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 虚构 | 海鹅:天已经太晚了

2024-08-26 17:42
上海

原创 海鹅 上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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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078

微·虚构

本期作者 海 鹅

海鹅,1996年生,江苏人,青年作家,影视编剧。有作品散见于报刊杂志。

天已经太晚了

海 鹅

楼道里的灯坏了。离健摸黑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亮起来的瞬间,还没等他说点什么,李娟就带着女儿消失在卧室的门后。里面的灯亮了一下又黑了。

离蕊坐在床边,被子在李娟的身上落下,活像图画版《小王子》里吃进大象的蛇身,月光正好照到她的脚上,顺着月光的路线能看到卧室小阳台的角落端坐一张旧沙发。那是一张粗糙的橘黄色的单人布面沙发,搬家时离蕊和李娟去过家具城,她看到过价格牌,那种沙发并不贵。离蕊清晰地知道手掌滑过、按压它时分明的触感,和夏天整个人陷进去午睡时,纹理在胳膊上印出的痕迹。背面的一整块被离蕊小时候用画笔涂得乱七八糟,一团团意义不明的线条,再大一些,是太阳、云朵、溪流和四不像的小动物们。

找个时间扔掉它,李娟无数次埋怨。有一次,李娟真的行动了起来,她和离健一人抬一边,让离蕊看着门边的距离,在必要时提醒他们左一点,右一点。阳光照得沙发暖暖的,在士气高昂的准备活动中,那些纠缠的话语又开始在天花板盘旋,不一会,就迅速降落成急促的呼吸和谩骂,在他们中间混合、搅拌、散发出发酸抹布的味道,直到李娟摔碎一个花瓶。这时,离蕊闻到街对面大豆厂的味道,每天放学大豆的味道都充满整条街道,可是为什么方方正正的大豆厂只听得见机器的声音,四面的门都是紧闭的?李娟怨恨的眼神落在离健身上像刀刻一样,离健哎呀呀地叫着,你要杀了我吗?好像自己十分无辜。他长长地叹气,将剩下一只花瓶摆好,牢记,花朵的形状要对着门的方向,就像所有牙刷都要和牙杯的手柄一个方向,他也许对此终于满意了,厌恶地看了一眼李娟,好像是告别,拿起外套走出家门。

沙发卡在阳台的边缘,一边高一边低,十分滑稽。要是早扔掉它就好了。离蕊想。她在垃圾站看到过很多旧沙发,有时候鸟儿或流浪猫会在上面待一会。再过几天,沙发就会从垃圾站消失。离蕊听见离健拧煤气的声音,打一下不会着,打两下才会着火,把旋钮按到底再扭动。紧接着,是冷冻饺子袋撕开的声音,打开橱柜拿出碟子的声音。几分钟后,离健的声音响起,吃饭了。离蕊听见了,但没动,轻声叫李娟,妈妈,吃饭了。李娟的声音压抑着情绪,面对女儿又残存一丝平静,你去吃吧。离蕊立刻跟紧了李娟,你也要吃,妈妈。李娟没有反应。离蕊这时已经知道结果,但她还是在等,她习惯这样的等待,煎熬、茫然、亦步亦趋的在地板上求生存的小虫子,它们也是无意间被囚禁在这个屋子里。你快去吃饭。李娟下命令。

离健催促的声音再次传来,都不饿吗?

饭桌上,离蕊咬了一口饺子,蘑菇猪肉馅。汁水浸润了口腔,滑腻腻的恶心。你妈不吃?离健点了根烟问。饺子噎在喉咙里下不去,如同离健的声音在空气中形成滞阻,离蕊茫然地摇了摇头。

灯光在卧室的门边形成一片歪曲的四边形,离健硬着头皮讨好地对里面说,饭做好了。没有人理他。睡着了?不吃饭吗?一天没吃饭了。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满怀希望地等待了几秒,随即又低下声音,吃饭吧,他说,都做好了。显然,他的求和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了。这时,他圆墩墩的脸上出现一张苦相,突然觉得谁都对不起他。他又唉声叹气起来,想让妻子知道他内心的委屈、无奈和痛苦,其实他搞错了,这些只会让李娟加倍折磨他迟钝的神经。听着这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叹气声,离蕊觉得她也在一同受折磨。

时间过了十二点。离健出门了,说是谈生意。出门前,离健特意嘱咐离蕊,今晚你和妈妈一起睡。

整个夜里,离蕊都不敢睡着,生怕睡过去李娟就没了。离蕊很害怕,她想抱住李娟,但不敢,只能紧紧依偎着李娟的后背。可无论如何紧靠,仍感到李娟如此遥远。李娟后背的骨头硌着她,她才发现李娟那么瘦小。在离蕊快要模模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听到李娟轻声说,对不起。离蕊一下子清醒过来,下午李娟自伤的场景在离蕊的脑海中重现,她的心脏突然狂跳不止,四肢冰凉发麻,无法动弹。

午后寂静得如同地狱。

离健拼命砸门的声音。

离蕊看到离健穿过客厅,从书桌前把一把拽起来她的胳膊,牵连着上背部突然而来的疼痛。

喊!大点声!

离蕊头脑空白,透过主卧的窗户她看到那条乳白底色,上面印着音符线、灰黑色勾线的大象和金色偏暗的异域小人像的丝巾系在床角,它是那样柔滑,能够轻易地折叠成一团。每年初秋李娟都会把它找出来,李娟的肤色暗黄,但这条丝巾却能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娴静自然的气质。可是此刻它却如此有力,紧紧缠绕在李娟的脖子上。

离蕊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浑身颤抖地喊妈妈,你干什么?

生锈的工具箱,尖锐笼罩的蝉鸣,铁锤重重的砸锁声。门上破出拳头大小的洞,离健冲进门抱住李娟。

一个月前,李娟照例去给中风的母亲洗澡。从浴室的窗口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橘红色的花瓣垂着,外婆坐在椅子上,李娟穿着雨靴,拧起袖子,拿起花洒冲洗布满老年斑和褶皱的皮肤。这是一个体力活。李娟说话的气息高高低低,伴随着浴室空旷的回音。水温可以吗?热吗?冷吗?头发痒吗?妈,你这指甲太长了,多脏啊。李娟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比她给学生读课文时的语气自然多了。

淋浴的水流声刚停下,离蕊就自觉地从电视机前站起来,把风扇的档位拧到0。李娟说过刚洗完澡外婆吹风扇会着凉。头顶的扇叶拽着绳子一晃一晃,最终缓缓地打着圈。李娟费力地把外婆抱到轮椅上推出来,站在原地喘一会,对离蕊说,把床头治皮疹的药膏拿来。

李娟弯着腰把外婆的胳膊套进棉衫里,扯着袖口大声说,哎呀妈,你这衣服都有洞了,穿完这次扔了吧?离蕊递上药膏,床头只有这个。李娟拧开药膏铝塑管的盖子,乳白色的药膏在皱起的皮肤上逐渐变透明。李娟突然说,要是没有你和外婆啊,我早就去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妈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石乐乐问道。她回忆起去离蕊家写作业时,李娟笑着招呼她们吃水果,无法把李娟侃侃而谈的样子和阴郁联系在一起。

她们在操场废弃的石乒乓球台边互抄作业,离蕊写数学,石乐乐写英语,然后互换答案。离蕊佝偻着身子,她正忍受痛经,小腹绞痛,肚皮和四肢冰凉,她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说这次比上个月痛。

石乐乐从书包里找出两粒红枣,用卫生纸小心地包裹。补血的,她说,吃了就不会那么痛了。离蕊不信,吃了就能止痛?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吗?她觉得石乐乐也不相信,只是女人们都这样说,她们也就这样做了。为什么总是两粒红枣,不是一粒,也不是三粒。就带了两粒呗,石乐乐说。

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离蕊蜷缩着躺在太阳照得温热的乒乓球石板上,慢慢地感到背和四肢逐渐变暖,小腹的疼痛也有所舒缓。操场的围栏外是熙熙攘攘的马路,围栏内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野草,马路上的人们看不到她们,但她们却能从树叶的缝隙中看到外面的人。离蕊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痛经,但李娟曾说过,生孩子一点都不疼,很容易。离蕊几乎在心里尖叫起来,也许李娟对身体的疼痛忍耐程度很高,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去做一些更容易的事情,比如离婚?

石乐乐拿出离蕊借给她的小说,那是一本恐怖小说,讲的是一个城市里不断发生莫名其妙的死亡事件,受害者的眼珠无一例外都被挖走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恐怖小说,石乐乐坚定地说。

这本小说其实是一个系列,离蕊生日时从表姐齐玉得到的礼物。但这不是离蕊喜欢的东西,是齐玉的喜好。

一大早,离蕊醒来时身边已不见李娟。

猛地听见厨房一声脆响,离蕊提心吊胆地冲到厨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微的焦糊味,李娟正蹲下身子用抹布收拾碎掉的碗碟,灶上的平底锅里,鸡蛋正“滋滋”作响,油香和蛋香混杂在空气中,李娟不慌不忙地关上煤气,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离蕊,醒了,快去洗漱吃早饭。她转身继续处理地上的玻璃碎渣,又拿出一个新的碗碟盛出煎蛋,离蕊恍惚地说了声“哦”,眼前的一切如此平常,好像生活从未发生过晦暗的部分。

当离蕊洗完脸关上水龙头时,离健拎着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进门,换拖鞋时因为身子歪斜撞了一下柜子,“哎呦”地叫了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拎着早餐,走到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看李娟脸色说,不用做太多,我买了早饭。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离蕊低着头咬了最后一口煎蛋,边稀溜溜地喝了口小米粥,边把目光从李娟脖子上刺眼的红痕移开。李娟说,吃完我送你上学。离健附和说,对,这都几点了?再不出门要迟到了。李娟放下筷子说,我给你班主任打过电话了,晚点去学校没关系。离健又附和说,晚一点没什么,学习不急在一天两天的,要靠积累。李娟起身收拾碗筷,离健伸手要帮忙,李娟喊了声,滚开。离健讪讪地笑了声。

你们离婚吧。离蕊讷讷地说。

李娟和离健两个都愣住了,他们似乎没听清,离健皱起了眉头。

离蕊又一次大声地说,你们离婚吧。她逃避着父母停顿的目光,仿佛此刻坐在这里发出声音的是另一个她,但同时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下他们终于听清楚了,李娟的神情从疲惫转为平静,离健突然指着离蕊怒骂道,你脑子有问题?你这个白眼狼!?

离蕊走进校门口,她看到李娟站在铁栅栏外冲她挥手。李娟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打底,恰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红痕。离蕊转身向教学楼走去,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条不祥的丝巾。早上换校服时,她看到它掉在地上,大半部分藏在床底,只露出一角灰黑色勾线的鹤群蜷成一团,黑漆漆的鹤眼正和离蕊对上。离蕊趁李娟不注意,胡乱地在T恤外套上校服,把那条丝巾迅速塞进上衣的口袋。

嗡嗡的早读声沉甸甸地落在空气中,离蕊越走越快,她几乎像小跑一样,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突然,她又折了回来,她的面前是一个垃圾桶。她的脸有些涨红,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条丝巾,手伸出去,又伸回来。这时候,她听到丁原的声音,你的校服裤穿反了?离蕊赶紧把丝巾塞进口袋,低头看到裤子折线在外面,有些窘迫。丁原的脑袋上贴着创可贴,茂密的蕨类树木正好挡住了他的身型,看上去是刚打过架。离蕊不想惹事,背起书包就要离开,她想起班里关于丁原妈妈的流言。

课间,“轰”的一声几张课桌倒在地上,书本和试卷洒了一地。丁原像恶狗一样扑向对面几个男生,但他没占到什么便宜,被按住上身无法动弹。领头的男生笑得猖狂,指着丁原骂,你妈是婊子!婊子!丁原的脸涨得通红,一把挣开压住他的两个人,冲上去把他扑倒在地,抡起拳头打得他满脸是血。班里瞬间安静极了,没有人想掺和这样的事情。直到班主任走进来,怒不可遏地呵斥一番,制止住混乱的局面。

这时,离蕊转过身,脚尖触碰到地上的落叶,聚集的沙沙声。她抬头看向丁原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丁原有些意外,离蕊仿佛做了一个决定,拿出丝巾说,你可以帮我把它丢掉?

丁原跳下来,从离蕊手里拿过丝巾,干净利索地扔进垃圾桶。你为什么不自己扔?丁原看出离蕊的软弱。它又不会咬人。

操场改造的机器声轰隆隆响起来了。离蕊的手心冒出冷汗,她的内心并没有随着丝巾被处理掉轻松起来,相反她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解决父母带来的顽疾。

这时,丁原从背后伸出手,那条丝巾还在他手里。离蕊惊异地看向丁原,丁原说,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算扔掉它也没用。

现在,这条丝巾重新回到了离蕊的手中,它又变得棘手起来。

随着解散的哨声吹响,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开来。离蕊瞥见石乐乐几乎提前一秒从隔壁班的队伍中脱离出来,仿佛一只漏网的小鱼。石乐乐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发亮,她热乎乎的脸蛋几乎贴到离蕊身上,搂着离蕊的胳膊急切地问,你怎么昨晚没来晚自习?今早也没见到你。离蕊稍稍退后说,我身体不舒服。那你现在没事了吧?石乐乐关切地询问。

楼梯口挤满了上楼回教室的同学,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充斥着狭窄的通道,石乐乐不得不大声地对离蕊说,我手机被我妈没收了,你最近别给我发消息了。你妈发现你追星了?离蕊侧身靠着楼梯扶手,一手拉着石乐乐,努力和人群隔开几厘米的距离。哎,石乐乐长叹了一声,不止如此,她还禁止和我网友聊天。

那怎么办呢?二楼女厕所的第一个隔间水箱滴滴答答,她们小心翼翼地躲开滴水,在第二个和第三个隔间插上插销。我妈说什么我月考进步二十名,她就把手机还给我,石乐乐哀嚎道。石乐乐沮丧地感慨,还是你妈温柔,不会强买强卖。

洗手池前,离蕊反复洗着手,回避石乐乐的目光。石乐乐对着镜子发愁地看着左脸的痘痘,坏事一大堆啊,你看这个痘痘。

别碰它,不知不觉就消失了。离蕊从口袋里掏出小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按住石乐乐脸上带有血丝的痘痘,却不小心连带着那条丝巾也被拉扯了出来。石乐乐眼尖,一把抓住就要细看,惊讶道,哪来的丝巾?这颜色还挺好看。

离蕊慌忙要把丝巾塞回口袋,但石乐乐已经拿着它走出了女厕所。那丝巾的颜色在一众蓝白校服间格外显眼,离蕊着急解释说没什么,我忘记乱放的。石乐乐只当离蕊和她是平常打闹,一边笑一边躲着离蕊的手,这时,离蕊叫了声,张老师好。石乐乐立刻收了声,离蕊趁机抢回丝巾,忍不住笑了出来。石乐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诓,气呼呼地说,好啊,你竟然拿秃头骗我。正要上前,突然,上课铃响了。离蕊赶紧往教室方向走,忍住笑对石乐乐做了个鬼脸,石乐乐无奈地跺了下脚,只得往另一个方向去。

离蕊路过办公室,透过窗户看到丁原和另一个男生并肩站在角落,男生的头部用纱布缠绕着。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叠卷子,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那女人心疼地拉过男生的手,又嫌恶地看了眼丁原。突然,一个瘦高的女人匆忙走进办公室,她穿着一条朴素的长裙,神情中带着一丝慌张和焦虑,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丁原。女人走到丁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满脸愧意地给中年夫妻微微鞠躬道歉。

离蕊好奇地盯着这个女人,心中闪过无数疑问。此时,丁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对视的瞬间,离蕊心中一紧,她看到丁原眼中的执拗和不屈。班主任严厉的声音响起:“你再这样下去,连个一本都考不上!”他的语气夹杂着失望与责备,丁原似乎毫不在意,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离蕊。离蕊触电一般收回目光,好像窥探了别人的私事一样心虚和不安,但她却忍不住地在想,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丁原的妈妈到学校来?丁原的爸爸去哪里了?他的父母离婚了吗?

晚自习下课,离蕊看到离健在学校门口等自己,她一下子精神紧张起来了。妈妈呢?她问。你外婆住院了,你妈在医院陪床。离健说。

到了医院,离蕊看到外婆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病房里很安静,李娟还穿着那件高领打底衫。离蕊喊了声外婆,回应她的只有机器匀速的声音。李娟理了理离蕊的衣服,说你这段时间住在大姨家,和表姐齐玉作伴。大姨拎着水壶进来,亲切地说蕊蕊来了。接着看向离健说,妹夫也来了,最近忙什么呢?瞎忙。离健露出客套的表情。大姨撇撇嘴,你可别嫌我啰嗦,别再搞你那些什么投资了,都是骗人的!离健脸色瞬间变了,嘟嘟囔囔道我这辈子就靠这个翻身了,谁要是反对就是和我过不去。

离健带着离蕊离开后,李慧拉着妹妹李娟说,你手里的钱都没给他吧?李娟没说话,家里那点存款早就没了。

摩托车停在楼下,离健让离蕊自己上楼,说爸爸这段时间不在,要去赚大钱了。离蕊听不懂,但她在心里感到害怕。你相信爸爸吗?离健脸上洋溢着喜色,期待着女儿的认同,离蕊眼神游移,尽管内心不安,她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离健露出满意和宽慰的笑容,戴上头盔说,你妈告诉过你了吧,这段时间你就住大姨家。离蕊看着离健驶离,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离健最喜欢在电视机上看香港的黑帮片,里面的古惑仔们也是这样骑着摩托车。

刚进门,齐玉表姐就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前额的几缕头发翘起,耳机随意地挂在脖子上说,你住次卧,已经收拾过了。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半夜,离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风扇的声音响个不停,她起身翻出校服口袋里的丝巾,微弱的月色将将洒在窗台上,她轻轻摊开丝巾,盖在电风扇上,上面的鹤群被吹得鼓鼓的,仿佛随时会飞走。这是离健送给李娟的结婚周年纪念日礼物,那天离健本在外地出差,到了该回家的时间迟迟不见踪影,李娟很着急,等他晚上风尘仆仆回到家,拿出礼物时,李娟又是埋怨又是开心。

离蕊起床时,齐玉屋里一丝动静都没有,桌子上放着二十块钱,用半个橘子压着。不用多想,这一定是齐玉放的饭钱。离蕊把钱揣进兜里,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路上的风微凉,到了风华路的鸡蛋灌饼摊子前,离蕊按住刹车手札,车子稳稳地停在路口。五分钟后,石乐乐姗姗来迟,远远地就眼尖地看到离蕊,停下车后疑惑追问你今天怎么早到了?离蕊解释她最近搬到姨妈家,路近了一点。石乐乐付了钱,接过热腾腾的鸡蛋灌饼,不怕烫地咬了一口,凑近离蕊,指着对面的丁丽理发店神秘地说,看到没,我妈说这个那个理发店的老板娘不正经,男人换得可勤了。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八卦的快乐,又故作正经地补充,不过她的手艺还不错,我妈一直都在她店里烫头。

离蕊顺着石乐乐的手指看过去,理发店门口,丁原正背着书包出来,动作娴熟地打开自行车的锁,他妈妈也敞开了理发店的玻璃门,清扫店门前的地面。她对丁原说了几句什么,丁原点点头,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是你们班的吧?还是第一名吧,长得也挺帅的,可惜……她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把吃完的鸡蛋灌饼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利落地骑上车,却见离蕊还愣在原地,她喊道,你怎么了?愣着干什么,我们要迟到了。

离蕊踩了几下车蹬,连忙追上石乐乐问,那个理发店的老板娘,丁原的妈妈,她离婚了吗?

不知道啊。你问这个干什么?石乐乐问。

没什么,离蕊说,好奇。没等石乐乐回应,离蕊攥紧了自行车把手,加快速度冲过红绿灯,感到一阵说不清楚的茫然。

七点钟,教室里早读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让人头昏脑涨。太阳像一块密黄色的大圆盘悬在教学楼前面。这周轮到离蕊所在的小组值日,她负责第四组的地面卫生。离蕊拿着扫帚等待每一排的同学从座位上起来,她再弯腰进去扫课桌底下的纸屑和灰尘。负责倒垃圾的丁原一手拿着书站在教室门后,一边守着垃圾桶。一共九排座位,她用扫帚把垃圾最后聚集在一起,用簸箕收起倒入垃圾桶,丁原立刻提溜起垃圾桶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离蕊把扫帚和簸箕送回垃圾房,早读声仍在低频地回荡在楼宇之间的缝隙。下课铃声一响,读书声断续在几秒钟之内消失,好像被按下了声音的开关。教室里,大家纷纷趴倒在课桌上,开始抓紧时间补觉。阳光高高低低地照在地面和墙壁上,有些地方则是阴影处,离蕊看到楼下丁原一个人拎着巨大的红色垃圾桶,它在空空荡荡的地砖上晃荡摩擦,拖曳出一条短短的影子。

周末,离蕊和齐玉一同来到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墙壁和地面让人觉得格外压抑。连续的工作和陪房让李娟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值班的医生叫走了李慧和李娟,通知她们外婆的情况不容乐观,让她们做好心理准备。李慧立时拿出大姐的气势,坚定地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救治。她宽慰李娟说,你放心,钱我来出。你也知道你姐夫生意做得不错,赚钱不就为了这种时候吗,他对妈也一直很孝顺,你也别心里过不去。难以言说的愧疚淹没了李娟的内心,她咬紧了牙关,忍住不流泪。

齐玉拎着热水壶去打水。离蕊坐在病房里,握住外婆的手,那手轻得没有重量,软绵绵的,如同揉皱的围巾。外婆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离蕊抬起头,看到外婆的眼中闪烁着一丝神采,虚弱地动了动嘴唇,罗小五。离蕊赶紧附身靠近,想听清楚她说的每个字,轻声问,外婆,你说什么?外婆的嘴唇再次微微颤动,含混的声音从她的声带发出来,罗……小五。离蕊感到疑惑,她轻声问,你想找谁?外婆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释然和温柔,是我,罗小五,渠东。离蕊惊讶极了,渠东又是谁?小时候,我爸爸、哥哥和姐姐都这样叫我。外婆费劲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话语在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蠕动。她的眼角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接着离蕊反应过来,渠东是县东的一片区域,是外婆小时候的家。离蕊也跟着笑了,仿佛瞬间感受到外婆少女时期的模样,对亲人的依恋和温情,但那笑瞬间又凝固在了脸上,她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人在临终前会看到去世的亲人,会想回到小时候的家。

走出医院后,齐玉说她要去同学家拿光碟,让离蕊在外面吃完饭先回家。齐玉大学毕业在家待业了一年,她说打算要和同学创业,但姨妈不懂这些,也不敢对这个有主见的独生女儿说什么。齐玉意识到离蕊的情绪有些低落,她捏了捏这个表妹的手,说,别担心,外婆也不是第一次住院了,没事的。

说完,她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离蕊茫然地站在路边的台阶,上上上下下,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外婆的话,心里一阵发酸。这条街道上,没有一个人的皮肤比外婆的更加皱,也没有人在说起“罗小五”时会露出腼腆又明亮的笑容,离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攥紧双手,紧紧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等一会,它很快就会过去。

晚霞染透了天空,璀璨夺目。路人纷纷停下脚步,用手机拍下此刻的美景。面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提醒着市民接下来一周将会持续高温天气。面店的老板娘兴奋地拿着手机出来,一边拍视频一边对着屏幕说,家人们,今天的晚霞真漂亮啊!她沉浸在视频中的晚霞中,没注意门口的离蕊,匆忙间不小心撞到了她。离蕊身子一晃,差点跌到台阶的尖锐处。路过的丁原刚好停稳自行车,迅速伸手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丁原问。

没事。离蕊轻轻摇头,额头上有些虚汗,谢谢。

我没在附近见过你。你家也在附近?丁原问。

我大姨家在这边,离蕊解释道,我外婆在附近住院。

哦,我外公外婆在我小学时就去世了。丁原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那你还记得他们吗?离蕊跟上。

没印象了。

那他们去世时,你害怕吗?

你看动物世界时,有一条鹿死在树林里,你会害怕吗?

离蕊愣了下,想了想说,……会吧。

亲人去世,不会害怕。丁原平静地说。

离蕊惊诧地看向丁原。

因为是亲人。丁原解释说,和动物世界里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离蕊问。

就是不一样。丁原没有多说。

这时,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烟熏的味道。几个工人在周围烧树叶,火光在昏暗中翻腾,周围的空气被染成明亮的色调。

丁原停了下来,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升腾的火光,树叶和枝条在火焰中不断卷曲,直至化为灰烬。

丁原突然说,小时候,我爸也带我烧过树叶。

你爸……他去哪了?离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

和我外婆一样,都去世了。

离蕊愣住,她摸到了口袋里的丝巾,她紧紧地将它攥在手中。火光的映照下,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只一瞬,那些鹤的眼睛在火光里,和她心里那些被攥住的部分,全都消散了。

拿着铁楸的两个烧树叶工人把四周的树叶往中间堆了堆,一遍忙碌一边呵斥道,你们两个小孩走远点,别碍事!

火光在晚间映照着他们发烫的脸颊。丁原说,我们走吧,天已经太晚了。

原标题:《微 · 虚构 | 海鹅:天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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