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矛盾体 | 兰州野生动物园游记

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本文是的第13篇。在这4个月里，我将踏上6年前的旅程，再次带你逛全中国的重点动物园，看看几年来有哪些进步或是退步。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有意义，请转发或赞赏本文。大家的支持，会成为我行走世界的动力，感谢！

兰州野生动物园是个新动物园，2021年才开放。它位于兰州郊区，从城区开车，得40分钟到1个小时才能抵达，公共交通也不太方便。它兼并了市区的老动物园，承接了历史的遗产，试图用新的设计、新的面目示人，但又有着许多奇怪、混乱、陈旧甚至自相矛盾的东西。

花150元巨款买完门票，我进了动物园，转头就上了车行区的小火车。这个展区给我的初印象还不错，车速虽然比较快，但行驶动线不错，大部分展区，都安排了环形路线，能从展区的两侧各看一遍。

最让我惊讶的是，这儿有一片展示西北原生有蹄类的荒漠、草原展区，在这里能看到北山羊、白唇鹿、西藏野驴、蒙古野驴等难得一见的中国本土动物。听喇叭里的介绍，这儿竟然还有亚洲盘羊——这种动物在动物园中越来越少见——但我没找到。这种豪华的有蹄类阵容，是老兰州动物园的遗泽。

说到喇叭，车行区的解说词，初听起来相当不错。一般动物园车行区的自动解说，就是个网络百科的水平，兰野的不一般，能达到科普网站的详细程度。然而多听了一阵，突然从解说里听到了“白狮白是因为出自极地”的经典谬论。

这种反差，是我经历的第一次冲击。

来到步行区，首先抓住我眼球的是澳洲森林展区当中的环尾狐猴运动场。等，等一下！环尾狐猴不是非洲的吗，怎么在澳洲区展？那我咋知道啊？旁边还有鸵鸟、羊驼和矮马呢。

就只看这个环尾狐猴，也能看到一丝奇异。这个运动场上装了一段长长的回形大号“松鼠跑道”，延伸到游客步道上来。环尾狐猴就在这个结构中奔跑。这种展示方式好不好另说，但它至少不太坏。什么叫坏？如果这个通道两头封闭，环尾狐猴只能在里面待着，那它就极为糟糕。但这个跑道的门是开着的，猴儿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在里面看起来还挺愉快，好些只摆出了经典的“拜日”姿势晒太阳。

我想了想，这座位于西北的动物园应该挺缺水的，长树很不容易，给狐猴几棵大树也容易玩死，用这种通道来做立体拓展，虽然奇怪，但似乎也挺有用。

对了，刚忘了说，这个动物园的步行区位于塬上。“塬”是黄土高原上的一种特殊地形，就是突出地面的、四周陡峭、多沟壑的大平台。如果塬不够大，那它对于动物园来说就很不好利用，因为地形会过于破碎，多沟壑的边缘过于陡峭，加上黄土本身极易崩解，这和南方长满树的和缓山坡不是一个概念。

兰野的塬刚好就不够大。

澳洲森林展区旁边，就有条巨大的沟壑。园方在里面塞了两个熊展区。站在塬上，看下方的熊展区……这不就是个熊坑吗！好在因为地形的原因，为了防止土坡崩塌，园方做了很宽的护坡，站在观察区的游客想扔东西投喂，得先去练一下铅球。

但园方自己搞了个投喂台。

必须得说，这个展区的科普牌相当不错，除了介绍了各种熊的信息，还批判了活熊取胆。能够关注动物数量减少的现实问题，这就是好样的。而且你们看图里的措辞，非常严谨科学啊！严谨的科普文才会用这么多表示不确切的词汇。

再往前走，是美洲雨林区。这儿生活着山魈、赤猴、猕猴、卷尾猴等动物……等一下，这猴儿哪儿美洲雨林了？全球灵长类大杂烩好吧。我再次看了下动物园地图，这儿真叫美洲雨林区。

这些笼舍的设计有点问题。一进猴儿们的地盘，我就注意到展区的高层空间非常空旷，没有利用好，这是我重走动物园之旅中一再重复的一个问题。其实这个园的猴儿们都有比较好的爬架，为啥上层不用一下呢？

仔细一看，明白了。这些展区的笼网有问题啊。它运用了一种类似钢琴线格挡的设计。所谓钢琴线格挡，是一种只用纵向细钢丝阻拦的笼网设计，适合用在力量不太大的小型动物——例如豹猫——的展区中，因为一根根的平行排列像钢琴线，所以叫这个名字。这种设计对钢丝的要求比较高，而且只能用在小型动物上，动物大了就拦不住（同时太小的动物也拦不住），但它的好处在于不遮挡视线。

兰野用的这种变异钢琴线格挡，是在原有的纵向钢丝的基础上，加上了一些横向双股钢丝作为加强筋。但这种设计，明显强度还是不够，像山魈这样的大猴子，一拉就能拉开，撞一撞更是挡不住。我想了半天它是如何挡住动物的，然后发现，嗨，加了电网通了电。

明明一个钢丝网就能解决的格挡问题，非得用两个系统来实现，平白增加了系统的复杂性，反而降低了安全指数，万一哪天电网故障（这种情况并不罕见），那不就挡不住动物啦？做这个设计的人适合被奥卡姆剃刀割一下。

这种设计更大的问题还不在不保险。灵长类可是有手、擅长攀爬的动物，展区四周的笼网除了不让动物跑出来，还起到了扩大猴儿们活动范围的重要作用。这通了电网的设计，让猴儿怎么爬？难怪不利用顶部笼网，这猴儿也爬不上去啊。真要做点从顶上垂下的绳桥，园方又得怕猴儿们抓着荡到边网上没有电网的区域了。

真是个愚蠢的设计。

再往前，你能在美洲雨林区的美洲狮外运动场旁边，找到大鸨展区。这什么布展逻辑，我根本看不懂。但是，大鸨是我来兰州逛动物园最重要的目标，都没有之一。这种奇异的鸟类，如今在动物园里越来越少了。

看到“鸨”这个字，你首先想到的是哪个词？可能是“老鸨”。关于“老鸨”一词的来源，有人认为就是古人无法识别大鸨的雌雄，认为它们只有雌鸟，只能成为万鸟之妻才能繁殖，性本淫荡。于是，便把妓院老板称为“老鸨”。

但这个说法也不对，甚至搞错了次序。有一位饲养过大鸨的饲养员考证了这个问题：宋元俗字中，常会把“娘”这个字简写为（女卜），渐渐的越用越省，仅剩一个“卜”字，最终又影响了口语，称中老年妇女为“卜儿”——这个称呼在元杂剧中特别常见。然后，“卜儿”又慢慢变成了“鸨儿”，这才和老鸨产生了关系。而那些“性喜淫”的大鸨传说，更可能是有了“老鸨”这个称呼之后，为了解释这个词的合理性而编出来的。

兰野提供了另一种名字来源：古时候有种鸟，总是七十只一群，所以叫“鸨”，七、十、鸟。这显然是扯淡的，当个笑话说说还可以，竟然写上了科普牌，和一些正经的内容并列——而且看起来真的并没有当笑话讲。“鸨”字应该怎么解？《埤雅》上说，鸨性群居如雁，自然有行列，故从“

”，“

”，相次也。意思就是“鸨”左边这一半的意思是“会排队”，大自然中的大鸨迁飞时确实会像雁一样排队。

你们看，从《埤雅》这个解释还能看出，古人对大鸨的观察可仔细了。都能观察到它们成列飞，那怎么会看不出来性异型的雌雄大鸨是一起生活，是同一种？鸳鸯那种雌雄差异大得多的鸟，古画里都是雌雄配对的，大鸨还看不出来？所以前面那个“识别不了雌雄觉得大鸨胡搞”的说法，又多了个漏洞。

在这个美洲雨林区，我看到了一块让我特别惊讶的牌子，它在劝游客不要投喂，除了讲述投喂的坏处，还呼吁大家勇敢制止别人的投喂。这种对待投喂的强硬态度在国内动物园里极为罕见，让我大为感慨。

然后没走多远，我就看到了另一块牌子：全园有互动点20处！全部选择需要615元！现有贵宾券出售！一次性购买只要499元！

嗨，劝止游客投喂的目的是卖自己的投喂啊！

我再重复一下投喂的坏处：

带来健康风险。食物不对，会把动物喂坏；近距离接触，有可能在人兽之间传播病原体。

导致动物出现乞食行为，自然行为得不到展现。

游客对动物会丧失尊重。

动物园官方提供的投喂，最多能保证食物是动物能吃的。但就现在各家投喂运营的尿性，人一多，投喂就是能卖多少卖多少，根本不会控制量，也不会控制食物的组成，照旧能把动物喂坏。

再往前走，你就能再次感受到兰野地形的破碎。过了科普馆和非洲区，你需要走过一个大下坡，翻到谷底，就到了亚洲区，这个展区里除了亚洲象之外，还饲养了豹猫、羚牛等亚洲动物，以及在路牌上标注为“亚洲鹿”的欧洲黇鹿，以及来自非洲的薮猫、狞猫等动物。兰野的展区设置，简直比它的地形更破碎。

有一说一，群山环抱中的亚洲区，看起来极为壮美。我去的时候，蓝天白云，树叶初黄，一头大象漫步在运动场里，简直就像是动物园申请立项文件里的3D效果图，不，甚至比那种图还要壮美得多。

但这亚洲象的外运动场怎么就这么小呢？周围其他三个圈，一个不知道安排了什么空置中，一个分配给非洲象但兰野并没有非洲象所以空置着，一个养了一群骆驼……

全部打通给亚洲象不好么？而且这亚洲象就只有一头，孤零零的。

逛完亚洲区，怎么回到出口。按动物园设计的路线，你要不想坐车，就需要原路返回，爬大坡。我放弃了，不情不愿的买了车票。坐上车才发现，这车行道啊，走的基本是个坡度很小的平路，就从海洋馆旁边转回了非洲区，地图上蜿蜒漫长的道路，只论上车点到海洋馆这一截，它并不长，我在地图上大致算了下，大概就是步行1公里不到！但这条路不允许人步行通过。

大西北这么大气的地方，我竟然碰到两个省会的动物园，门票都卖得很贵，还要在代步车票上玩这种鸡贼的伎俩。真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