我却不能。”湘云说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也倒是。”湘云道：“咱们趁今日天气好，为什么不就是今日？”黛玉道：“也使得。”

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这里二人便拟了“柳絮”为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粘在壁上。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玉笑道：“这词上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

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也忙写出来。宝钗笑道：“我已有了。瞧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今儿这香怎么这么快！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虽做了些，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做，回头看香，已尽了。

李纨等笑道：“宝玉又输了，蕉丫头的呢？”探春听说，便写出来。众人看时，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也难绾系也难羁，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探春与宝玉共同完成的一首词。“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预示探春远嫁不归，骨肉分离。“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在宝玉看来，人世间的荣衰兴亡，就像冬去春来、寒暑易节那样自然。

李纨笑道：“这却也好。何不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乃提笔续道：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莺愁蝶倦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算不得。”说着，看黛玉的，是一阕《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毬。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柳絮薄命，它无声无息的凋零使黛玉想起了古时薄命的红颜，上阕用典巧妙地感怀自己漂泊无依的命运，下阕借柳絮感叹青春已逝，将柳絮和人物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借柳絮任风吹落、不能自主之态，感叹自己不能掌握的命运。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果然好的。”

〔2〕

宝钗笑道：“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的东西，依我的主意，偏要把它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不要太谦，自然是好的，我们赏鉴赏鉴。”因看这一阕《临江仙》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春解舞”“东风” 句将东风写得细致入微。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在这首词中，柳絮成了宝钗人格和理想的化身，巧妙借柳絮之口道出宝钗青云平步的志向。宝钗为“轻薄无根”的柳絮翻案，唱出了昂扬之调，这首词被评为第一。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自然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湘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交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用忙，这定要重重地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吓了一跳。

2. 隐喻人物命运

《红楼梦》中的诗词有预言性质，除了塑造人物形象，也暗示人物的最终命运，在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 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中，有《金陵十二钗图册判词》（14首），《红楼梦曲》（14首），曹雪芹运用判词隐喻这些青春女子的命运。

薛宝钗具有乐羊子之妻的品德，劝夫坚持学业，求取功名，有停机之德。她符合封建社会的女性标准，劝导宝玉走经济之道、仕途之路；

劝黛玉多学、做些针黹纺绩的事，拣正经的书看，不要被杂书移了性情。但是最后只落得个被宝玉冷落的下场，落得个“金簪雪里埋”的命运。

香菱的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地”即为土，两个“土”加上一个“木”，指向夏金桂的“桂”。由判词可以推断，香菱命殒于河东狮的百般折磨之下。

再看“脂粉队里的英雄”王熙凤，周瑞家的曾和刘姥姥说这位二奶奶至少有一万个心眼子，一万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她不过。但是她的判词中说“凡鸟偏从末世来”，“凡”和“鸟”组成繁体的“凤”字，意在可惜精明能干的她生在贾家大厦将倾的末世，叱咤风云的她，最后亦落得个“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的被“休”的命运。

“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写出《红楼梦》中众多女子的未来命运和结局。

原文细读与鉴赏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地黄昏，且阴得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曰《秋窗风雨夕》。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挑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蔡义江在《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中指出《秋 闺怨》《别离怨》 《代离别》这些题目，在乐府中有特定内容，即写男女别离的愁怨。《秋窗风 雨夕》是黛玉感怀身世之作，较之《葬花吟》更苦闷、颓伤，诗中“秋屏泪烛”意与《春江花月夜》对照看，都是写男女别离之思。所以，蔡义江说：“是一种对未来命运的隐约预感。而这一预感恰恰被后半部佚稿中宝玉获罪淹留在外不归，因而与黛玉生离死别的情节所证实。”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正说着，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忙梳洗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道：“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一个人作兴作兴2，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

湘云笑道：“一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的。如今却好万物逢春，咱们重新整理起这个社来，自然要有生趣儿。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岂不大妙？”宝玉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社。”

说着，一齐站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写着是：

桃花行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帘栊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1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树树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清晨懒于梳妆之态。黛玉可能正倚着床栏，看着桃花静静地开在闺房的绣帘上，而茜纱窗外，盛开的桃花也静静地望着帘内的少女。

桃花深深懂得黛玉，可是却帮不了她，只有互相怜惜。

花的温馨给了忧伤的女孩一丝力气，她下床，寂寥无绪地走入庭院，悄然立在桃花丛中。

连续用了六个“泪”字，少女的泪如此鲜艳，如此美丽，因为它也是纯洁而烂漫的花。

通篇为自怜之语，林黛玉以花喻人，先是怜花，继而怜人，最终花人合一。黛玉似这桃花般命薄，终究抵不过情伤，英华早逝，果真是“似谶成真自不知”了。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痴痴呆呆，竟要滚下泪来。又怕众人看见，忙自己拭了。

 3. 丰富小说情节

诗词是《红楼梦》情节的有机组成部分，也增强了情节的抒情功能。

重要情节有：

青春女儿们成立“海棠诗社”，饮酒作诗；

宝黛以诗传情，以诗交心；

香菱学诗，黛玉教诗。

几次雅集的组诗，判词和曲词有：《咏白海棠》（6首）、《菊花诗》（12首）、《螃蟹咏》（3首）、《咏红梅》（4首）、《柳絮词》（5首）、《金陵十二钗图册判词》（14首）、《红楼梦曲》（14首）……这些诗词在丰富小说情节、诗化表达方面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原文细读与鉴赏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发穷了。封肃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儿，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不会过，只一味好吃懒做。士隐知道了，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暮年之人哪禁得贫病交攻，竟渐渐地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狂落拓，麻鞋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功名、金钱、姣妻、儿孙是世俗之人的人生价值追求，但是跛足道人对这些追求加以否定，认为这些都不值得追求。究竟僧和道追求的是什么呢？他们追求的“好”便是“了”，这“好”“了”包含着庄子无为出世的思想。悟道出世精神乃道家无为、虚无精神的体现。否定了名、利、欲，是一种新的人生追求。这段话为我们留下无尽的思考空间，蕴含着永恒的人生意味。鼓励我们摆脱物累，保持心灵的恬淡与宁静。

士隐听了，便迎上来道：“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叫《好了歌》。”

士隐本是有夙慧的，一闻此言，心中早已悟彻。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注解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就请解。”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1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2埋白骨， 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3。择膏粱4，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5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陋室”二句，脂砚斋批曰：“宁荣未有之先。” “衰草”二句，脂砚斋批曰：“宁荣既败之后。”

“昨日”句，脂砚斋批曰：“黛玉、晴雯一干人。”

“转眼”句，脂砚斋批曰：“甄玉、宝玉一干人。”

这一歌一注在小说情节发展上有重要作用，一方面是对甄士隐命运变迁的感叹和说明，另一方面它又隐括了即将上演的《红楼梦》中主要人物的结局，暗示宁荣二府将由盛转衰，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那疯跛道人听了，拍掌大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上，竟不回家，同着疯道人飘飘而去。

4. 深化小说内涵

曹雪芹通过诗词歌赋的创作，让我们看到了大观园中的才女群像，突出她们不在男子之下的文学才华，借此歌颂青春生命的美好。

在这些诗词歌赋中，也不难看出“伤时骂世之旨”的文学内涵。《顽石偈》的四句韵文，是空空道人看到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大石上的分明字迹，编述历历。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看似是描写无才补天、幻形入世的通灵顽石，实则是作者在自嘲，是他的愤慨之言。与其说作者无才，不如说他的才能不符合当时社会的需要，封建社会的“苍天”已经残破到不可弥补的地步。

宝钗的《螃蟹咏》叹：“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小说借众人之口评道：“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

可见作者这里是借宝钗讽刺横行一时、到头来不免被煮食的螃蟹，来骂那些心机险诈、不走正路、不可一世的政客、野心家们。

宝玉的《姽婳词》感叹：“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表面是批判敌对势力“黄巾”“赤眉”“流贼余党”，颂扬当今皇帝有褒奖前代遗落的可嘉人事的圣德，实质上是指桑骂槐，揭露当朝统治者的昏庸腐朽。

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借悼亡芙蓉女儿之名，写了几句“骂时伤世”的“微词”。把贾谊、鲧、石崇、嵇康、吕安等在政治斗争中遭祸的人物拉来。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蒩！……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表达出强烈的志士般的愤怒。

原文细读与鉴赏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以及家庭琐事、闺阁闲情、诗词谜语，倒还全备。只是朝代年纪，失落无考。后面又有一偈云：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石上偈》是《红 楼梦》开篇第一首诗，是作者依托神话形式表明《石头记》创作缘由的一首序诗。为全书总纲，含义无穷。试想：无才的是石头，是宝玉，还是作者？“苍天”指的是什么？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命人烧去，因笑道：“我做的不及你的，我烧了它。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它给人看。”

宝钗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作者把不敢直说的“伤时骂世” 的话，借宝钗咏螃蟹，表达出来。“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借写横行无忌、花样繁多却终将被人煮食的螃蟹，抨击官场上种种丑陋的政客、野心家、两面派。他们心怀叵测，横行一时，背离正道，结果机关算尽，都逃脱不了灭亡。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骂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看底下道：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

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立起身来，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这题目名曰《姽婳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拟温八叉《击瓯歌》，或拟李长吉《会稽歌》，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

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又向宝玉笑道：“如此甚好。你念，我写。若不好了，我捶你的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的！”

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

恒王好武兼好色，

贾政写了看时，摇头道：“粗鄙！”一幕友道：“要这样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

贾政道：“姑存之。”

宝玉又道：

遂教美女习骑射。

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

贾政写出，众人都道：“只这第三句便古朴老健，极妙。这第四句平叙，也最得体。”贾政道：“休谬加奖誉，且看转得如何。”

宝玉念道：

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

众人听了这两句，便都叫：“妙！好个‘不见尘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红灯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

宝玉道：

叱咤时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

众人听了，更拍手笑道：“越发画出来了！当日敢是宝公也在座，见其娇而且闻其香？不然，何体贴至此？”宝玉笑道：“闺阁习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问而可知娇怯之形了。”贾政道：“还不快续！这又有你说嘴的了？”

宝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结子芙蓉绦，

众人都道：“转‘萧’韵更妙，这才流利飘逸，而且这句子也绮靡秀媚得妙。”

贾政写了，道：“这一句不好，已有过了‘口舌香’‘娇难举’，何必又如此？这是力量不加，故又弄出这些堆砌货来搪塞。”宝玉笑道：“长歌也须得要些词藻点缀点缀，不然，便觉萧索。”贾政道：“你只顾说那些，这一句底下如何转至武事呢？若再多说两句，岂不蛇足了？”宝玉道：“如此，底下一句兜转煞住，想也使得。”

贾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领！上头说了一句大开门的散话，如今又要一句连转带煞，岂不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宝玉听了，垂头想了一想，说了一句道：

不系明珠系宝刀。

忙问：“这一句可还使得？”众人拍案叫绝。贾政笑道：“且放着，再续。”宝玉道：“使得，我便一气联下去了。若使不得，索性涂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来，再另措词。”贾政听了，便喝道：“多话！不好了再做。便做十篇百篇，还怕辛苦了不成？”

宝玉听说，只得想了一会，便念道：

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

贾政道：“这又是一段了。底下怎么样？”

宝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众人道：“好个‘走’字！便见得高低了。

且通句转得也不板。”

宝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

腥风吹折陇中麦，日照旌旗虎帐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昏鬼守尸。

借景物写恒王兵败战死。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转奇句。”

宝玉又念道：

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

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

众人都道：“铺叙得委婉！”贾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赘呢。”宝玉又道：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令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难先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

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彷徨！

《姽婳词》突出表现了曹雪芹的政治观点。

                                                 / 今日荐读 /

《课读经典11：13课导读〈红楼梦〉》

何郁 主编 苗怀明 校注

李又顺 策划 刘西越编辑

ISBN：9787309170375

复旦大学出版社

由北京市语文特级教师何郁主编

古典文学研究专家、

南京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苗怀明校注

全书分13个专题课

提纲挈领地从13个方面解读《红楼梦》

截选相关原文进行文本细读

教会中学生古典长篇小说的阅读方法

为中学生阅读整本《红楼梦》扫清障碍

第 1 课 《红楼梦》的前世今生

——作者与版本问题

第 2 课 《红楼梦》的主要情节

——脉络与布局问题

第 3 课 《红楼梦》的前五回

——神话背景精读

第 4 课 理想主义的穷途末路

——贾宝玉形象鉴赏

第 5 课 审美主义的成长之路

——林黛玉形象鉴赏

第 6 课 山中高士的“冷”与“热”

——薛宝钗形象鉴赏

第 7 课 鲜花着锦背后的悲剧生命

——金陵十二钗判词、曲词及相关情节鉴赏

第 8 课 芥豆之微的生存智慧

——贾府丫鬟群像鉴赏

第 9 课 青春王国的生命之音

——《红楼梦》诗词赏析

第10课 草蛇灰线的脉络迷踪

——《红楼梦》谶语伏笔解读

第11课 曲径通幽的环境描写

——贾府布局装饰鉴赏

第12课 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

——贾府盛衰之理、之思

第13课 古典长篇小说阅读方法概述

——以《红楼梦》阅读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