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和TA的麦克风
原创 周芷晴 《107调查》
全文共 6391 个字，阅读大概需要 11 分钟
记者 | 周芷晴 罗颖楠 和华宸
关于华语乐坛的歌王歌后排位，互联网上流传着这样一份榜单：
第一，洗澡时候的我。
第二，华语众歌手。
关于在360度环绕音响的浴室中，“我”的鬼哭狼嚎到底有多“动听”这件事暂且先按下不表。谦逊了几千年的中国人在互联网时代里终于解开了“温良恭俭让”的封印，开始从整顿职场，到整顿“谦卑恭谨”的东亚文化。
在《2023抖音年度观察报告》中，“Z世代”回归本真的自我表达，从追求内心世界的认知和满足，到探索“我”的无限可能，万千达人共同造就了“每个人都是焦点”的新星时代。
音乐作为抖音的DNA，伴随着无数的音乐人和用户一路成长，在近几年时间里更是展现了巨大的发展潜力。随着原创音乐产业规模逐年递增，数字音乐4.0时代的觉醒拓宽了原创音乐创作与宣发渠道。在泛娱乐化的趋势和短视频的驱动下，大众从“听音乐”到“看音乐”再到“玩音乐”。
用户通过合唱、翻唱、音乐模板等多样趣味玩法让老歌焕发生机、助力新歌破圈。2024年抖音音乐白皮书显示，全网TOP1500首热歌中，70%的走红与抖音密切相关，80多万首新歌在抖音上线。抖音成为最主流的音乐宣推平台之一。
“人人都有麦克风”再次具象化，普通人和“他”的麦克风从幕后走到万千观众面前，他们可能在乡间田地、厨房柜台、楼梯转角，当然，也可能在淋浴间里。
“每日早睡”在浴室中唱歌的截图无数怀揣音乐梦的普通人，或是音乐爱好者涌进音乐博主这个赛道。他们的大多数，没有精致的录音棚、专业的宣发团队，甚至没有经过专门的歌唱训练，在波涛暗涌的竞争中摸索着如何在流量冲刷下脱颖而出。
有人好奇，犹豫，踟蹰不前。
有人果敢，直进，但依旧默默无闻。
他们从热爱出发
在平台扶持和大众潮流的推动下，许多并没有科班背景的草根音乐人也能成为音乐达人，从几千名粉丝，到几千万名粉丝，他们的发展潜力并不比专业歌手差。
金金就是正处于上升期的一名音乐博主，他的抖音账号“金金shine”拥有五十多万粉丝。许多人曾在评论区问他怎么提高唱功，但他确实没有办法给出专业的回答，因为他只是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音乐爱好者。
在学生时代结束后，他选择入伍，部队生活打开了他羞涩的内心，不再羞于在众人面前一展歌喉。退伍后，他鼓起勇气，和朋友在街头唱歌，同时在bilibili注册了自己的第一个网络社交账号“金金Shine”，用以记录自己唱歌的日常。随着短视频流行，他又开通抖音账号，从长视频转战到短视频。
大多数时候，他是网店运营的一名普通职员，只有在特定时间里，他才会作为“金金shine”出现在镜头面前。在早晚高峰的车流里，可能就有一辆车内回荡着金金的歌声，那是他在享受独属于他的音乐时光。
尽管“金金shine”已经拥有不小的关注度，但在他的个人简介里依旧放着那条最初的介绍——“一名热爱唱歌的普通人”。
金金的主页和唱段截图拥有丰富经历的音乐制作人“龙龙CHANLOONG”在他的抖音账号曾经说过，“很多博主一开始只是热爱唱歌的普通人。”
这个说法在一个个音乐博主成长的例子中得到印证。全职音乐博主的“E某人”（简称EE）在还是少年时，只是一个喜欢唱歌的学生。大学时代“全民K歌”在校园里举办了唱歌比赛，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报名参加，却没想到因此改变了他往后的人生轨迹。
凭借卓越的唱功，EE斩获华东赛区的季军，不仅收获了丰厚的奖品，还获得主办方的邀请，签约到“全民K歌”，成为一名音乐博主。
多年后回忆起这件事，他依然会非常感慨：“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也可以通过唱歌养活自己。”
毕业以后，他辗转到录音棚锻炼自己，后来又去音乐公司上班。虽然依然从事所喜爱的音乐行业，但他觉得这只是“经验变现”，和他所想象的音乐之路相去甚远，他更愿意把这段时间定义为“工作”。
就在去年，他在抖音的账号“E某人”终于火了起来，没有多犹豫，他毅然选择成为一名全职音乐博主。
音乐博主并不只是唱唱歌，每天录几十秒的唱歌短视频那么简单。空闲时间里，音乐博主需要学习新歌，运营账号，洽谈商业广告，有一些甚至还要每天坚持长达几个小时的直播。
EE也坦言有时候会需要打起精神来应付直播，但是唱歌的快乐是普通工作没有办法替代的。
他梦想将来的某一天发行完全由自己独立创作的单曲，成立自己的音乐工作室，让更多的人听见他的声音。而音乐博主，将会是他的起点。
但也不是每位音乐博主都像EE那样充满干劲儿。相比而言，博主“声音不记得”（简称瑞瑞）显得更佛系。
瑞瑞目前还只是一个大学生，账号的粉丝数也不多。就像抖音喊出的口号——“抖音记录美好生活”——那样，瑞瑞发视频的初衷只是想记录自己唱歌的日常。一首《安和桥》措不及防地小火了一把，作品点赞量达到了2.2w，粉丝量也在这时快速增长，“声音不记得”从无人问津的音乐爱好者，成长为了声音开始被听见、甚至被记得的一名小博主。
尽管现在人们常常说“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但互联网却可以给你机会成为“巨星”。
普通人的生活也能在这里发光发亮，才华横溢的人更是乘着互联网的浪潮大展拳脚。热爱是主播们开启新征程的起点，而勇气则是通往未来必经的门槛。
“音乐博主是最难变现的”
抖音持续深耕音乐内容领域。不断完善的音乐服务建设，包括数据服务、达人服务、资源服务和分发能力，在助力音乐宣推的同时，也帮助了一大批音乐达人成长。只要音乐博主有能力，就能通过各种渠道创收。
EE的账号已经运营得风生水起。作为音乐博主的月收入不仅能够养活自己，还能让自己过上相对富足的生活。他决定把他的经验分享给更多有志于做职业音乐博主的人。半年前，他成立了自己的公会，培养新人博主。
尽管互联网的舞台对谁都开放，但要挤进音乐博主这个赛道还是需要一点天赋的。
EE坦言，他在选择签约新博主前，首先就会看博主的声音条件。
然而这也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先决条件，唱功、风格、运气等等因素都决定了一个音乐博主能否长久地发展。
瑞瑞有一副低沉有磁性的嗓子，唱起慢歌来独具风情，但声音好听的博主不止他一个。除了《安和桥》，他还没能给观众留下太多印象。尽管瑞瑞已经做了两三个月的博主了，至今也不过三千多名粉丝。
即便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音乐博主的变现渠道也相对受限。金金谈到他接过的商单，也会叹息“音乐博主是最难变现的。”
广告是许多博主的主要收入来源，但对于音乐博主来说，如何在唱歌中流畅又不突兀地接入商品广告显得尤为艰难。如果没有处理好音乐和广告的关系，会引起粉丝反感，甚至“掉粉”。权衡之下，金金回绝了很多商业广告的邀请。
博主拥有3000以上的粉丝就能够申请商品广告，放在主页的商品橱窗中。音乐相关的产品，比如音响、麦克风等更容易成为音乐博主的广告推广对象。
但也会有一些例外。金金的一口大白牙就总能吸引网友们的注意，于是他自己去申请了牙膏广告，推广日常使用的牙膏产品。
因为粉丝对金金的大白牙很喜欢，金金在个人主页的购物车上架了自己正在使用的牙膏。除了这种商品软植入，还有另一种更为隐蔽的广告形式——歌曲推广。
抖音博主“单单自媒体”曾在抖音分享过，短视频博主之所以承担起“歌曲推广”的任务，很大程度是由于互联网生态发生了变化。
Fastdata极数《2020中国在线音乐行业报告》的数据显示，在线音乐使用时长环比下降超50%的用户群体，同一时间段内使用“抖快”短视频平台的时长环比增幅达72.9%。这就意味着，越来越多人选择在短视频平台或直播间听音乐。
与此同时，大量的独立音乐人涌现，他们缺乏完整的宣发体系，需要持续稳定的曝光去推广自己的音乐作品。音乐博主自然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博主推广一首歌曲能收到多少推广费，与其粉丝量以及最近一段时间的点赞量相关。抖音博主“吴一鱼”的分享，一般拥有一万粉丝的博主就能接到商单，其后价格呈阶梯式上涨。据透露，百万粉丝以下的音乐博主接一首歌的推广费就可能达到上千元。其定价具有非常强的主观性，具体还需要看音乐推广方的经费预算。
博主们也并非全都来者不拒，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选择标准。出于维系粉丝和视频制作成本及精力的考虑，EE会根据推广音乐的品质进行选择，一般来说，他会选择在网络上有一定热度的歌曲。
以上的变现形式或多或少会对博主的粉丝积累有要求，相对而言，直播变现的方式门槛较低，更适合新人博主。
“门槛”的另一个极端是单曲唱作。一些优秀的博主在互联网展露自己的音乐才能后，可能被音乐制作人发掘，进而成为单曲的原唱。
但这并不容易，它对声音和唱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每一个有音乐梦想的博主都不想止步于翻唱，音乐博主的下一个阶段目标——向唱片圈进发。
金金在音乐制作人的邀请下，他入驻了原创唱片交易平台。
在这个平台上，他可以选择自己心仪的音乐小样进行试唱，若词曲作者满意他的演唱，他就能成为这首歌的原唱并获得收入。“跟面试差不多”，金金笑称。
但进入唱片圈的机会只属于少数人，很多博主可能都没有这个“面试”的机会。它像一座堡垒，只有被认可的人才能获邀。
瓶颈：成功没有捷径，运气或许大于实力
纵使EE如今已经在竞争激烈的音乐博主赛道开辟出自己的一片立足之地，但就在两年前，他还处于职业的低谷期，也因此产生过摇摆。
在“E某人”之前，EE还是“二少君”，这个名字曾伴随着他从“全民K歌”到“抖音”，但这个账号在抖音一直不温不火。后来他在表哥的抖音账号“E某人”尝试性发了几条不同以往风格的音乐短视频，竟收获了出人意料的反响。
“二少君”的作品大多是对镜自拍，角度卡在刚好看不见脸的位置，唱歌时跟随歌词情感搭配着一些肢体动作，歌声更显低沉和温柔。
“二少君”的音乐作品展示而“E某人”则开始尝试直接使用抖音的翻唱模板，选曲更偏向于“甜美”风，更适合他干净、清脆的声线，用粉丝的话来说，就是“少年音”。
粉丝在评论区对EE的声音表达独特的喜爱在市场的选择下，“E某人”火了。
虽然EE也很难说明白这突然爆火的确切原因，但他猜想是自己唱功提高了，现在演唱风格也更加接近真正的他。
无论如何，EE终于在音乐博主的赛道里找到了自己的成功之路。通过确定自己的人设定位——致力于“让E成为甜的代名词”——他俘获了越来越多的粉丝。他笑称，现在唱歌前还会抬一下笑肌。
在粉丝的支持下，EE找回了自己的信心。当被问道“如果有博主模仿你唱歌，你会担心被替代吗？”他没有表现出焦虑，反而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认可，“我火才有人模仿我嘛。”
同时，他也非常自信——在这个风格的领域内，“E某人”不会被随便替代。模仿视频不是代餐，“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在帮我引流”。
金金也曾遇到瓶颈。他早期在哔哩哔哩的账号也并不顺利，粉丝数量始终突破不了十万。但当转战抖音后，他成功收获了大批粉丝，现在抖音账号已经有超过五十万的粉丝，这也带动b站的粉丝达到15万。
对于自己在抖音上的成功，他认为是“窗外不断后退的车流给歌唱增添了氛围感”，让他的作品脱颖而出。
车厢KTV确实是在一众音乐博主的场景中独树一帜，粉丝们也在评论区为他量身定做了专属评论。
比如，如果金金唱情歌时，网友会在评论区造梗，模拟痛失所爱的悲剧故事——
司机：到了
我：这不是我家
司机：这是她家
粉丝在评论区调侃金金因为与开车唱苦情歌的音乐场景过分适配，而被网友反复在他的评论区调侃。在网络梗文化的推动下，车厢KTV与“金金shine”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不管是新粉还是旧粉都能迅速融入金金的音乐作品中。
除了车厢KTV，抖音达人也在不断开发具有自己标识的独特场景作为唱歌背景。
楼梯间唱歌的“新诚觉一”
在考研学习书桌上唱歌的“野生大伢”他们出现在生活的各个角落，让观众觉得亲切又惊喜。如果运气足够好，遇上“梗王”网友在评论区留言，他们就有了更多曝光的机会。
成功的音乐博主，仅仅“唱歌好听”是不够的，更重要是打造辨识度。要么像EE一样根据声线特点打造观众喜欢的人设，要么像金金一样利用场景设置给自己创造特色话题。
在成功的路上，没有人能信誓旦旦地总结出一条捷径。大家普遍认为互联网流量是一门玄学。金金觉得，运气或许比实力重要。
对于成长期博主来说，每一个阶段的突破往往需要一个爆款短视频作品来迅速抓住观众的注意力，比如瑞瑞的那首《安和桥》，“E某人”的第一个破万赞音乐作品。
许多音乐博主都在等待爆款的途中。
但不管是音乐博主抑或是音乐制作人“龙龙CHANLOONG”，都认为做音乐博主最重要的是热爱和坚持。只有保持更新频率，保证视频质量，才有可能出圈。
像金金所说，大家看不到只有短短十几秒的短视频背后是几十倍时间长的反复打磨。他解释，“我要磨细节，在每首作品中唱出自己的味道。”所以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爆火而迷茫，他坚信自己配得上大家的喜欢。
“在坚持的基础上，运气或许稍微大于实力，但没有相应的实力也承受不了运气”。
唱自己的主旋律
每个人对音乐博主这个身份都有不同的感受与定义。
比如只有三千多个粉丝的瑞瑞，表现出属于小博主的阔达心态，很少在意作品的流量和“赞评转”的数据。
在现实世界里，他是一名采矿工程专业的大学生，有着比较明确的职业规划，至少目前为止，他未来的职业定位还是与所学专业息息相关。“分享音乐只是我的兴趣爱好，我以后的打算是进设计院。”他说。因此，瑞瑞也回绝了艺人机构的签约邀请。
也许这种纯粹让他更容易和粉丝进行密切的交流。比如瑞瑞会细心记下评论区里粉丝希望听他唱的每一首歌，至今为止他已经记录下四千多首歌了。
他也喜欢利用零碎的时间看评论区，基本每一条评论都有点赞或回复。对他来说，这不是浪费时间，反而是和粉丝们的交流的机会。他说这种交流也让他的音乐品味提升了。
成熟博主，如EE，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也更复杂。
他曾遇到过行为越界的粉丝。“就像私生饭一样。”EE很无奈。
这些粉丝把他的隐私曝光到网上，给他带来了很大困扰。有了前车之鉴，EE后来加微信也更加谨慎。他总结道，对这些试图越界的粉丝要坚决表明态度，及时说不。
但大多数时候，博主和粉丝之间的关系还是非常和谐的。在粉丝群或者直播间，彼此除了交流音乐，也会分享日常生活。但是上百号人的粉丝群里人来人往，彼此间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其实联系并不紧密。
为了博主们更好地垂直建设自己的粉丝社群，抖音开设了会员功能。购买会员的粉丝能够拥有进入专属会员微信群来等多项权益。对博主们来说，这能让他们更快速地识别自己的核心粉丝并进行管理。
作为职业博主，除了要处理好和粉丝的关系，他们有时还要为作品担忧。
EE很少看后台数据，但等作品发布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担心，“今天这条作品大家会不会喜欢”。
相比而言，金金的生活和职业的重心还在现实的工作中，因此他享有更多的松弛感。
金金很珍惜互联网给了他分享自己歌声以及同更多人建立联系的机会。
金金曾收到这样一条令他印象深刻的评论——金金像光一样，让我感到生活又有希望了！”
他还记得，在今年五一假期中，一位粉丝在粉丝群里知道他会街唱，便专门从福建去到浙江听他唱歌。这让他很是感动。
他对我们说，“让我坚持做音乐博主的，一个是自己对音乐的热爱，另一个是粉丝们对我的支持。”
早期金金在街唱的视频片段截图虽然很喜欢和粉丝们交流，但因为工作原因，金金不能像EE一样固定直播。
他也不希望自己被流量束缚，更多时候，他把自己定义为“会唱歌的普通人”，而不是音乐明星或者达人。
金金不觉得成为几十万粉丝的音乐博主对他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什么影响，只是会略显羞涩地分享道，“身边的同事会刷到（我的作品），然后夸我唱得好听。”
怎么做音乐博主也有很多方式。有的人只把它当作爱好，有的希望它是能通往梦想的职业，而有的也仅仅把互联网当作展示的舞台。音乐博主千千万，每个人在都唱着自己的主旋律。
也许成为博主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是找到这个身份能带给自己的价值和意义，而不是盲目追求流量和变现。
责校 | 张贺芸
美编 | 廖一凡
原标题：《TA和TA的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