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评论｜仝嘉祺：《地球之盐》：在黑白、拍摄与观看之间

1988年，导演维姆·文德斯在一个画廊里发现了两幅拍摄于巴西瑟拉佩拉达金矿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面有一枚印章，还有一个签名——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2007年，文德斯终于得以与萨尔加多相识。有一天萨尔加多问文德斯，是否愿意加入他和他的儿子的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程，因为他们觉得他们需要一个他者的视角，而这段旅程的产物成为了一部纪录片——《地球之盐》。

《地球之盐》由维姆·文德斯和朱利亚诺·里贝罗·萨尔加多（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之子）联合执导，记录了巴西纪实摄影大师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传奇的艺术生涯。影片以萨尔加多的黑白摄影作品为主线，通过萨尔加多本人的讲述回顾了其摄影创作的不同阶段，揭示了萨尔加多从人像摄像转变为自然摄影的重要诱因，《地球之盐》这一片名也体现出文德斯和萨尔加多对于地球、自然和人类共同命运的深刻思考。影片中大量展示萨尔加多的黑白摄影作品，却并未全部采用黑白影片的形式，其中彩色影像的出现十分耐人寻味，背后蕴含的对于萨尔加多作品审美争议的回应以及对拍摄者与被拍摄者权力关系的思考也值得深究。本文即基于以上角度，试图探讨《地球之盐》的色彩叙事魅力、权力关系呈现和审美悖论。

一

与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同行

1. 地球之盐

“起初我只认为拍摄这幅作品的人一定既是一位优秀的摄影师，又是一位冒险家，直到我看到那张照片，一位失明的图阿雷格妇女的肖像，我意识到我已经了解到了有关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对于人类的热爱。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毕竟，人类才是地球之盐。”

（维姆·文德斯）

影片的片名“地球之盐”取自《马太福音》中耶稣对教徒的劝告：“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基督宗教》中则这样阐述：“他们走到教堂之外，成为耶稣要求他们去做的人，即成为‘地上的盐’，其作用则是使整个自然之味得以显示出来。”

导演维姆·文德斯在影片中直言“人类才是地球之盐”。这一时期的文德斯体现出极为强烈的对于人类文化与人类美学的兴趣，与关注底层人民苦难的萨尔加多不谋而合。而“地球之盐”在影片中更是有着深刻的内在含义

影片的主人公——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就是“地球之盐”的一个缩影，他既是“人类”这一宏大母题下的小小一支，又以镜头记录着千千万万“地球之盐”的生命。卢旺达大屠杀、埃塞俄比亚难民、巴西金矿的淘金者……萨尔加多镜头下生与死的众生相揭露了人类的残酷本质——人才是真正的极端暴力的象征。

“地球之盐”喻指人类，更暗示着人与自然，人与地球的联结。过量的盐分会形成盐碱地，导致寸草不生，而人类对自然无休止的索取，砍伐、开采、杀戮和破坏一样会导致自然的覆灭。文德斯试图以“地球之盐”这一名称对人类予以警示——重视人的作用，但不要放大人的作用。

2. 从《出埃及记》到《创世纪》

1993年-1999年，萨尔加多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部人文纪实摄影作品——《出埃及记》，也是其受争议最多的一部作品。在亲眼目睹科威特油田大火之后，萨尔加多认识到最重要的摄影项目应该旨在解救全人类，杜绝战争、杜绝饥荒、甚至改变世界的规则。《出埃及记》从这里开始了。

在这段时期，萨尔加多多次前往卢旺达，记录下了惨绝人寰的卢旺达大屠杀事件。1994年，卢旺达总统罹难事件引发了境内胡图族人对图西族人的血腥屠杀。卢旺达首都基加利通向外界的道路成为了一条长达150公里的死亡之路。卢旺达的形势持续恶化，胡图军队被打败，所有人都在逃亡。短短数日之内，戈马地区就聚集了约200万难民。过多的难民聚集导致霍乱、痢疾快速泛滥，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难民死亡，尸体被铲车堆成一个个小丘。而暴力与野蛮从来不是落后偏远地区的特产，在20世纪末以现代化闻名的欧洲，血腥的杀戮同样上演着。南斯拉夫内战期间，萨尔加多来到波斯尼亚一个距离图兹拉不远的难民营，那里只有女人、老人和孩子们，所有年轻男人都被抓住并杀害了。“我的故事就是这些战争，这是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一个悲伤、压抑、疯狂的故事。”萨尔加多如是说。

1995年，萨尔加多重返卢旺达，帮助胡图族人重建家园。约25万人担心图西族人的报复，离开戈马地区进入刚果丛林，但只有4万人最终抵达。他们已经被遗忘。在亲眼目睹了卢旺达的种种不幸之后，萨尔加多离开了那里。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旅行。“对这个世界我已经无所可信，我不再相信那些所谓人类的救赎。人类不应该像这样活着，也没有人值得这样活着。”

萨尔加多开始质疑他的摄影计划，以及质疑自己在这场人类浩劫之中所扮演的角色。“在卢旺达事件之后，我究竟还能做什么？”他带着满是疮痍的心灵回到了他的故乡——巴西。

此时的巴西与萨尔加多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尘土取代了广袤的丛林，巴西的生态环境因过度采伐已经面目全非。这时，萨尔加多的妻子莉莉亚提出重新种植森林的计划。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复苏的大地逐渐治愈了萨尔加多破碎的心灵，森林重生带来的无上喜悦重新点燃了他创作的热情，他决定拍摄一个向地球致意的项目——《创世纪》。自然风光与动植物的生命力赋予萨尔加多一个全新的、乐观的视角审视地球，“这是一封写给地球的情书。”文德斯评价到。

而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早已超越了摄影者的身份。在他的家乡Instituto Terra，一千多眼新泉水重新出现，250万棵树木已经长成，野生动物们逐渐回归。萨尔加多向我们呈现了一个伟大的规划：大自然的毁坏并非不可逆转。导演文德斯以此作结，既记录着一个伟大的纪实摄影师的重大转变，体现着萨尔加多的最终归宿和最高成就，又引导着屏幕前的观众，引导我们发起对人类共同命运和自然的深刻思索。

二

黑、白与色彩叙事——对权力关系的批判与回应

1．黑白照片和叙述者

萨尔加多一生致力于黑白影像的拍摄。与彩色影像相比，黑白影像更加单纯抽象。彩色是人眼观察世界的方式，而黑白则利于淡化背景，营造氛围，突出画面中的主体，体现出强烈的艺术张力。黑白影像通过对色彩的剥离和消除，使得线条与光影成为了表现画面的决定性因素。

萨尔加多认为只有黑白摄影才能更好展示他的摄影作品的内核，展示被拍摄者的尊严和个性。“当画面上充斥色彩的时候你会关注到这是很漂亮的蓝，那是很美的红，色彩比其他情绪更重要。但当画面上只有黑白灰的时候你会关注到照片中的人，关注到他们的态度和目光。”

在纪录片《地球之盐》中，导演文德斯在大部分时间依然采用了黑白影像作为拍摄方式。特别是萨尔加多在对自己过往作品进行解读时，文德斯采取了将摄影作品投影到一块玻璃上，让萨尔加多面对玻璃进行作品解读的方式，黑白的摄影作品与萨尔加多的脸庞部分重合，产生极强的“在场”效果。萨尔加多仿佛置身于他的拍摄场景之中进行讲述。

更多的时候，在萨尔加多的叙述过程中，画面中只有黑色背景和萨尔加多的面部肖像，纯粹简单的画面带给观众强烈的“对话感”，仿佛面前就坐着这样一位老者正娓娓道来他的一生，脸上的每一条沟壑都清晰可见。你无法不关心他的故事，他所希望表达的一切。

2．“拍摄”的权力关系与“参与”的色彩化

作为一门记录现实瞬间的艺术，“拍摄”这一行为天然成为权力关系的依托，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联结一旦形成，就无法逃离权力的逻辑。拍摄者作为创作的主体进行拍摄，表达出来的显然具有拍摄者的主观意图和倾向，而被拍摄者作为拍摄的客体被物化，并不具备主动表达自己的能力，不平等关系由此产生。相对其他摄影来说，纪实摄影作品中被拍摄者的物化程度相对较低，然而特别是在拍摄苦难作品时，仍无法避免观者对这一问题的关注。

当被质疑拍摄是否隐含着拍摄者居于高位俯拍底层阶级的权力关系时，萨尔加多回应道，拍摄者出于共通的人性与苦难体验，排除万难融入被拍摄者的世界，尊重他们的快乐，感受他们的苦难，由此产生的联结“参与”大过“观看”，是“共情”而非“俯视”。（李宜君，2022）

《地球之盐》虽未直接回答论者的批评，但以色彩化的视觉语言巧妙作出回应。在大量的黑白相片与黑白影像的叙述中，萨尔加多与拍摄对象相接触或生活在一起的画面成为了黑白中的一抹罕见亮色。影片记录了萨尔加多来到亚马逊雨林的印第安Zo’ é部落进行拍摄的过程，这个下嘴唇上插有木管的奇特部落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为人所关注。萨尔加多与部落中的印第安人生活在一起，了解他们的母系氏族风俗，记录他们的日常，并成为了他们的朋友。这种色彩叙事鲜明地强调了萨尔加多在拍摄过程中的“参与”而非“旁观”，从而削弱了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天然形成的一种带有俯视意味的权力关系。拍摄中“创作”的成分减少了，“记录”的特性被更多保留。

其实，拍摄一位摄影师本身就形成了对拍摄者与被拍摄者权力关系的挑战，双方的地位随时可能产生互换。影片中萨尔加多多次转身拍摄摄制团队和导演维姆·文德斯的过程就说明了这一点，而导演有意保留甚至采用旁白说明这组镜头的方式也体现了影片刻意弱化拍摄者与被拍摄者权力关系的倾向。

3．森林、海象与“进行时”

除去上文提到的为削弱权力关系而利用色彩化语言强调萨尔加多的“参与”之外，影片中还有两组令人印象深刻的彩色镜头。

第一组彩色镜头来自纪录片中后部对重建巴西雨林的记录。萨尔加多的妻子莉莉亚提出的雨林复兴计划成为了萨尔加多自《出埃及记》后治愈内心创伤的栖息地。大量以绿色森林为画面主体的彩色镜头不断出现，成为本片色彩浓度最高的部分。导演文德斯花了相当篇幅着墨于此，一方面可以强调这一计划对萨尔加多人生产生的重要影响，一方面也加深了对人类与自然的未来应何去何从的思考。大自然的破坏并非不可逆转，盐碱地仍能复苏，作为“地球之盐”的人类又将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萨尔加多的尝试成为了解答问题的一个伟大的可复制的范例。

“当我死的时候，我们种下的森林将会恢复成我出生时的模样，循环得以圆满。这就是我一生的故事。”

（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

第二组镜头记录了在北极萨尔加多与朱利亚诺和文德斯一起拍摄海象的过程。此时的萨尔加多已经远离了纪实人文摄影，转向自然摄影与动物摄影，但他的美学追求和对摄影的热爱并未改变。在拍摄途中，他们的驻扎点附近出现了一只游荡的北极熊，不仅吓跑了上岸的海象，还有攻击萨尔加多一行人的风险。再三确认驻扎点内无法构图和找到合适的背景后，他们只能等待。

合适的拍摄时机终于到来，萨尔加多捕捉到了满意的瞬间。他从海象的长牙联想到“但丁的炼狱”，为这组照片赋予了一丝宗教色彩。

画面中的萨尔加多使人想起美国作家海明威的作品《老人与海》。昏暗背景下萨尔加多半侧面的面部特写，发亮的眼睛与高挺的鼻梁尤为突显，展示了这位伟大的摄影家内心的坚韧和对摄影的追求。

与之前黑白叙述中观者“听故事”的观感不同，这组镜头鲜明的色彩给人以强烈的现实感和真实感：这不是“过去”，而是“现在”。黑白与色彩之间的转换不仅象征着萨尔加多摄影方向的转变，更将《创世纪》及之后的拍摄一律纳入“现在”的范畴，以此提醒自然与环境永远是一个进行时的命题。

三

审美悖论与影像接受

1.桑塔纳的批评与审美的悖论

萨尔加多的摄影作品无疑是极富美感的，然而他对于黑白与光影的极致运用也让他饱受指责和非议。批评者认为其过于注重构图和光影，是在美化和消费化现实的苦难。

美国文艺评论家苏珊·桑塔格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一书中曾指出，萨尔加多那些拍摄人们迁徙的照片，“在单一标题下，汇集了一大群处境和苦况各不相同的人。把苦难放大，把苦难全球化，也许能刺激人们感到有必要更多关心，但也会使他们觉得苦难和不幸实在太无边无际，太难以消除，太庞大，根本无法以任何地方性的政治干预来改变。一个在这样的尺度上构思的题材，只会使同情心不知所措，而且也会变得空泛。”

这似乎出现了一个审美与道德的悖论，美学价值高的照片抓人眼球的同时会在一定程度上弱化苦难成分，而过于现实的照片可能无法吸引人的目光。此时悖论化为了关注度的优先级问题，希望关注者众而重心在于美学价值而非现实苦难，还是希望关注者寥寥但重视实际问题？

塞巴斯蒂安的回应是：每个拍摄者都有自己的风格和拍摄方式，但他从未让风格凌驾于现实之上。萨尔加多认为，黑白摄影能让观看者更强烈地感受到被拍摄者的苦难和尊严，“我们看一张黑白影像时，它会进入到我们的内心，我们能更好地理解它，且下意识地为它赋予色彩，黑白影像就是这样被观看者吸收和占有的”（萨尔加多，2018）。在此基础上，审美与道德并非不可拆解的永恒悖论，视觉上的美感表达不会改变拍摄者的摄影伦理，而影像作为拍摄者思想的感性表达无须为自身正名，“可同时是好斗的审美者和从不避世的有道德的人”（桑塔格，2004）。

2.影像的接受与解构

除了创作者的记录与自我表达之外，观者对于影像的接受也直接影响了一幅摄影作品的效果与价值。而观者对影像的接受程度又受到诸如过往经历、学识见闻，性格特点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以说，每幅作品都必然会因观看者的不同产生不同的效果，无论摄影者如何努力的进行传达，最终结局都可能不尽如预期。

对于萨尔加多《出埃及记》这样的，意图记录并向世界范围内传达人类苦难的作品，达成预期变得更为艰难，因为“苦难”是人类永恒的、泛化的命题，而可以用“苦难”形容的事件必然不是一张照片或者一组照片可以讲解清楚的，仅仅凭借照片就能共情他人苦难的人更加稀少，更多人仍是一个永久的旁观者的姿态。

与平面化的、静默的照片相比，融合视听语言和讲解元素的纪录片作品显然是一个更加清晰的传达方式。通过《地球之盐》的叙述，萨尔加多一步步诠释了自己的拍摄过程和拍摄理念，传播人类苦难与自然的永恒命题。

而作为导演维姆·文德斯的作品，《地球之盐》不只是向外传达，更是向内生发的过程。文德斯惯于利用纪录片解决自己的创作疑问，将之作为一种思考方式，他不多顾忌所谓真实电影等纪录片的创作原则，从所拍摄的艺术人物身上吸取创作养料。他曾经在采访中说：“我拍电影的动力不是要揭露什么，也不是要批评现状，也不是要引起人们对一些需要改变的情况的关注。我的动力是我喜欢某样东西，我非常喜欢某样东西，以至于我有分享它的冲动。”但在《地球之盐》中，特别是影片结尾对于巴西雨林恢复的煽动性描述中，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一种呼吁和号召的倾向。这或许体现了文德斯在经历美国文化带来的挫折之后产生的对于世界性和人类本源的探索。

四

结语

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当今世界上最著名的，也是最富争议的纪实摄影家之一。纪录片《地球之盐》以萨尔加多的生平和创作历程为核心，以黑白影像与彩色影像相结合的色彩叙事淡化了萨尔加多与被拍摄者之间天然的权力关系，让观者置身于一场与萨尔加多的漫长对话当中，一点点了解这位伟大摄影师的创作理念和作品内核。影片通过展示萨尔加多的拍摄过程和他本人的亲口叙述，对萨尔加多面对的诸多审美、伦理与纪实方面的争议做出隐蔽回应。最终，萨尔加多本人和这部影片都落脚于对人与自然的未来的思索。自然破坏的可重塑性是否意味着一切终将恢复原状？回到本片片名——地球之盐。片中明确提出“人类才是地球之盐”。盐使世界增味，但过量的盐可毁灭世界。众生苦难和自然问题最终归因于“人类”这一母题。不过，在21世纪的今天，“人类”这一共同概念能否成立，或许成为我们首先要回答的问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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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童文琦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纪录片评论｜仝嘉祺：《地球之盐》：在黑白、拍摄与观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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