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忘三二》：你想了解的李娟，都在这本书里
原创 樵髯 民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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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的《记一忘三二》，是我今年读到的少有的集幽默欢笑和深刻苍凉为一体的散文随笔。这本书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三毛和江鹅，她们属同一类风格。她们这一类的风格就是，首先让我们看到洒脱，有时又笑到肚子痛那种，然而只要凝神想一下，就想一下，就能触摸到文字里的苦与痛。我特别容易被这一类的风格打动。或许是我面对生活的诘难，有时显得过于较真的缘故，我喜欢她们这种处理方式。把艰苦粗粝的生活，自私偏激的他人，还有自己对生活的不满委屈，全都倾泻到文字里，在文字里摆平纷乱的内心。追溯源头可能就是张爱玲的“体味人间”，但比“体味人间”又多一份欢笑、一点温柔、一缕情丝。再深究一下，可能就是我的潜意识里，想在这些表达里获得某种力量。没错，好的文字可以给予人力量。
不过，三毛虽洒脱，但有一点她始终放不开，那就是总爱写异性爱她，海关上的、沙漠里的，年少的、年老的，透露出的是一点点不自信。江鹅我也爱，对她的文字一见倾心，然而，江鹅写的不是纯正的白话文，夹着一些江南闽语，这当然更有风味，只是是小家碧玉型的。如果有更放得开更大气带着幽默感解构自己的文字出现，我就会更爱这样的文字。我以为李娟在这本书所呈现的便是这样的文字。
02
文字让人惊艳之外，所选素材也合我意。离开大漠的荒地、朔风、牛羊、地窖，李娟还能写什么，这是我打开这本书初读时所担心的问题。但事实告诉我不用担心，琐碎的小事里，依然有长河般滔滔不绝的素材，什么扫雪记啊、挨打记啊、藏钱记啊，都是日常。我就喜欢日常，在日常里感受烟火气息，而且李娟依然是那个在艰苦生活里能自得其乐的李娟。顺便说一下，所有题目都带着一个记字，而且都是三个字，目录队列整齐，好像是李娟家排队欢迎读者的嗷嗷叫着的宠物群。
但多少也有一些质地上的变化，如果拿颜色来比的话，之前的荒野系列是硬朗的白，那么这本书就是略带喜庆的热闹的黑。生活中的琐事里，藏着太多幽暗的角落。
03
写母亲的蛮荒有趣。母亲搬到新家，为找一只鸡，一个下午就翻遍了全村人的鸡窝；母亲爱狗爱猫甚至爱牛，宠的那头牛啥也不干，每天的任务就是跟着主人遛弯。母亲为亲戚所“胁迫”，进了教堂，天不怕地不怕的母亲“熬到出得门来才敢略微喘口气”；母亲一个人住在遥远无人的荒野中看守两百亩葵花地时，一个人唱歌，对着狗唱，对着鸡和兔子唱；母亲开杂货店，天天顶着一只猫跟顾客讨价还价。
母亲去了一趟台湾，和邻居聊天，三句话就扯到台湾旅行上去，暗地里又向李娟抱怨腿疼花钱多；看见剩饭总千叮咛万嘱咐，“这要拌进咱家鸡食里，鸡可不得高兴死了”；听见女儿买了新房子，李娟说，“于是她就来了，骑着摩托车来的，阿克拉哈村距离阿勒泰市三百多公里”，而且不是两轮摩托，是挂着拖斗的大三轮。
当然也写和母亲的冲突。李娟小时候，母亲为讨好她的一个同学大声地嘲笑地念她的信，另一次母亲在气头上叫了李娟一声，没听到答应，就用酒瓶子砸过去，砸得李娟眉骨缝了三针。长大了，为坚持某种信念，和母亲僵持，两个都有志气，谁也不肯妥协，竟一年多没说话。李娟感叹，“真奇怪，她坚持无理由蔑视我三十多年，也不知道那里的优越感”“她对我的不信任贯穿我和她相处的全部生命”
04
李娟之前的作品，从不写自己读过什么。但她越不写，我就越好奇。张爱玲就不这样，她会在某篇散文里说，在香港的炮火里读完了《官场现形记》；杨绛也不这样，她会在某篇散文说，被批斗期间，把该干的工作做好，就拿起小马扎安安静静地看书。我以为在外界纷乱的情况下能定下心来读书是很有魅力的一件事。但李娟之前写天写地荒野，写风写月写雪花，写鸡写狗写羊群，就不写阅读的东西。
但这本书里，就放进了一篇《阅读记》。写她怎样在少小时刻用不多的字拼凑出报纸上的信息，那一刻的震动成年后还记忆清晰，她形容为“壳中小鸡啄开坚硬蛋壳的第一个小小的孔隙”。后来去读邻居家书架上的书，翻着翻着就看完了所有。
每学期，发了新课本，不到两星期就读完了；转学到新疆，母亲（母亲很早就离婚了）问她在两个追求者该选哪个，她选择有书架的那个，为此母亲狠吃了些苦头。
后来母亲专门辟一间屋子，收购废纸。她幸福开读，“在书堆里，扒出一个舒适的书窝，蜷进去，左手拿一本一翻，看不懂，右边一扔，再一本，还行，翻一翻，扔了，下一本，不错，天天看到天黑”，那种读书的舒适和年少的轻狂被描摹得淋漓尽致。再后来，偶然遇到一个书摊，李娟说每天去那里跟上下班样风雨无阻。
她说全是毫无选择地阅读，全然地接受，阅读的海洋中渐渐浮出明月。她又说人到中年看到一本好书固然觉得幸运，遇到烂书也不排斥，烂书带给人思考空间更大。
05
都混到被人叫娟姨的份上了，为什么还在单身，为什么不要小孩？这本书中的《挨打记》或许会给我们答案。小时候，李娟家长远在新疆，唯一的监护人是外婆，已八十高龄，让李娟吃饱穿暖已尽全力，无力顾及其他，就被很多同学欺负，她说，“被人欺负这种事，最大的恐惧并非源于伤害本身，而源于从伤口中渐渐滋生的宿命感”。这种宿命感，或许就是，被欺负是应该的，恐惧的阴影贯穿一生。而在成长过程中，她发现，有时大人很好，有时一翻脸又很无情，比如上面提到母亲用酒瓶砸她，母亲为讨好一个同学而伤害她，这让她猜测，大人的好可能都是假的。这种感觉又痛苦又恍然。当然，老师也参与了其中，怀着孕的老师对一个十岁的孩子充满的恶意，让李娟“每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恐惧感就慢慢降临”。
她觉得自己无法给予孩子安全感，谁也不能。她在这篇散文里说，“我永远不生小孩”。这是她的誓言，也是一个柔弱小孩对这世界的伤害给予的最大的消极反抗。
06
也写恋爱，名为《暴力记》。写恋爱的伤痛以及由伤痛而生的愤怒，写这愤怒的叠加，也从中窥见了自己对于人性瑕疵的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在李娟看来，既然无力战胜不如就地避开。她也从未把自己的幸福系在一个男人身上，她说“我的幸福只有一种源头，它滋生于内心，它和外部的现实秩序和评判没有一点关系”。还写对姥姥临终时孤独的感同身受，写时代里的喧嚣嘈杂，比如末日记，大院记，过年记，写自己在某单位的迷糊形象，写两棵小榆树苗被砍后痛恨自己不能知行合一的荒诞——多少人有过这种体验啊，就是你明明不愿意做那件事，但在公众声音面前，你为了安全，不显得是个神经病，你只好做了，可在深夜又叹恨连连。
很多人建议李娟去说脱口秀，我觉得这个建议靠谱。搜了她的公众号。孤独扑面而来，然而，她应该正享受着这孤独，享受着这世间的风味，然后与文字融为一体。
作者：樵髯：喜欢红楼及一切有趣文字。
原标题：《《记一忘三二》：你想了解的李娟，都在这本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