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物种的临终关怀 | 苏州上方山动物园游记
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本文是的第05篇。在这4个月里，我将踏上6年前的旅程，再次带你逛全中国的重点动物园，看看几年来有哪些进步或是退步。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有意义，请转发或赞赏本文。大家的支持，会成为我行走世界的动力，感谢！
到苏州逛动物园，斑鳖是一定要看的。斑鳖是全世界最大的软壳龟，生存仅留一线，只剩越南还有些许可能，中国——或者说长江——种群只剩最后一个个体，是个雄性，就生活在苏州的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里。
这位鳖种老祖名叫“苏苏”，它的展区位于动物园的生境馆后方。这是几片水塘，几年不见，河岸边草已高，投下不小的荫蔽。水中有菱角开着小白花，展开了分形。其间游荡着的小鱼或许有红鲫鱼祖先，不知几代后色彩已经逐渐褪去，红褐相间。想看斑鳖，就得等。好在我去的这天苏州已经降了点温，阴天有风，蓑草摇曳，让人心急。
我的运气很好。等了十分钟不到，两座最大水塘间的通道下就有了动静，有个什么大东西推开了水草残存的部分，冒出许多泡泡。突然一个短短的大鼻子，尖端平平的，突出水面，然后是一双眼睛，接着是大嘴，整个脑袋缠着水草。它喉头一动，吸入空气，沉了下去。初秋的空气依旧火热，它或许是因此不愿离开水。
理论上说，斑鳖这个物种，分布北达黄河流域，南至中南半岛北端。它们不一定能在大河里兴风作浪，但一定可以在小支流、湖泊中成为顶级掠食者，并在江渚上产卵繁殖。然后斑鳖就遇到了人类。等到人类有了保护野生动物的想法时，情况已然危急。
事实上，人类认识到斑鳖是个独立物种，就已经很晚了——而这个过程和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的前身苏州动物园有很大关系。20世纪80年代，苏州科技学院（现苏州科技大学）生物系建立，苏州动物园选了一批动物标本作为贺礼，其中就有几只大“鼋”。然后很自然的，苏州科技学院的赵肯堂教授注意到了它们，发觉这竟然是个新物种。这时，斑鳖已经十分稀少，但因为发现得晚，它不幸没有被列入1989年颁布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20世纪90年代，在赵肯堂教授的不懈努力下，学界逐渐意识到了斑鳖的独特和濒危。等到科学界真正展开行动拯救这个物种，那已经是2006年，这一年多部门在苏州召开了“斑鳖保护合作交流研讨会”。这时，记录在册的中国斑鳖，只有苏州动物园1只，苏州西园寺2只，上海1只，没想到工作刚要展开，苏州西园寺的2只都没了，上海的那只也死了，就只剩苏州动物园的“苏苏”一个雄性活了下来。好在天无绝人之处，科学家和动物园人排查之下，2007年又在长沙动物园发现了一只斑鳖，竟然还是个雌性，而且非常健康。这实在是运气惊人。2008年，长沙的斑鳖姑娘“湘湘”远嫁苏州，成了中国斑鳖最后的希望。
然而十多年来，这场跨省的联姻，跨部门的行动，跨国的技术合作，都没有凝结成果。其中有个重要原因，“苏苏”年纪太大，它应该已经有100多岁了，据说生殖器还在打斗时被咬掉了半个，屁股上有巨大的白斑似乎就是伤痕。科学家不得已，决定采用人工授精这种有风险的繁殖方式。悲惨的是，2019年4月12日，“湘湘”在人工授精中出意外身陨。至此，斑鳖长江种群最后的希望破灭。
好在斑鳖还有个红河种群，在2019年这个时间点，越南宣称有两只斑鳖，一只在宣汉湖（Xuan Khanh Lake），一只在同莫湖（Dong Mo Lake）。鉴于越南、老挝的动物调查并不充分，这一区域可能还有更多没有被发现的个体。你猜怎么着，好消息来了，2020年，越南人在同莫湖又拍到了一只新斑鳖，当年晚些时候他们还抓到了它，是个雌性！
新的希望！
鉴于同莫湖中，据说还有一个特别大号的雄性，越南科学家将这只雌性放了回去。然后命运的重击又来了。2023年，又是一个该死的4月，这次是21日，那只雌性斑鳖浮上了水面，一动也不动。此时，全世界的斑鳖就只剩下3只。中国的“苏苏”是雄性，越南的两只，宣汉湖那只已被确认是雄性，同莫湖剩下那只据说是个很大的雄性，但一直没有可靠的影像、捕捉记录。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很可能不再有雌性斑鳖了。我十分不敬的希望前辈动物学家们的调查存在失误或是漏洞，没有检查完越南、老挝还有咱们云南省的所有水域，斑鳖还拥有桃花源。
1936年9月7日，全世界最后一只袋狼，在澳大利亚霍巴特动物园（Hobart Zoo）去世。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人类无数次继续寻找野生袋狼，然而一无所获。本杰明留下了一段62秒的黑白视频，成了这个物种最后的动态记录。
如果人类运气不好，最后一只袋狼的悲剧，将在斑鳖身上，在我们面前，活生生的再现，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即使如此，也去苏州看看“苏苏”吧。每年十月下旬斑鳖会开始冬眠，到四月下旬才会再次出现。因此，五月初到十月初是去观察它的窗口期。它可以在水下憋气很长时间，因此，要在展区前等它出来换气。我这次运气很好，一个小时出头，看到了三次，每一次都只有几十秒。所以大家最好结伴去看，这样更容易盯住水面。
同6年前来相比，这座斑鳖展区的植被更加茂盛，这很棒。左侧的大池塘，为了防备投喂和投石，加装了玻璃幕墙，提供了更强的保护能力，但是对拍照影响很大。所以我这篇文章里用的斑鳖图片除了第一张都是6年前拍摄的。
在建的新华南虎展区。除了几十年来针对斑鳖的行动之外，苏州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的华南虎繁殖也有深厚的传统。自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在兽医黄恭情先生的带领下，苏州的华南虎维持了极高的繁殖速度，形成了全国乃至全世界最大的华南虎人工种群。上方山动物园内的中国华南虎苏州培育基地，就是这么来的。
我去的时候，这座培育基地的展区正在重修，从工地门外窥探，新展区面积很大，不过从爬架的结构上看，设计较为“传统”。在施工期间，若干虎生活在较小的笼舍内，看起来十分拥挤。相对来说，隔壁的美洲豹什么的，生活要更好一点。
川金丝猴展区。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正式建成开园于2016年，其实并不旧。从他们的硬件设计上看，也动了不少心思，希望能够跟上时代，做一些新东西。但非常可惜的是，场馆的设计方并不是很专业，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最明显的就是灵长展区。
2018年我参观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的时候，就曾吐槽过这些灵长展区中全部都是大铁柱子做的爬架。为擅长攀爬的动物准备爬架是应有之义，但用金属做爬架，那就是业余，而且不能换位思考。为啥呢？年纪稍大的朋友应该有这样的经验：老式金属单杠，夏天晒得滚烫，冬天冻得冰凉，鬼都不玩。爬架也是一样。所以，先进的动物园通常会用木材制作爬架的骨架，还会用麻绳、消防水带做横向的连接或是兜网。这样可以让环境更加复杂，成本较低也容易更换，方便引入变化。
赤猴展区。6年过去了，这些大铁柱子当然是无法更换的。但好在展区里的植被生长得特别旺盛，部分弥补了运动场的空荡荡。看得出来，这些植物由速生的种类构成，例如构树什么的。能长这样，是园林部门很克制，有一阵没有修剪。对于动物园来说，园林部门的克制是好的，不要强行去把动物运动场里的草和灌丛修平，树修出型，去掉野草野花，不去刻意展现自己的存在，对动物生活、自然生态都更好。
赤猴上树。灵长区里看着最舒服的当数赤猴展区，翻看2018年的文章，我也说过这里好。这个展区有树让猴上，有灌丛让猴藏，有和缓的坡让猴下水，有宽阔的场地让猴跑。赤猴是最擅长奔跑的猴，但不意味着它们不喜欢上树，不需要躲藏，不乐意下水。这个足够大也足够丰富的展区，那就的确是好。
但我依旧要说，旁边的普通猕猴展区是建来搞笑的吗？这金属梅花桩，是准备让猴子踩上去舞狮吗？还画成竹子样，干脆种一兜竹子不好么。另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是獐麂馆。这里的外运动场里有大树，夏季在树荫遮盖下能有难得的荫凉。但它又是个落叶树，冬天不挡光。树下的獐和麂，身体状况看起来很不错，毛皮光亮，这么胆小的动物也不怕人，又不是看到人就凑近要吃的那种状态。要是在展区里挖个小水池就好了。
公獐的大牙哟！在一个大树不算多的动物园里，给獐、麂安排有大树的运动场，是个很神奇的事情。所以我问了下旁边的保安大叔，这地方以前就是养这两种鹿的吗？大叔告诉我不是，以前这里展小熊猫。
难怪。
要是上方山动物园以后再次引入小熊猫，不妨不要把獐和麂全部挪走，留下个一种，只要个三四头，再在两棵树之间多拉绳索，甚至可以做个树上平台，然后混养小熊猫和獐或者麂，那这个展区一定会非常精彩。
这座动物园饲养的中大型食草动物的阵容不算很丰富，但环境尚可，麋鹿有泥坑，长颈鹿有高架取食器，象有土地、遮荫和水池，有一定的针对性。不过，上方山的象，似乎就只剩一个2017年出生的小男孩“乐乐”。对于社群动物来说，只有一个，实在有点孤独。我去的时候，它一个象在玩轮胎，玩了一会儿，就开始单调重复的来回走。
几次游览上方山森林动物世界，我都隐隐感觉到这座动物园很喜欢鸟类，有收集鸟种的倾向。2018年，我吐槽过这儿鹦鹉养得差，这次看，至少金刚鹦鹉的毛发都很完整，看不出来有啄羽这种鹦鹉常见的刻板行为。新增有冠斑犀鸟、花冠皱盔犀鸟，身体状态看着也很不错。
只是这一堆“绿孔雀”，实在让人想吐槽。看这些鸟，脖子上有龙鳞，脸颊有黄色，的确对得上绿孔雀的特征。但是，这羽冠散而有小扇子，龙鳞不稳颜色也不太正。这是蓝绿串啊……给蓝绿串配个绿孔雀的牌子，这种错误的信息，会误导公众对濒危物种绿孔雀的认知，实在非常不好。
这座动物园还有个罕见的标本馆——他们叫生境馆。抛开门口那个扭曲到变形的奇怪斑鳖标本不谈，其他的标本还有模型都做得很周正。就是有的牌子不对，能够把非洲的白面牛羚标注成亚洲的鹅喉羚，这两长得完全不像啊。但牌子是可以改的，不算大问题。如今，新一点的动物园做标本馆非常难得。有些新园子，搞什么VR、AR，纯纯浪费钱——这些硬件容易坏，供应商又完全没有制作动物主题内容的能力，搞出来的东西错漏百出，展示效果还差。动物园不如拿搞所谓“高科技”的大几百万上千万，养一两个标本师傅，带来的价值会高得多。
苏州上方山是我这次跑的第5个动物园，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比6年前明显好的动物园，也是第一个，怎么说呢……让我觉得有“正规”感的动物园。就是，这么说吧，突然看到几乎所有猛兽都有个体识别，满园禁止投喂宣传，也不搞收费投喂（萌宠乐园除外），甚至宣传不让喂流浪猫，还有儿童手绘科普牌这种东西……东部城市的动物园怎么都还是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