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艳:海怪 | 《花城》短篇小说

2024-08-30 23:58
广东

导读

自由写作者“我”被闺蜜邀至她家闲置的昌平别墅住下,在和邻居两个中产阶级家庭的交往中,认识了行为怪异的年轻人吕陆海。吕陆海在别墅里行为异样,原来是豢养了一条通体透明、极速长大的怪鱼。在一个奇异的夜晚,“我”亲眼目睹吕陆海和他的同伴扛着大鱼去放生。时移世易,多年后“我”的生活步入正轨,再想起那年的怪鱼,已恍若幻梦……“海怪”是现实之外异世界的一角,也是平淡庸常的人生里隐藏的暗涛。

海 怪

顾文艳

我曾遭受的任何痛苦,我都忘了。

想到我曾是过去的我并不使我难堪,

在我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直起身,我看见蓝色的大海和风帆。

—— 米沃什《礼物》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是二月底,我刚“阳康”不久,林书奇打电话给我说她爸妈回浙江了,我可以去他们在北京昌平买的那栋很大的别墅住一阵。她自己带着三个小孩,和丈夫一起住在婆家,10公里外离城区更近些的另一栋别墅。

“那儿有山有湖,像江南,但没那么湿,空气不错,你就权当疗养。”她说,“我还可以时不时来找你玩玩。”

“好,我来。”我说。

那时我已经好几年没离开上海了:单身,还算年轻,至少半年没工作,平日只有买咖啡和散步的时候出门,成天窝在市中心狭小的出租屋里翻书,刷剧,发呆。我当即买了第二天中午的高铁。沿路风景萧瑟,千篇一律。

道路倒不怎么崎岖,甚至算得上平整。越往郊外走,天就越发地乌蓝,浓重的夜色缓慢地在渐暗渐奇的荒野上攀爬。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出门,不适应远行,加上肺炎没好全,我一到地方就虚弱不已,随便找了个有床的房间倒头睡下,一夜无梦。

我早就习惯了在某个固定有限的空间,成天什么事都不做的生活,因此在这座偏僻静谧的北方宅子里过得十分安适。这宅子很大,地上三层,地下两层,二层有个大露台,三层有阁楼,带一部运行迟缓的电梯。屋子干净整洁,轩敞豁亮,储有各类必要和非必要的生活材料。林书奇的爸妈应该没走多久,他们雇了一个保洁,四十几岁的女人,有一张老气而诚实的面孔,每周来两次。我每天早上睡到十点,慢吞吞地起床,用自动咖啡机一键磨豆,坐到旋转圆餐桌边,吃点麦片和水果,然后文雅地举起一只精致的杯子,对着窗外的天空和树群发呆。我走得太匆忙了,没带什么书,没过几天就看完了手头的几本。所以后来下午我一般捧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刷剧,等着阳光从钝角变成锐角,一点点从我身上、从惊心动魄的荧幕图像上,滑动,挪移。好像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方式滑动关机。实在无聊,或者想回到现实的时候,我也会打开手机刷朋友圈。偶尔也走到院子里抽一两根烟,数数玉兰树上未落的花盏,还有另一株黑松上枝干的数量;偶尔在别墅区里头的小树林间散散步,偶尔走得更远,一直走到外头的农田和水库。书奇没瞎说,这里风景不错,很像江南,沉浸在里头基本感受不到北方春天的干燥与荒芜。到了晚上,我会点份门口餐馆的外卖,或者热一热前天晚上剩下的外卖,再开一两瓶啤酒或葡萄酒。书奇说我可以喝放在一、二楼的酒,但地下酒窖里的藏酒不能随便开。我每晚都喝一些。到三月底的时候,差不多把她爸妈放在外头所有的酒全喝完了。书奇每周都会来找我一两次。有时带娃,有时一个人来。她挺社牛的,每次来都会给邻居带些小东西,比如婆家院子里结的果实,或者从国外捎来的小物件。她的邻居是一对年纪跟我们父母差不多大的中年夫妻,昌平本地人,五六十岁,他们的孩子很少回来,据说是个有点名气的青年演员。我并不社恐,但我不怎么愿意跟他们讲话。因为他们对我的态度太友善,太热情,为的是掩饰自己内心实际的优越与冷漠。

一次,书奇独自来的时候,他们请我俩去隔壁刚翻新的庭院坐。两人看起来都挺精神的,身穿着年份和品牌清晰可辨的衣服。男的戴眼镜,安静,始终摆着一副既神秘又神气的微笑。女的五官立体,年轻时候应该很漂亮,爱说话。她递给我一杯岩茶,说:“下次等辰辰回来,让他给你介绍个对象啊,他在上海有不少熟人。”

我呷了口茶说:“好啊,多多益善。”男的继续保持沉默的微笑,书奇在一旁激动不已,说那太好了,有机会一起去上海的时候她来组局。我的朋友打从她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在操心我的婚嫁问题。她十分信任自己婚后在异乡建立的朋友圈,因此总喜欢给我介绍她和她老公身边的朋友。尽管他们大多在北京,而我未来不怎么可能离开南方生活。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书奇说要好好谢谢辰辰,上回介绍的人艺演员,友情客串了琪琪学校的期末演出,她那些老师可激动了,最近还说这事儿呢。她喊女的彭欣阿姨,男的方老师。男的可能是个文化人,大学教授之类的。彭欣阿姨接着话题聊了会儿她的辰辰,讲了几个以前如何不惜一切代价培养孩子成才的小故事,绘声绘色,应该是聊天的保留剧目。她的声音醇厚高亢,说话时间歇性地盘转手腕上的玉镯。方老师主要在听,目光一直落在高杵在松柏边的假山岩上:疫情期间从浙江那边运来的,太湖石,他简洁地跟我解释。他声音偏高,柔,面相也温和,女性化。那会儿在家没事干,他找人重修了院子,添置了漆木檐廊,溪池和石桥,把西式草坪改造成明末文人疏朗雅致的园林。不出户庭,流觞曲水,别有洞天。

把该说的和想说的都说完了,话题不知怎么又落回我身上。他们知道我不上班,便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我还没想好,实在不行就回浙江呗,找个闲职,得过且过。书奇连忙在一旁解释说我其实是个作家,小时候就出过书。他们问我都写的什么,我说写点诗、散文什么的,发表不出来的那种,然后说小时候的书是我妈找关系给我出的。书奇便顺着我的话,介绍了我们父母辈的交往,他们在江南小城同质的生活:体面的工作、有限但稳健的权势与人脉、富足的物质与精神。澄清完我的阶层,她又补充介绍了我俩同质的前半生,去到过世界各地、见过不少世面的过往,最后真诚地总结道:“我们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跟亲姐妹一样。”

“是啊,辰辰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发小。”彭欣阿姨一只手继续转动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玉镯,若有所思。然后她突然停住了,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她老公,说:“哎对,咱们好久没跟老吕他们家联系了,他们也没点儿消息,不知道是不是搬回市区住了。”

她老公耸耸肩。她继续转镯子,跟我们说起了这个发小的事。老吕是方老师的大学同学,艺术世家,自己也画画,可是没怎么出名,后来搞艺术品和古董收藏了。两家儿子一般大,以前在海淀一直同小区同学校,整天一块儿玩。“老吕家的儿子跟辰辰一样,聪明,长得也好,就是性格有点儿那个,哎怎么说,也不能说怪,就是有点儿,嗯,弱。”她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也不是真的弱,就是那种一点儿也不在乎示弱的模样儿。对,不是说完全不好强,一旦较真,他可执拗了,谁也别想跟他争。可那些人生大事呢?他从来不在乎。”

“哪些是人生大事?”我问。

“升学,工作,结婚生子,就这些事。”她立即用一种庄重的眼神看着我,语气听上去不容置疑,“为个人和整个人类社会做贡献的事。”

“不过,您觉得为人类社会做贡献真的有意义吗?或者说我们怎么知道,做一件事为世界带来的,究竟是贡献还是损害呢?”

“那也总比完全不做贡献强!”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缓慢地点头,想让她接着讲故事。可没想到故事就这么轻易地被打断了。她好像是被我诚恳的提问冒犯到了,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有什么荒唐的东西在她的记忆堆里踢踏起舞。她念叨了一会儿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的事儿之类的老话,突然烦躁地站起身,说该换喝熟普了,进屋取茶。

“彭欣阿姨没事吧?”书奇轻声问。她本想跟着站起来,但又犹豫了一下,结果半蹲半站,不知所措。

“没事儿,没事儿。”方老师笑呵呵地说,他又温柔又平静,像个慈祥的老妇人。人真奇妙,年纪越往上走,就越像婴童,越来越同质。男人雌化,女人雄化,所有老人都一模一样。他们是这样,书奇的父母、公婆这样,我父母也一样。别看我跟书奇此时的境况差异那么大,等我们老的时候,人们可能都分不清谁是谁——我心里这么想着。因为这世上所有的故事,如果延续得够远,结局都一样。

……

责任编辑:许阳莎

顾文艳,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副教授,上海市晨光学者,铁人三项赛奥运标准距离女子年龄组冠军。出版学术专著《辩证性的文学守望:中国现当代文学在德语世界》(2022年),长篇小说《偏执狂》(2014年)《自深深处》(2012年)《十人孤独礁》(2011年)等,另有小说集《一跃而下》2024年8月即出。

《花城》2024年04期

End

编辑:王梦迪

图片:Pexels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顾文艳:海怪 | 《花城》2024 · 4 ·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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