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命令,为劳苦大众而战! | “我们亲历淮海战役”①

2019-01-06 18:12
江苏

没有麦克风,就找来硬纸板糊喊话筒,对敌喊话、写信、送食品,瓦解敌军;打黄百韬打得很吃力,涉水过壕沟,下水前喝杯小酒,过去后身上就结冰了;第一次上战场的他,用一枚手榴弹抓住了一个俘虏……七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在他们的讲述中变得更加丰满、温热。

世界战争史以少胜多经典战役
讲述人:迟浩田,1929年出生,山东招远人,中共党员。1944年参加革命,淮海战役时任华野9纵25师73团3营7连政治指导员,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等职。

我充其量只是个幸存者。蒙哥马利到中国来,首先问淮海战役是怎么用60万打败80万的,我认为有几个方面原因。

我们党有极高的向心力,人心所向,大势所趋,运用人民战争法宝,下定决心打决战。毛泽东决策英明,英明决策有基础。

我们有人民的支援。不能讲哪个省支援,而是山东、江苏、河南、安徽广大地区都来支援。这些地区饱受国民党军的残酷折磨。汤恩伯被河南百姓叫做“四大恶魔”之一,水、旱、汤、蝗,蝗虫把青苗吃光了,汤恩伯抓壮丁,老百姓宁死不当兵,国民党就开枪把人家爹妈打死。我当指导员时,9纵文工团排演了抓壮丁的戏,演到把妈妈打死的时候,有个姓潘的通信员,看到后感觉身临其境,端起枪就把演国民党兵的演员打死了。演员临死前说:“我演的好,死得其所,不要处置他了。”后来姓潘的通信员在抗美援朝战死了。这是真实的故事。

有了人民的支援,仗越打越大,越打越好,国民党军正好相反。淮海战役时国民党军没吃的,就把马杀掉,用马鞍当柴火,烧马肉吃,当官的吃肉,当兵的啃骨头。我们的支援很丰富,高粱、小米、馒头、烧饼,我们喊话“蒋军弟兄们,你们过来吧”,好多人都过来投降了。

总前委决策英明。先打碾庄,消灭黄百韬兵团,策划贾汪起义。接着西进,连接猛追,包围黄维兵团,最后是陈官庄的杜聿明集团。国民党军五大金刚的两个军,一个5军、一个18军,都被消灭了。在蚌埠以北我们挡住了李延年,就是山东“三李一王”中的李延年。后来李仙洲来到南京,见到我给我鞠了一躬,说要是不当俘虏,也被蒋介石搞死了。

总前委指挥的好,吃一个、夹一个、看一个,一口一口地吃,这是以少胜多的典范。60万消灭国民党军80万是史无前例的奇迹,另外俘虏国民党军将领多。杨振宁是杜聿明的女婿,解放后两口子来见我,问他父亲是怎么当的俘虏。我说,你父亲是抗日英雄,远征军将军,但是蒋介石是个追逐名利的人,失民心啊。

战士英勇顽强。我们付出了很高的代价,打黄百韬打得很吃力,涉水过壕沟,下水前喝杯小酒,过去后身上就结冰了。接着马不停蹄追击徐州敌人。我们和敌人并肩走,搞不清谁是谁。有一天,一个战士跑来说;“指导员,右边是国民党军。”我说:“别瞎讲。”过去一看,果真是国民党军,大檐帽。战士勇敢,不怕敌人,这是胜利的原因。

执行命令就是胜利
讲述人:王克,1931年出生,安徽萧县人,中共党员。1944年参加革命,淮海战役时任华野2纵5师13团连文化教员,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部长。

淮海战役时我在华野2纵5师13团,是连文化教员。淮海战役第三阶段主要是围困杜聿明集团。部队广泛开展对敌政治攻势。对敌喊话、写信、送食品,瓦解敌军,争取敌人尽快缴械投降。

我的任务就是对当面的敌人进行现场喊话,进行宣传,趁着敌人军心动摇时,瓦解他们。那时候没有麦克风,我就找来硬纸板糊喊话筒,每天晚上喊。

喊话不能乱喊,要注意政策,还要根据敌情变化而更新内容。

杜聿明集团将近30万人,刚刚被包围,思想很乱,有的不服气,有的心里烦躁。我就喊:“蒋军官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想活命的就缴械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一开始我老喊这一句,后来有了第二层意思,更加注重喊话中的感情:“弟兄们,你们家里都有妻儿老小,不要再给蒋介石卖命了,放下武器回家吧。”喊出去后,我发现敌人不能说鸦雀无声,但都很平静了,似乎都在那思考问题。跑过来的俘虏告诉我,他们现在没有吃的了,每天只能喝一碗稀饭,有的甚至找牛粪、马粪中还没消化掉的豆粒。根据这个情况,我改变喊话内容,你们连吃的都没有了,再顽抗下去,死路一条。这样喊效果很好,国民党兵零零星星地跑过来,后来三三五五一起投降了。

我参加革命以后,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斗,淮海战役是第一次经历气势磅礴的大决战。

以前部队行动行军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有两匹马是个营部,那有十几匹马是个团部,淮海战役的部队看不出来。可以说是无数匹战马、无数辆汽车或战车,一眼看不到头都是队伍,跑步前进,扬起漫天灰尘。

徐州周边基本是平原,有一点小丘陵地带。那时没有楼,都是小平房,没有遮挡的地方,部队的调整变动,修改进攻的方向,互相看得都很清楚。经常是行进中的部队突然拐弯,迅速向敌人发起进攻,两个纵队都向前走,右边这个纵队突然向左拐,左边这个纵队突然向右拐,去包围敌人。这样的调动很频繁,可以这么形容,部队如暴风雨般席卷而去。逃跑的敌人往中间的洼地集中,我们在后面跟踪追击,排山倒海般向敌人发起攻击。包围起来后,从中间插进去,分割。

当时,部队接到命令来不及动员、来不及解释,就是坚决执行命令。每次传达命令的时候都是十万火急,不容半点怠慢。兵贵神速,千言万语落实到一句话:执行命令就是胜利。

淮海战役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宏伟的战争场面、残酷的烽火硝烟,我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淮海战役的胜利,一靠毛主席党中央的英明指挥,二靠群众的全力支持,三靠战友们的不怕牺牲、英勇善战、无私奉献。我会把经历体会教育我的子孙后代,让历史成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我们是党的军队
讲述人:彭启,1917年出生,湖南岳阳人,中共党员。1938年参加革命,淮海战役时任华野4纵10师政治部组织科副科长,新中国成立后曾任解放军南京军区装甲兵政治部副主任、南京林业大学党委副书记等职。

我们打仗勇往直前,不把敌人歼灭不甘心。因为我们是为祖国而战,为和平而战,为解放劳苦大众而战,没有这个信仰就不会有战斗力。

特别是党员,当时我们这个部队的党员比例为15%。一个党员就是一面旗帜,党员带头冲锋,起到了坚强的战斗堡垒作用。干部当然更要带头。淮海战役解放军牺牲团级干部49人,我们华野4纵牺牲的团级干部就有6人。这些都充分体现了党员干部勇于担当,不怕牺牲的精神。

在战场上,枪声就是命令,只有一往无前冲才能胜利。营长牺牲,教导员代理指挥,教导员牺牲,一连连长代理指挥,一连连长牺牲,二连连长指挥,战场上都是自告奋勇地指挥战斗,这就是党员干部的担当,只有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才能做到。

政治工作很重要,是党的生命线。当时的政治工作主要是从阶级教育入手。1948年5月在河南濮阳整军,朱总司令亲自作报告,整顿组织,整顿思想,整顿作风,进行忆苦思甜教育。解放军伤亡很大,兵员来不及补充,就把俘虏兵,我们称“解放战士”,迅速编入解放军各连、排、班,实行即俘、即查、即补、即训、即打的办法,就是说士兵一俘虏过来就补充到部队,经过诉苦教育,就参加作战。在打黄百韬时,有的是上午的俘虏下午就参加作战了。

70年的“寻党”之路
讲述人:张道干,1923年出生,江苏宿迁人,中共党员。1942年参加革命,淮海战役时任华野某部副班长,新中国成立后复员回乡务农。

1942年我19岁,为了打败鬼子,解救老百姓,在金锁区委书记、区大队政委马振藻的介绍下,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革命战争年代的斗争环境极其残酷,为了组织和家人的安全,连家人都不知道。那个年代,入党也好、当干部也罢,都是冒着很大危险的,出于安全考虑,我的党员身份并未公开。

此时,我成为马振藻的左膀右臂。除出色完成动员当地青年参军的宣传工作、给部队送马料等后勤任务外,我朴实与乐于助人的性格也让周围人对我称赞不已,母亲新做的衬衣,被我送给穷苦的战友穿;见战友的鞋破了洞,我脱下新鞋给战友换上。在泗阳县洪泽湖地方武工队,我和战友们一起破坏日军交通线,砍电话杆,还击毁过一辆日军汽车。

在马振藻手把手地指点下,我学会了如何打枪、躲炮弹,马振藻还掩护过我和战友躲避敌人追击。他是我一生最要感谢的人。

1944年夏天,党组织派马振藻和夫人杨美田去开辟新根据地。临别时,他交给我3块银元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好干,等鬼子投降了我们再相聚。”

1946年,我们所在的金锁镇、洋河一带被国民党军队占据。撤退时,为了保存有生力量,防止有人变节,我们组长将藏在屋脊上的党员名单销毁了。

我的党员身份至此丢失。就在这一年,因在家中掩护抗日战士,我母亲和弟弟张道生被还乡团抓去。我弟弟在惨遭毒打后落下残疾,几年后离开人世。不久,我母亲也因伤心过度逝世。

因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我和被打散的战士参加了江淮二分区泗阳县大队,之后又被编入江淮军区部队。解放战争期间,我参加了淮海战役南线作战、解放蚌埠等,后随部队转战到大别山剿匪。因表现突出,连队指导员于文翠几次找我谈话要我入党,可我为抗战时期的老党员身份感到光荣,再入党就成了新党员,不仅拒绝重新入党,丢失党员身份的我还常常理直气壮地犯倔脾气。

当时我觉得只要找到入党介绍人马振藻就可恢复党员身份。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找就整整70年。由于部队多次整编,交通不便,自己又不识字,我的“寻党”之路格外曲折。

1950年10月,我复员回乡务农,但我从未放弃对自己党员身份的寻找。期间我找到了很多可以证明我党员身份的人,但最终的结果都指向了当时的入党介绍人——马振藻。70来岁的时候,我得了一场重病,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旧是自己的党员身份。我虽然丢失了党员身份,但我还有一颗党员的心。

2014年有记者问我,如果找不到证明人,不能恢复党员身份怎么办?我说,我会一直找下去,共产党是我一辈子的信仰,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要金、不要银,只要恢复党员身份。正是这篇报道让我和马振藻的夫人杨美田联系上了,我和分别71年的杨美田再次相见,交谈中得知新中国成立后,马振藻在河南商丘地区和开封地区任地委组织部长兼纪委书记。非常遗憾的是,他已于1991年冬在南阳因病去世。我把三块银元交给杨美田:“这是党的财产,是我入党73年的见证。”

在杨美田的证明下,2015年底中共宿迁市委恢复了我的党籍,我和村里的党员们一起重温了入党誓词,73年后再举拳头,我坚定地喊:“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永不叛党。”

文字:赵卫东

整理:贾萍魏天梅李小莉

编辑:刘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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