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文学本来没有圈,也不应有圈 | 访谈
李敬泽这样集评论家、作家、编辑、文学组织者于一身的多重身份者,往往会呈现“狐狸”型学者的特质:思想与才华的漫射,试图在不同层面捕捉经验与对象的实相与本质。
记者张英认识李敬泽差不多三十年,李敬泽从编辑到评论家,从最早的《作家报》专栏到《南方周末》专栏,撰写别具一格的文学评论;再到变成写作者,在《当代》和《十月》杂志开设有鲜明个性、文体独特、天马行空的文化散文专栏;从《小说选刊》到《人民文学》的小说编辑,再到文学组织者,负责中国作协的文学理论评论和评奖工作,在不同时期不同岗位上,为文学尽心尽力,发挥自己的作用。
用评论家唐蕾的话讲:“李敬泽的批评极其贴合文本,常有新鲜动人的见解,行文潇洒、细腻熨帖,有举重若轻感。‘敬泽体’的创作更是‘天花乱坠’,除了想象奇谲,文风妩媚外,更有为人所称道且难以把握的文体形式。然而作为对语言有洁癖的资深编辑,李敬泽的语言并不是灵感来袭时战栗的诗思,而是冷静思考后的谨慎措辞,文章有纡徐的风范与明显的尺度感。”
李敬泽:文学的守望者
原文刊载于《作品》2024年07期
作者 | 李敬泽 张英
采访时间:2023年春天、秋天
地点:中国现代文学馆、北京嘉里中心
写作者在生活面前,需要敬畏和怀疑
张英:2000年,你参加“走马黄河”写了一本散文集《河边的日子》。这本书后来再版改名《上河记》,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你强调,这次“在路上”的写作,对你很重要,为什么?
李敬泽:2000年的时候,我沿着黄河到甘肃、宁夏、陕西走了一圈,和现在的采风不一样,那是一个人的行走和思考,是我生命中非常宝贵的一段经历。我的计划是从黄河之源走到黄河的入海口,在黄河流域的广袤土地上漫游,走过山、原野、河流、村庄、城市,很遗憾,工作太忙,没时间走完,只走了一半。
图©️早见青野
人是有身体的,趁着你的腿还迈得动,趁着你的心还在热烈地跳,要赶紧多走多看,要有一个身体的在场性,到山河中,到远方,到陌生的人群中,到人民中,亲身见证过、亲眼认识过这个世界,这样在场的体验和感受,和从书本上阅读得来的很不一样,会从精神到认知重新塑造一个人,由此可变成一个有根底的人。这很重要,和我们在家躺着看电视、玩手机刷短视频,获得的感受和知识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英:你说,在评论家面前,作者都是脆弱的。当你由一个评论家变成写作者,在评论家面前,你也会变得脆弱吗?
李敬泽:写作者是很可怜的人,我从事文学工作这么多年,没见过任何一个那么自信、那么不在乎别人评价的作家。每一个作家,他的创作过程都是很孤独的,花一两年、三四年写完小说,拿出去给文学杂志发表再给出版社出书,这时候其实他是很心虚、很脆弱的,他恨不得扒着窗户缝,看看这世界上的人到底是怎么看这部小说的。所以我们要理解作家的脆弱,就是这时你批评我的作品,我还真挺难受的。
但我是评论家出身,会比单纯的写作者好一些。每次出书,对我来说特别美好,忽然有一个读者、一个不认识的人,说我读了你什么书,或一篇文章,写得真好!这时候我的反应就是表面谦虚,内心狂喜,我会压抑着,然后回到家打开电脑,把文章调出来,自己再欣赏一遍,越看越觉得写得确实好。
张英:几乎所有的写作者都有这样的焦虑,在互联网时代,微博、微信、抖音等组成的传媒世界里,奇闻轶事层出不穷,作家的想象力已经跟不上现实,经常会觉得自己有心无力。
李敬泽:文学是干什么的呢?现在这个媒体时代很了不起,日常生活的千奇百怪,远远大于作家的想象,现实之神奇远远胜过作家的虚构,这是很多作家都会发出的感叹。比如我们每天早晨,打开电视、打开报纸、打开微博、打开微信:哎呀,这个故事太精彩了,这个社会新闻简直是小说编都编不出来的。从早到晚,各种文字、视频的信息洪流一样冲击我们、淹没我们,我们以为对这个世界几乎无所不知,知之甚多。眼睛都停不住,耳朵都关不上,每个人都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消费着这个世界提供给我们的大量的信息和观点,了解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津津乐道。
李敬泽但请注意:这一切是不是真的等同于我们的生活?那些千奇百怪、奇闻异事的底层,那些新闻当事人的生活,他们的情感、内心,那些细微的,他们的体温和复杂性,被内容生产者和读者忽略了,我们感受不到,一个新闻还没什么结果,更稀奇的事又发生了,然后大家又跟着去吃瓜去观看去议论。
我们现在对世界所知甚多,同时,我们对世界前所未有地所知甚少。这些热闹的背后,是个人生活的丧失,丰富性和独特性的丧失,我们忽略掉的是他人和自己的真实生活,忽略了这些更重要、更基本、更真实的,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和自己相处,来看看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和内心,顾不上和亲人和朋友和自己对话,好像真实的生活不重要,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
张英:二十多年来,文学界一直在讨论,为什么中国城市文学不如乡村文学成就高,你觉得呢?
李敬泽:这当中的原因很复杂,我们得承认,乡村生活有简单的一面,简单在哪?乡村里就那么几种人,农民、干部、村小学教师,农民里有出门的、有留守的……人是数得过来的,生活经验的类型是数得过来的。
中国本来就是农业国家,现代以来,我们文学中最强大的是乡村叙事、农村叙事。也有写城市的,比如老舍会写到老北京,但它其实是个前现代城市,不是现代城市。所以,在现代文学中,可能只有张爱玲等个别的作家才会在都市背景下写人。
中国全面的市场化改革是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同时开始大规模的城市化,于是像邱华栋这样的作家开始在一个急剧变化的都市环境里,写人的境遇,写人性。这是中国文学里非常重要的新变化,城市文学作品如今也越来越多了。
城市是一个高度分工、经验高度隔绝的时代,我从早上到晚上接触到的人,你数数多少:卖早点的、交通警察和辅警,地铁、公共汽车和出租车司机,医生、老师……现在还有快递员、直播的网红等等,无数新的职业,几乎是无穷无尽的经验类型。为什么说城市是人类文明发展一个非常巨大的成果?因为在城市的发展生长中,人类的经验得到了无限的扩张、丰富,城市中的人,从事着各种各样不同的、你想象不到的工作,他们过着不同的生活,完全是独特的经验。
在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城市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已远远超越了农村,农村自身也充分地介入和分享城市的经验。写作者面对如此浩瀚的生活和世界,这么多不同类型的经验,试图深入了解、认识、表现城市的生活,是一个艰难的工作。当我们打开手机,好像世界尽在掌握,但还是限于表象,无法深入。那么丰富、复杂、不停变化的城市,它并没有在我们面前打开;相反,它面对我们,就像一个个小区、单位、公寓、公司,一扇扇的门都紧闭着,我们知道的、了解到的,只是局部和细节,对整体无从了解。
《我在春秋遇见的人和神》(李敬泽 著,2024年8月)
我的意思是,写作者在生活面前,需要敬畏和怀疑。满怀敬畏之心,去深入生活,对写作涉及的人和事,去观察、分析、研究,不要自以为是,可能你了解到的,只是复杂、真实世界的一个棱角。
我们在创作上面对的困难很多,很重要的在于我们对现实生活、对书写的世界了解不够,下的功夫不够,无法把握那些高度差异的经验,没法还原现实的复杂和丰富,缺乏精确的、体贴入微的对经验的把握和描述,所以往往就只能“大而话之”,容易概念化,写不出真实的生存状态和情感。
张英:作家怎么用文学的方式,和新闻、影像竞争,去描写时代的面貌,记录时代和社会的变化?
李敬泽:好多朋友对我说,文学不行了。为什么呢?大家不看文学作品了,我们有微信、我们有微博、我们有抖音,那么多丰富多彩的事情。我不同意这个观点,在这个传媒构造的现实面前,文学反而变得更有意义和价值。我们的写作不仅仅是为了讲一个好故事,讲一个神奇的、以情节取胜的故事。如果是讲情节,那么生活永远有更神奇的情节,有编都编不出来的情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这些方面,文学是没有办法去和互联网竞争的。
文学所守护的是我们的日常经验、我们的基本情感、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体温,在这个真实的生活中,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我们面对的真正困难,经受的真正考验。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新闻,而恰恰是文学应该注视和书写的。对自己和社会真实生活的注视,需要作家付出艰巨的努力,在故事之外,尤其需要在生活的细节和人心最深微的地方去把握。
文学和新闻不同,它不是简单直观地做出分类和判断,一个新闻要把事情事件化、概念化,这是一个民工、一个医生,然后怎么怎么样。文学不仅浮游在水面,而且深入水下,观察水面看不到的那些,它提供的是一个尽可能的整体,一个有个性、丰富饱满的人。写作者对他描写刻画的人物,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有一种对他人生活的复杂性和丰富性的心领神会。
我们在新闻里看不到也无法了解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文学世界能给读者提供那些超越概念、超越社会标签的、丰富饱满的人物。它使我们意识到世界和生活的复杂,使我们在情感认知上、在对世界万事的看法上,变得不那么偏执,不那么简单化、概念化、标签化,认识人的丰富和繁复,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生活和个性,有独特的面貌和精神气质,有很多层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张英:机器人又进化了,人工智能和海量大数据帮助它获得了人类至今为止的知识总和,现在的机器人可以直接写小说讲故事。这对写作者是挑战呀!李敬泽:这几年,不断有人提这个问题给我:你看,我们很快有AI了,机器人会写作了,你们要失业了,饭碗要砸掉了。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我们现在有电脑,字体很多,比我们现在用毛笔写的字更漂亮,更规整,对不对?但有多少人,会打印一幅电脑字,裱起来装上镜框,挂在自家的客厅?恐怕很少。也就是说,不是那个字到底好还是坏的问题,我们在文学艺术中要建立的是人和人的现实和想象的关系。
书面的阅读与书写,已经绵延几千年,是我们文明的根基所在。我们之所以爱李白,爱杜甫,爱苏东坡,不仅仅是技术意义上诗歌写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是我们同时还写出了诗中的那个人,苏东坡在诗中体现的个人形象,让我们在一千年后依然为之感动。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一点都不担心即使2024年AI生产出了一千首诗,那又怎么样?谁会把AI的诗当回事?我不认为AI能够取代人类的文学艺术。
当然AI确实会对生活中的很多方面带来很大影响和改变,包括一般意义上的写作,比如发言总结、应用文什么的,这些应用文肯定不是独特的艺术创造。在这个意义上,AI很可能会提供很重要的帮助和支持,在办公室的文字工作上,我们和AI今后是一种合作关系,它会成为一个很重要的辅助工具。
总而言之,人工智能的写作能力很可能会越来越强,同时也对我们的文学创作提出了更高要求,如果是一般意义上的写作,人工智能训练得当,很可能也写得不错。而未来的写作者需要更高、更个人化的创造能力。
不做高头讲章,只用文学眼看世界
张英:如今网上的文化访谈类节目非常多,与它们相比,《文学馆之夜》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敬泽:这还真问住我了。网上确有很多文化类访谈节目,但我很少看,并没有做一个全面的了解。
如果说特别,现代文学馆这个场所就很特别,它意味着我们深远广大的文学传统。在这个场所中,找一些朋友,不仅有作家,也有很多其他学科行当的朋友,一起来谈问题,谈现象,谈知识进展……我们是在现代文学馆谈,在文学的背景下谈。文学不是一个专门的学科,文学是对世界、对人生的一种理解方式。
大型人文谈话节目《文学馆之夜》张英:你对作家从台后走到台前来,是怎么看的?通过《文学馆之夜》,你希望带给观众什么?
李敬泽:我倒不觉得作家都应从书房走到台前来,这因人而异,作家的本职还是在书桌前。真正重要的是,作为社会的文化机制,我们的作协、文学馆、出版社、媒体应充分发挥作用,使我们的文学、好作家和好作品,能被更多的人了解。
就这个节目而言,说老实话,我心里事先也挺没底的。我们这些搞文学的人,没有做媒体的经验和媒体的专业技能,后来我跟同事们讲,没有经验,必须积累经验,没有技能,必须学习技能。中国现代文学馆不应该仅是一个有围墙、有房子的地方,它应该同时也在云上,在媒体空间里。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次新的探索。我们肯定不是高头讲章,不是开会,不是给大家讲课,而是请几个朋友来,以一种轻松的方式谈论我们面对的一些问题、一些现象。有的话题大,比如故乡,有的话题可能又很小,比如谈猫。
在现代文学馆,猫很重要,有重大活动,我们的“馆猫”大咪一定要来“视察”一下,它是一只懂文学的猫,经过认真研究,我们封它为“馆长助理”。但实际上,我们要谈的不仅仅是猫,还涉及现代人如何与自我相处、如何与他人相处、如何处理亲密关系等。
总而言之,我们希望这些话题是切近的,能落到每个人身上、每个人心里,不是飘在天上的,但同时它又确实有文学的、精神的和知识的向度。我们从现代文学馆出发,从我们伟大的文学传统出发,来谈论一些很具体、很切实的问题。
张英:《文学馆之夜》的嘉宾中,有脱口秀演员,有电影导演,等等。这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李敬泽:今后会有更多的非作家嘉宾,搞科学的,搞医学的,包括律师……我从一开始就强调,《文学馆之夜》肯定不只是一群作家聊来聊去,仅仅是文学角度,话题容易变得很窄。
李敬泽在《文学馆之夜》我希望节目是开放性的,既有作家,也有各行各业的人,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确定的一个原则、一个方向。来自不同行业的人,会使话题空间变得更丰富。在《文学馆之夜》,许多嘉宾不是搞文学的,但深入谈起来,你会发现这些人都有很深的文学底子,文学对他内在的那种影响、塑造清晰可辨。比如李诞(脱口秀演员),一谈起来,就会发现,他是个狂热的文学读者。
文学绝不仅仅属于搞文学的人,它是很多人心里的,是大家的事,是每个人的事。
每一集都要想好几个主题
张英:在目前完成的七期中,你最喜欢哪期?
李敬泽:我永远会说喜欢刚播放的这期。当然,刚播放出来的这期是“故乡”,我还真挺喜欢。这个“故乡”,来来回回我已看了三四遍,还都能看得下去,每一遍还都能觉得有点意思,对我来说,也是挺难得的,这个就算自吹自擂吧。
张英:为什么这一期的话题是“故乡”?
李敬泽:故乡意味着从根本上塑造了我们的那个地方,意味着我们出发的地方,也意味着我们在心里永久回望和要回去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我们小时候读过的书,曾为之深深感动的文学作品,也是我们的故乡,也从根本上塑造了我们,指引着我们。
所以,我们都是从故乡出发,走向广大世界,但故乡仍在我们的生命里,我们也需要不断回到这个故乡,找回这个故乡。这也是《文学馆之夜》的初衷。
张英:为什么“故乡”这期特别能触动你?
李敬泽:哪集都能触动我。特别提到“故乡”,是因为刚播出,我看得多一些。故乡既是一个文学主题,也是一个人生主题,还是一个中国式现代化的主题。
故乡成为焦点,是从鲁迅先生开始。1921年建党前夕,鲁迅先生在《新青年》第五期上发表《故乡》,故乡从那开始,变成我们一代代作家都要面对、要处理的主题。我有个合理推断,那时《新青年》已搬回上海,是上海共产主义小组的机关刊物,一大就是《新青年》编辑部承办会务的,你说一大代表能没看过这期《新青年》吗?所以我很感慨,那些代表当时一定都看到了这本杂志,看到了鲁迅这篇文章,也一定记着那句“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在整个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一百多年来,故乡确实与每个人都有直接关系——倒退几百年,可能绝大部分中国人一辈子不会离开家乡。不离开家乡,就没有故乡问题。正因无数人离开家乡,走到更广阔的世界中去了,故乡问题才突出了。
我想,故乡既是个文学问题,也是人生问题,还是中国百年历史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所以有很多可以谈的空间。
文学不应该是个圈
张英:今天文学界谈论更多的是如何跨圈?
李敬泽:圈意味着封闭,文学本来没有圈,也不应有圈,但由于我们的迟钝和懒惰,它形成了一个圈。在我们的文明传统中,文学一直是人民精神生活的根本,不是今天如此,自古以来就如此。也许你现在太忙,不读小说,也不太了解现在的文学,但那个基本的底子,看世界的方法,你的表达,你的感受,等等,都从你受的文学熏陶里来的。我们没有理由把文学变成一个圈,它不应该是一个圈,它应该在越来越多人的心里。
当然,现在确实是一种新的传播格局,文学植根于古老的印刷文明,正面临很大的考验,但一代人要解决一代人的问题,我们这代人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让这一伟大传统,在新媒体格局下,不仅扩展出去,还要获得生机和活力。
张英:是不是可以这样看,我们对文学边界的理解也应发生一些变化?
李敬泽:文学和其他事一样,肯定有它的规定性,不是绝对没有边界,绝对没有边界就不成型了。你是写小说的,他是写诗的,小说该怎么写?诗该怎么写?肯定有边界、有规定性。但在更大的意义上,或在根本意义上,我不认为文学是一般意义上的专业,它本就是面向世界,面向人群的。此外,就文学功能和效应来说,它是没有边界的。
在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文学能占据一个中心性和基础性的位置?在于它的影响是没有边界的,不管你干什么行当,你不敢说没受过文学的影响,文学从根上塑造了你、影响着你。
在这个时代,文学是术业有专攻,但文学的传播和影响,应该没有边界,应该在更广大的人群中,在我们的精神生活和文化生活中更充分地发挥作用。就像现代文学馆,它是一个博物馆,向所有人开放,同时也是一个文学研究的专业机构。张英:这涉及传统经典文学在今天扮演什么角色的问题,这种文学正在式微,类型文学、网络文学似乎受众更广泛,《文学馆之夜》的嘉宾也有科幻小说作家。
李敬泽:科幻小说就是文学啊,文学自古以来就在不断发展变化,它有自我塑形的能力。明清时,没人觉得小说是文学的正道,现在小说已被视为正统,就是说,不存在僵死的、楚河汉界般的界限,需要挖深沟、筑高垒,把文学保护起来。需要使劲保护的,可能恰恰是失去活力的部分。
对文学来说,重要的不是我们守着某些僵硬的界限,而是文学还能不能在我们的文化中、在我们的精神生活中发挥作用。
这样的作用是多层次的,既有“我今天晚上想看部网络小说,放松一下”,也有“我今天晚上想读一首杜甫的诗”——恐怕在今天,绝大多数人不会天天读杜甫的诗,但你必须承认,杜甫的诗放在那,就是我们的资源、力量所在。
短视频死了,书可能还在
张英:你参加了今年的平遥国际电影展,感觉如何?
李敬泽:很好啊。文学发挥作用的方式可能是很复杂的,其中一个功能就是它可能会成为其他艺术门类,包括电影、电视剧,一个重要的来源。今年春节档,《流浪地球》《三体》,不都是从刘慈欣的小说而来的吗?
传统文学建立在印刷文明的基础上,从16世纪到20世纪上半叶,在这个阶段,文学占了媒介的先天优势。在印刷文明里,文学的影响是覆盖性的。但从20世纪有了电影和电视,媒介发生了巨大变化,文学在整个文化生态中所起的作用更为复杂。有时候,文学的作用可能要通过电影、电视等得到放大,或得到转化。这是趋势所在,对文学来讲也不是坏事。
电视剧《三体》剧照我们应该推动这个趋势,使它变得更顺畅,更有效,让好作品获得更广泛的渠道,向大众更广泛地传播。有人可能看了电影,不再去看原著,但这又怎么样呢?也很好啊。作家的创造像一颗石子打到水里,激起的涟漪会一直延伸到岸边。你不能非得说,我只喜欢石子,不喜欢这些涟漪。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发挥效用,这是好事。况且还有一部分人看了电影,还就想买一本书看看,又推动了纸质为基础的文学作品的传播。
电影一出来,好多人说文学要完蛋了,事实证明也没完蛋,印刷媒介依然并行。21世纪头10年,大家都认为未来没人会读书了,纸质书不会存在了。大家一度都看好电视,但现在电视这个媒介也衰落了。现在看,书的韧性很强,估计把电视熬死了,书还在。人类的文化不是简单的一个迅速迭代的过程,很多新事物出来,最终可能会形成一个很复杂的生态。
张英:就像《文学馆之夜》,你关于故乡的那段话被截成短视频,发在网上,有许多网友跟评。
李敬泽:那条短视频的点击量达到了200万,大概是我被点击最多的一次。总之,今后我们可能面对的将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丰富多彩的生态。这个生态里不一定是哪个把哪个给碾压了,或者取代了。所以我老开玩笑说,可能过50年,书还在呢,还得到书店去买书,但那时,短视频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了,新技术的迭代更快。
张英:你此前提到一个词,叫文学机制。在你心目中,文学机制的理想状况是什么?
李敬泽:任何社会都有文学机制,它推动创造力,使其更充分地去迸发,同时让富于创造力的作品更好地传播。比如现代文学馆,我说我们有道有形的围墙,这是必要的,但在虚拟意义上,或是网络意义上,它应该无围墙。文学馆作为一个文学机制,必须向广大人民开放,才是有效的。
张英:在这个文学机制里,除了你说的出版社,包括文学博物馆、文学机构,还有哪些力量非常重要?
李敬泽:文学机制中的很多力量,不来自专做文学的人,比如报纸也是一个文学机制,是文学传播生产的一环。
作家没必要都从后台走到前台来
张英:文学生活和日常生活的关系是什么?
李敬泽:你做媒体,也有媒体生活,有行业里的交流。就文学而言,不仅现代如此,古代也是这样。看看唐代,那时没有这么成熟的现代文化机制,但杜甫、李白等到长安,很快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饮中八仙”很快就凑到一块儿了。凑一块儿不光是为了喝酒,而是找到同类,是一个既交流又竞争,还是学习和传播的一个场域。唐代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创作是个人的活动,没有哪个作家一边跟你聊天,一边写,文学是一个人和世界对话,一个人对着灯,对着电脑,但绝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人一天到晚把自己关闭起来。决定他力量的,在于他面向世界、面向他人,进入世界、进入他人的能力。
张英:既然如此,为什么文学还要努力去抵达大众,毕竟严肃文学有些曲高和寡?
图片©早见青野李敬泽:文学抵达大众正如媒体抵达大众一样,它是一个理想,是一个方向,是一个总体趋向,但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抵达,看你拿什么来度量。比如《文学馆之夜》这个节目,点击量过亿了,可放在全中国,还是小众。
你得承认,其中自有它的规律在,我也不主张我们的作家全到电视上“吧啦吧啦”。第一,很多人可能没这个兴趣。第二,他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作家,但聚光灯一打,他就开始语无伦次,这很正常。那不如安安静静地写作。
我是说,我们应有一套复杂有效的机制,让文学尽可能在更多的人群中传播,能影响到更多的人。我们也不必那么功利,说你看了我的节目,是不是马上买书?买不买书不要紧,哪怕你今天看了我这个节目,能意识到世上还有文学这件事,以及由文学这件事而来的那么一个观点、一个角度、一个想法……都很好。
在这些问题上,我们应该有一个做文化的态度,不要急吼吼地,刚有一个鸡蛋,就打算开养鸡场。
每个创作者都是自己的批评家
张英:你同时是评论家,文学评论和创作之间有张力,你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李敬泽:有张力,批评才值得存在,批评不是给作品当营销人员的,如果批评是专门给作品吆喝的,就不需要批评家了,有各出版社的营销部就行了。
在我们的文化中,批评之所以是一种悠久的传统,是我们文化中一直存在的一种力量,一种知识的志业,就在于它始终和文学创作构成一种张力。这种张力不仅仅是个人意义上的,也是文化意义上的。
举个例子,比如《红楼梦》,小说写出来了,之所以后来成为伟大的经典,生发出无穷无尽的意义,是一代一代批评家赋予的,每一个时代都在追问和发挥,《红楼梦》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新的意义的建构。文化是怎么来的?文化不是凭空来的,文化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建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说,曹雪芹是伟大的,那些批评家们也是伟大的,他们共同建构了这个。所以,批评是一件值得做的事,虽然我现在不大搞了。
张英:你既是批评家又是创作者,如何平衡二者的关系?
李敬泽:批评不一定就是当批评家,也是一种批评的眼光和意识。这个人可能没人称他是批评家,但他有批评的眼光和意识,如果他再有批评的能力,能写出来,那他就是批评家了。你能说一个作家,没有批评的眼光和意识吗?作家天天都在自我批评,天天在当自己的批评家。一位作家,写了8万字,气急败坏,最后全删掉。为什么删掉?因为他心里有个批评家,知道好作品应该是什么样子,我达不到,很沮丧,就把它删掉了。因此,创作过程也必定伴随着批评的过程。
张英:你怎么看文学现场和批评之间的关系?
李敬泽:批评本身也是文学现场的一部分。概括地说,文学作品从创作,到编辑,到出版,到阅读……在这个传播过程中,读者会做出评价,同时也有在学术意义上、理论意义上做出的评价。只有一种维度的评价是不健康的。一本书,恐怕不能批评家说好它就好,结果一本都卖不出去;也不能说它的销售量大就是好书。所以,我们需要多维度的评价,在这个过程中,批评家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张英:今天的青年批评家们在研究和关切的问题上,和你那一代有怎样的区别?
李敬泽:当然有很大的区别。这既涉及每一代人的知识背景不同,也涉及我们经历的是一个急剧变革的时代,不同的年龄体验不同。所以,我希望不断有新的、相对年轻的批评家进入这个文学现场,带来他们的新观念、角度和感受。
原文刊载于《作品》2024年07期,有所删节。
◆ ◆ 阅 读 ◆ ◆原文刊载于《作品》2024年07期
原标题:《李敬泽:文学本来没有圈,也不应有圈 | 访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