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佛浮江”到沪渎
原创 朱少伟 方志上海
随着“悠游苏州河”水上航线的兴盛，与这条著名河道相关的一件悠远史事又为人们所津津乐道。此事可谓千载难逢，并折射了古代上海的深厚文明和璀璨文化。
吴淞江全长125千米，其中上海北新泾至外白渡桥段通常称为苏州河。它古称松江，也写作吴松江（即“吴地松江”之意），又名松陵江、笠泽江，曾为震泽(即太湖)东泄的主干水道，早期在今上海青浦区白鹤镇塘湾村、青龙村附近（古有沪渎村）出海，后因海岸线不断外移而逐渐向东延伸。我国最早的地理著作《禹贡》有“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一语，意为保证“三江”畅通无阻，太湖流域便不会发生洪涝灾害，按晋代庾阐的《扬都赋》附注所言，吴淞江乃“三江”之一。六朝时期，吴淞江下游渔民多使用一种叫作“滬”的渔具（即把竹片编成栅栏插于浅滩，涨潮伏没，退潮露出，可拦住随潮而入的鱼蟹）；因“滬”遍布，这一带便被唤作沪渎。
那时，沪渎重玄寺（亦称重元寺）位于吴淞江滨，始建于三国东吴赤乌年间，唐代一度改为永泰禅院，北宋大中祥符元年（1008）更名静安寺，南宋嘉定九年（1216）迁至法华镇芦浦沸井浜一侧（今上海南京西路1686号）。在南宋，杨潜主纂的《云间志》“静安寺”条目提及：“静安寺，在沪渎。按《寺记》：吴大帝赤乌中建，号沪渎重玄寺。”“《释迦方志》云：晋建兴元年，有二石像浮于吴松江口，吴人朱膺等迎至沪渎重玄寺。”周弼撰写的静安寺《寺记》谓：“华亭县东北百里，松江绕焉。有寺在沪渎，曰重玄。大中祥符元年，因避圣祖讳，改今额为静安。嘉定九年，僧仲依以旧基迫近江岸，涛水冲汇，迁基于芦浦之涌泉，即沸井滨也”“寺之灵验最显著者，西晋建兴元年，有两石像浮于江浦，吴县人朱膺迎置于寺。”
绍熙《云间志》（嘉庆刻本）记载的“静安寺”
静安寺旧影（摄于1920年）原来，在西晋末期，当地曾发生过影响深远的“石佛浮江”灵异事件，最早进行记述的，为南朝梁释慧皎的《高僧传》（卷十三）：“像于西晋将末，建兴元年癸酉之岁，浮在吴松江沪渎口。渔人疑为海神，延巫祝以迎之，于是风涛俱盛，骇惧而还。”“后有奉佛居士吴县（按：今江苏苏州吴中区、相城区）民朱应（按：也作朱膺），闻而叹曰：‘将非大觉之垂应乎？’乃洁斋，共东云寺（按：也作东灵寺）帛尼及信者数人到沪渎口。稽首尽虔，歌呗至德，即风潮调静。遥见二人浮江而至，乃是石像。背有铭志一名维卫，二名迦叶。即接还安置。”
南朝梁释慧皎的《高僧传》（卷十三，道光海山仙馆丛书本）记载的“石佛浮江”还有南朝梁简文帝萧纲的《浮海石像铭》：“晋建兴元年癸酉之岁。”“松江之下，号曰沪渎，此处有居人，以渔者为业。”“遥望海中，若二人像。朝视沉浮，疑诸蜃气。夕复显晦，乍若潜火。于是谓为海神，即与巫祝，前往祈候。七盘圆鼓，先奏盛唐之歌；百味椒浆，屡上东皇之曲。遂乃风波骇吐，光景晦冥，咸起渡河之悲，窃有覆舟之惧，相顾失色，于斯而返。”“朱膺，清信士也。独谓大觉大慈，将宏化迹。”“乃沐浴清斋。”“与东灵寺帛尼，及胡伎数十人，乘船至沪渎口，顶礼归依，歌呗赞德。于时微风送棹，淑景浮波。”“灵相峨峨，渐来就浦。仰睹神像，一名维卫，一名迦叶，于是时众踊跃，得未曾有。”
对此，隋代费长房的《历代三宝记》，唐代释道宣的《释迦方志》《广弘明集》《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唐代释道世的《法苑珠林》，唐代陆广微的《吴地记》，南宋范成大编修的《吴郡志》，清代严可均辑录的《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等，也均有反映；而且，南朝陈末至隋初高僧智顗（亦称智者大师），在他的遗愿中曾着重提及这两尊石佛，嘱咐后人要予以精心保护。
唐代诗人皮日休的《开元寺佛钵诗》云：“帝青石作绿冰姿，曾得金人手自持。拘律树边斋散后，提罗花下洗来时。乳麋味断中天觉，麦麨香消大劫知。从此共君新顶戴，斜风应不等闲吹。”他在此诗序中记述：“晋建兴二年（按：应为元年），二圣像浮海而至沪渎，僧尼辈取之以归。”过了七年，“渔者于沪渎沙汭上”偶得佛钵，“以为臼类，乃荤而用焉。俄有佛像见于外，渔者始为异，意沪渎二圣之遗祥也，乃以钵供之，迄今尚存。余遂观而为之咏”。这是说“石佛浮江”到沪渎时带来佛钵，遗落于沙滩，后被渔民捡到，起初以为是一般石臼，但很快发现它的神奇，就供奉于寺院。皮日休闻讯，曾赴寺院端详，并写了一首诗寄给好友陆龟蒙。
位于青龙镇上的青龙塔（摄于2021年）唐代，吴淞江下游南岸的青龙镇（遗址位于今上海青浦区白鹤镇塘湾村、青龙村一带）凭借优越地理位置崛起，开始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于是，“石佛浮江”一事广泛流传于海内外，并出现于甘肃敦煌石窟壁画中。莫高窟第323窟是一个初唐洞窟，南壁西侧绘着“石佛浮江”故事，画款记“西晋时有二石佛，浮游吴松江”。
敦煌莫高窟的“石佛浮江”壁画它展现的主要内容是：两尊石佛出现于水面，不少人在岸上呈顶礼膜拜状；有民众骑牛赶来观看迎佛盛况，扶老携幼，手持花朵；朱姓居士和一些僧人用船载佛像去寺院，大家虔诚地前往恭迎。该壁画人物颇多，一派江南水乡的自然景象，富有民间生活气息，而且生动展现了早期吴淞江河口附近的风土人情。据考，昔日两尊石佛应来自印度，系用浮岩(火山爆发形成的海绵状玻璃质岩石)雕刻而成，故能从印度洋漂浮到沪渎。
在千年古刹静安寺，两尊石佛曾长期屹立。清光绪九年(1883)，《重建静安寺记》记载：“沪渎迤西行四五里，蔚然环村落间者，曰芦浦。有古丛林居僧焉，则静安寺也……而故西晋时，浮江来石佛者犹在。”1992年7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上海宗教史》认为：“静安寺创始于三国吴赤乌年间的传说，是有一定的历史根据的。”
静安寺（摄于当代）乘坐游艇“悠游苏州河”之际，与同行者谈论1700余年前发生的“石佛浮江”，仿佛穿越时光隧道，亲眼目睹了从前吴淞江河口那激动人心的一幕。
本文作者：朱少伟，中国作协会员、浦东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大学海派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本文原发表于《上海滩》杂志 2024年9月刊
原标题：《“石佛浮江”到沪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