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茂名路：一条路的简史
原创 袁念琪 上海人家AB面
茂名北路往南过延安中路就是茂名南路了。1914年，法租界故伎重演，再以越界筑路实现租界地盘的扩张，到1935年又辟筑道路14条；其中就有迈尔西爱路Mercier Route（今茂名南路），问世于茂名北路筑成两年后的1919年，它北自延安中路南到复兴中路。
法租界的路名，多用法国人名；就说茂名南路旁的两条：一条霞飞路Joffre，Avenue（今淮海路），来自法国元帅约瑟夫·雅克·塞泽尔·霞飞（Joseph-Jacques-Césaire Joffre）。另一条莫里哀路Molière，Rue（今香山路），更是人们熟悉的法国著名喜剧家让-巴蒂斯特·波克兰（Jean-Baptiste Poquelin）的艺名莫里哀（Molière）。而这一条迈尔西爱路，路名却用了比利时红衣主教、新托马斯主义创始人之一德赛尔·约瑟夫·迈尔西爱（Desire joseph Mercier，也译曼尔西埃、麦西埃）之名。那么，为何有此神操作呢？
图说：比利时主教德赛尔·约瑟夫·迈尔西爱Desire joseph Mercier。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8月4日，德国侵入比利时，23日攻陷首都布鲁塞尔。比利时政府流亡到法国北部城市勒阿弗尔，比利时沦陷。而此时的迈尔西爱却反其道而行之，从法国返回被德军占领的祖国坚守抵抗，获得法国人的崇敬。1918年11月比利时光复，1919年筑成的茂名南路就以其名命名。
去过巴黎多次，有一年住9区Boulevard Poissonnère（林荫大道），发现这个区居然也有一条路叫“迈尔西爱红衣主教路”（la Rue du Cardinal-Mercier）；原来是在迈尔西爱去世的1926年，巴黎市政府为纪念他而改的路名。
图说：巴黎la Rue du Cardinal-Mercier（迈尔西爱路）上的喷泉。
1943年，上海的迈尔西爱路改桂林路。1946年，路名又从广西的地名改为广东的，以“茂名南路”之名直到今天。1986年，瑞金宾馆让出条道，茂名南路向南延伸383米到永嘉路，路长增至1275米。
小时候听大人说，茂名南路这一带是“禁区”，户口很难报进，有政治要求。因这紧挨下榻外国元首和政府首脑的锦江饭店和瑞金宾馆，国宾从瑞金到锦江极为方便，就走茂名南路一条直线。茂名南路未通到永嘉路时，瑞金宾馆在复兴中路有扇黑竹篱笆门，正对着茂名南路。
图说：国泰电影院一出世就是上海一流。
这条路有政治指数地标，也有上海著名的文化娱乐地标，如：慕名从外区迁来的兰心大戏院、含金钥匙出生的国泰电影院，它们老早就闻名上海滩。从逸园跑狗场脱胎而来的文化广场，在没有北京人民大会堂之前，一度是中国最大的剧场。还有原法国总会、后从上海文化俱乐部到锦江俱乐部……
图说：锦江饭店是新中国最早的国宾馆。
这条被视为“上只角”的路，在延安中路到长乐路段的路东也有棚户；大楼、花园洋房和新式里弄等，主要集中在茂名南路的淮海中路到复兴中路段。至1949年5月，全市有8层以上公寓大楼42幢；茂名南路在百米之内就有3座：阿斯屈来特公寓（今南昌大楼）、华懋公寓（今锦江饭店北楼）和峻岭公寓（今锦江饭店中楼）。落成1929年的锦江饭店北楼为当时上海最高楼。峻岭公寓解放前住户为国民政府高官和名人，包括海上闻人杜月笙。
图说：茂名南路163弄（2004）
袁念琪摄
我住的163弄，为茂名南路上唯一有花园的弄堂。3号原为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长谢冠生在沪住宅，但世人晓得谢冠生还不如知道6号“上海小姐”王韵梅的多；曾在仙乐斯舞宫当舞女的她，23岁一举成名，于1946年8月20日当选本地第一位“上海小姐”。
图说：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长谢冠生。
商业不是茂名路的强项，没人把它视为一条商业街。几个门面稍大的店，都在十字路口：有茂名北路南京西路口的向阳儿童商店、茂名南路延安中路东南角的美通汽车公司、茂名南路淮海中路东南角的大药房及对过的老大昌……
图说：茂名南路淮海中路口，东南角的药房和西南角的老大昌悄然远去。
再看茂名南路，想是比邻淮海中路商业街的缘故。解放前，这里只有洋酒店和白俄的面包房。解放后，要数一数从复兴中路到淮海中路这段茂名南路的店，用不完十个手指头，还包括三家烟纸店和一个皮匠摊。店全是一开间门面，集中在路西淮海坊一侧，经营多是日常生活用品：92号文具店、94号宝泰祥食品店、96号理发店、98号生产组、100号卖大饼油条……有道是，店雅何须大。自茂名路走出的沪江美发厅、人民照相馆、老大昌等上海老字号，这些名店闻名遐迩。
图说： 南昌大楼底层一家瑞金二路街道地段医院，换成了多家商铺。
袁念琪摄
自上世纪80年代起，茂名南路街面住户纷纷置换，新开店铺似雨后春笋。南昌大楼底层的瑞金二路地段医院，原来的一只门牌号一拆为五，成了茂名南路145号甲乙丙丁戊，五个门牌五家店。过去听大人说，解放前这里有过一家新兴洋酒店。茂名南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从素面朝天变得浓墨重彩；商业的蔓延挟来世俗的热闹……
世人眼里的茂名南路是高大上的，其实它也是烟火气氤氲。淮海坊门口有卖鲜肉小馄饨的阿婆，茂名南路159弄的阿大葱油饼一饼难求，家喻户晓的《黑猫警长》词曲作者和演唱者出自我们前后弄堂。但你不会看到穿着上海人叫“困衣困裤”的睡衣睡裤在马路行走，不会在黄酒里放话梅姜丝在红酒里加雪碧，番茄炒蛋里的番茄要剥去皮；正是一条马路养一方人，孕育出不一样的性格、气质和风情来。
图说：出门要有出门的样子，说要有出门的腔调也是可以的。
在20世纪70年代，我有两段日子暂别茂名路。一是客居杭州做了5年外省人，二是上山下乡到杭州湾畔的农场当了两年乡下人。这倒使我有机会变换位置、转换视角来看这条路。人们总说时空的距离会产生美，其实距离不但左右了审美，也影响了对事物的观察与解读。
图说：昨日的挥拍少年，今天追忆我的茂名路。
那时从商丘回杭州路过上海，去时小学生，此时是中学即将毕业。走在茂名路上，觉得路变窄了，梧桐树变低了；亲戚说，是你人长大了。
记忆中的茂名路已悄然远去。尤其是少年时的茂名南路实在幽静，真是含在嘴里也生怕化掉。现在不仅通了公交，茂名南路南昌路十字路口还按上了红绿灯。今天，只有遮阴蔽日的一街梧桐还算是它不变的LOGO。阳光穿过一街的梧桐，叶儿摇曳，路面班驳，隐约叠现出往日的碎片，叫人生出不少的感慨。
有人说：要想在一天读懂上海就到茂名南路去。我想，这话或许是有些道理的。
图说：只有遮阴蔽日的一街梧桐，还算是它不变的LOGO。
袁念琪摄
袁念琪：1978年从农场考入大学，获法学士学位。1983年考入上海电视台，高级编辑(专业技术二级），获上海长江韬奋奖，上海市作协会员，入选《中国新闻年鉴》。1974年发表作品，获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收入王蒙主编《中国最佳散文》。著有《上海品牌生活》、《上海门槛》、《上海姻缘》、《上海B面》和《零食当饭吃》等。
原标题：《【我的茂名路18】一条路的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