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黛云:不累于俗,不饰于物|逝者
【编者按】
在《面向世界的对话者:乐黛云传》中,作者这样评价学者乐黛云:
在当今中国,比较文学已经日益走向成熟,成为人文科学研究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而这一切,都与一位杰出女性的努力密不可分,她就是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著名学者乐黛云教授。
乐黛云,北京大学教授,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现任国际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欧洲跨文化研究院执行理事,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等。这些与成就相伴随的头衔,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乐黛云教授这样一位中国女性却取得了如此的成功,实在令人赞叹不已。
1931年,乐黛云出生于贵州。17岁那年,她同时被几所大学录取。在母亲的支持下,她只身来到了京城,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1952年,21岁的乐黛云毕业留校,成为中文系最年轻的助教。在教务之余,她师从著名的文学史家、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泰斗王瑶先生,研习中国现代文学史。年轻气盛的她,系统地研读了大量书籍,立志在当时尚处于初创阶段的现代文学研究领域作出一番成就。然而不久,这一切被突然中止,她跟她的同辈人一样,走出校园,重归土地。等回到学校,已经失去了许多宝贵的时光。70年代中期以后,北京大学招收了一批留学生。乐黛云被分配去教留学生班。谁知就这三年的教学,改变了她后半生的生活,也续上了我国比较文学30年几乎中断的血脉......
在《乐黛云散文集》中,乐黛云回顾了自己的精神园地,在她活泼的文字中,我们也能清晰地看到一位坚毅、富有力量的女性的伏案背影,以及那片孕育了一代女性的文化土壤。
塑造我的人生的几本书人的个性可能有一些先天的因素,但归根结底是决定于社会和家庭的影响;对一些人来说,读书更是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我在初中二年级读了《简爱》,女主人公那种自尊自爱、自我奋斗,鄙弃世俗成见,忠实于自己的心的性格无形中成了我的摹本。
高中时代,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特别是《罪与罚》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他让我第一次关注到社会底层可怕的贫困、痛苦和绝望,并深感如果对这一切不闻不问、漠不关心,那确是人生的奇耻大辱。
四十年代末期,我有幸接触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新人的故事》。职业革命家拉赫梅托夫和作者本人成了我最崇拜的偶像,也成了我在生活中追求的最高目标。
后来,一连串逆境,使我深深爱上了《庄子》:庄子辽阔豁达的胸怀使我有力量去漠视生活对我的不公;尤其是他的名言“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苛于人,不忮于众”成了我在逆境中做人的准则。
与此同时,《陶渊明集》则陶冶了我浮躁而尚不能脱俗的情怀。陶渊明对素朴的田园生活的吟味,如“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等都陪伴着我,使我在艰苦的农村生活中体验着「大自然的诗意而逐渐心安。“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等诗句使我对农村的静夜和清晨都充满着喜悦。后来,甚至对生死等大问题似乎也都有所参透了:“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一旦连生死都能听其自然,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乐黛云散文集》 (2015)
作者:乐黛云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我们的书斋
我们家的藏书在北京大学里虽说数不上状元,但总也能算得上个探花、榜眼什么的。汤家家传的书,除分赠南京大学、武汉大学外,还存一批线装书,但不到我们目前藏书的十分之一。我父亲留给我的书不多,但却有几本相当精彩:如一卷《敦煌写经》,那是他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北大念书时,从皇宫附近一个卖破烂的小摊上买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另外还有一本明版的《牡丹亭》,这是他送给我和汤一介的结婚礼物。另外,新中国成立前夕,没人读书,更没人买书,甚至没人要书,汤一介乘机买进了一批他喜欢的珍贵书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在美国和香港,几乎把手中的外汇都买了英文书和台湾书。此外,就是陆续买进的国内出版的各种书籍了。反正我学文学,他学哲学,历史是我们都需要的。于是,凡有文、史、哲的新书好书,我们就都想买。钱不多,也常为买文学书还是哲学书的问题吵架。后来,孩子大了,负担轻了,钱也多了一些,买书就不免随心所欲起来,送书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的书也就源源不绝。
这么多书,往哪里摆?“文化大革命”,我们被轰出燕南园,在中关园一住就是三十年。先住三十五平方米和人分住的小平房,后住五十平米左右的楼房,我们家的空间几乎全被书籍占满了。四壁全是顶天立地、里外三层的厚木书架。书,先是立着放,后是横着「摆,再后来,就摞成一堆一堆,塞满了书架的全部空间!
当然,我和老汤都愿意把自己爱用和常用的书放在显眼、好拿的地方,可是这种地方有限,该放谁的书呢?在这种争执中,我常常打胜仗,因为,第一,他个儿高,我个儿矮,他得让我三分;第二,我很少看哲学书,他却常看文学书籍,从利用频率来看,哲学也该让着文学;第三,我会耍赖皮,他拿我没有办法。这样一来,他的书大半被驱逐到了非用梯子拿不到、非搬开前两层瞧不见的“流放地”。他这个好脾气的人有时也难免发牢骚,嘟囔几句:“这么难找,还不如到图书馆去借呢!”我也有点为我的跋扈惭愧,但也无法可想;况且,我还有一道挡箭牌:“我早就说‘处理’掉一批,谁叫你不听?”
汤一介真是一个嗜书如命的人,一本破书也不舍得扔。他总认为哪一本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世界唯一”的珍品。说也奇怪,我们家历经劫难,书的损失却说不上惨重。除了老先生一辈子珍藏的许多成套佛经在“文化大革命”中每函被红卫兵抽一本去检查,从此杳无音信外,就是我们在最穷的时候(穷到四个人吃一枚鸡蛋),卖掉了一套武英殿版的《全唐文》。记得卖了六百元人民币,很救了燃眉之急。汤一介对此念念不忘,总说这是老先生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买来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呆呆地看着那一格空荡荡的书架时满脸的凄惶。后来,他——直想把这套书重新买回来,但几十倍的价钱也买不回来了,只好买了一部铅印本。
托改革开放之福,我们终于搬到了「较为宽敞的朗润园。虽然使用面积仍不过八十平方米,但我们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如何从“坐埋书城”一跃而为“坐拥书城”!装修时,我们将两个大房间的六面墙全都装成下接地板、上接天花板的书架,大部分单层,小部分双层;又按书册大小将书架设计为高低不同的许多书格,以便不留缝隙地占满全部空间。这回,他的书占一间房,我的书占一间房,似乎应该不再有什么矛盾。然而,事与愿违,当全部书架都被堂皇的大书占领后,纸箱里却几乎还有一半书籍无处容身!真没想到原来三层排列的书,一旦排成单列,却还剩余如此之多!幸而我们住在中关园时曾经租了园内一间小空屋堆放杂志,现在只好把放不下的书全往那里堆,堆不下的则借放在文化书院的办公室。
总而言之,我们的书越来越多,有增无减。我总担心会压垮书架,压坍楼板(我们住在二楼)。况且医生多次说过,旧书散发出来的气味对人体健康不利,对汤一介这样的心脏病人尤其有害。然而,我们不能没有书!我们既不能卖书,又不能扔书,甚至也不能不买书,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