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 · 虚构 | 林檎:表演课

2024-05-29 17:39
上海

原创 林檎 上海文学

Photo by Tamara Gak on Unsplash

编号075

微·虚构

本期作者 林檎

林檎,九三年生人,发表短篇小说若干,散见于《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青年作家》《湖南文学》《安徽文学》《鸭绿江》《西湖》《长城》《解放军文艺》等。获首届再望书店短篇小说奖首奖,第八届匪帮文学奖。

表演课

林 檎

无实物表演,考的不是演技,是物理。崔老给我们示范,手提重物,重心跟着行李箱,锁死手腕,以肩关节为轴,带动躯干转动。他边讲边做,虚空中一只行李箱从侧幕条拎到舞台中央。里头装的什么?他问我,我摇摇头,只看出来很重。又错。崔老放下“箱子”,揩了一把汗,说,物理决定惯性,质量分布影响肌肉动作,金条和尸体密度不同,体现在角色步态上,单靠背影也能演出鸡鸣狗盗和杀人越货的区别。现在我再问你,崔老踢了一脚“行李箱”,完事儿鞋底在地板上蹭了蹭,里头装的什么?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肩膀,斯坦尼跟布莱希特也没念过大学物理,想通了,你比他俩强。不知道崔老这套理论哪来的,反正我只当耳旁风,扭头见他手背又添两条血痕,尚未结痂,瞧着还挺新鲜。又跟师母干架了?没有,他拉下袖口,说,娃给挠的。

崔老撂下话就把舞台扔给我了。他忙着工作调动,为这事儿跑了大半个学期,最后在隔壁传媒学院找到位置,过去就给校聘副教授。我说你走了话剧团怎么办,光我一个研究生盯不过来,没指导老师说不过去。入戏太深了不是,崔老说得轻描淡写,世上没有不散场的戏,这就是话剧团教给孩子们的第一个道理。事已至此,我也没啥好说的,按崔老的要求,散伙戏还是要搞。剧本是我攒的,为了孩子们都能露脸,硬塞二十多个角色,整一个大杂烩。舞美照《茶馆》陈设,自西向东,两台口之间并排三张方桌。除开王利发,茶客都给换掉,首东坐《三姊妹》,西边是哈姆雷特和俄狄浦斯哥俩,中间周朴园一家,门口还有两个叫花子在“等待戈多”。也别管不伦不类,主要是经典剧目大家都熟,直接走联排,见效快。崔老看完本子觉得有点意思,问我年前能不能上台。我冲他点点头,说,还给你留了个王利发,就当告别演出吧。

第一场

缘里孽老母含泪 雷中誓凤鸟离巢

置景:午后三点的老裕泰茶馆,雷雨欲来,茶客寥寥。

调度:周萍、四风自东台口上场,密谋私奔。两人捡定方桌落座,另有老母鲁侍萍于西台口望风。苦命鸳鸯稍作喘息,正欲开口议事,灯光音效切入,拟作电闪雷鸣。景深处亮起一束定点光,传来后母繁漪巫咒般的独白。

繁漪:距今三百二十万年前的非洲北麓,埃塞俄比亚荒原一个燥热的黄昏,人类历史上缔结了世界上第一桩婚姻。这种籍由让渡性的自由权换来坚果和面包的交易,人类给它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叫做“爱情”。是的,爱情,三十岁前不懂爱情,以为一句情话足以宽恕命运,一个拥抱就能对抗世界。可是终有一天,情话开始重复,拥抱变得冰冷。所谓爱情,那是一种类似饥饿的感觉……

知道舞台最大的魅力在哪儿?

崔老跟我说过,你那一切有贼心没贼胆的行为都可以在舞台上合法化。他这话我还没琢磨明白,场灯骤亮,时空从老裕泰茶馆切换回江城职业学院大礼堂。我捡起话筒叫了声停,招呼“繁漪”过来。我说你跟周萍四凤不一样,大一新生总想谈个恋爱,你都研三了还装什么少女感。开幕第一场戏,腔调要足,起范儿要够,我问她《新闻联播》看过吗,用播音员的感觉来一版……话没说完人就跑了,高跟鞋敲击木地板,沉闷的声响在礼堂回荡。没办法,头一回当导演,不立威信不行。“繁漪”是我女朋友,头天晚上商量好拿她开刀,批判稿都提前呈审过的,结果头一段都没让我说完。我故意晾了她几分钟,给小孩儿们分完戏才去后台找她,在楼梯间见到人的时候,人家一根玉溪都快抽完了。我说小白同学你怎么回事,咋还抽上了,上前把烟屁股扯下来,扔地板上碾了。小白“嘁”了一声,崔明平扔不出去的烂摊子,就你当块宝。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崔老提职,我还捞不着当导演,就当提前实习了。我学着一个导演的腔调跟她布置任务,表演课定在周二晚上,崔老到时候要看进度的。《雷雨》组给你带,不能拆我台啊。她白了我一眼,把剧本扔给我:三百二十万年前的埃塞俄比亚,这是一个穿旗袍的姨太太说的话?小白不开口没发现,她这一说还挺押韵。我冲小白摆摆手,原作怎么写不重要,问题在于角色想说。

繁漪想说还是你想说?

繁漪。我答得果断,作家已死,文本完成之时,角色便有了独立性。

涉险过关,小白扬长而去。我喘一口长气,恍惚回到上期末的文学批评课,没想到那些死记硬背应考的句子救我一命。打发走小白,回到舞台,周萍和四凤走了过来。又跟学姐吵架了?这话问得人想笑,和我跟崔老说的一样嘛。看来情感坎坷是话剧人的必由之路。俩孩子都是大一新生,叫啥名我都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对情侣,初尝禁果,只知香甜,我不想当恶人,只好耸耸肩说,等你们毕业就知道了。女孩儿一听笑了,能不能好到那时候还两说呢。这话说的,我竟一时找不到应对,只好打发他们再走一遍戏。没有繁漪,直接跳到兄妹相认,鲁侍萍讲完孟德尔遗传定律,两个年轻人喊出宣言:不以生育为目的的爱情,血缘又怎能阻挡。

这台词能过审?不知道崔老什么时候来的。他猫到我身后座位,声音里带一股子凉气。他说校团委那帮人,剧本里连个脏字儿都不准,你这递上去不等着挨骂。早干什么去了,我斜了他一眼,本子上个月就给你看了。他说这不能怪我,那会儿正跟你师母办离婚,哪顾得上这茬。我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不敢相信,让他再讲一遍。都说搞艺术的不怎么靠谱,但没想到崔老能干出这种事来。你娃才满月吧,我说,这种情况法院都不支持的。崔老没说话,我问他为啥。这事儿怎么说呢,他拿起剧本,清了清嗓子说,幸福的婚姻都是相似的,离婚的原因却有千万条,可能他老憋不住在被窝里放屁,又或者你小便的时候总会抖到马桶垫上……不等他念完,我把剧本扯过来,说你别糟蹋繁漪台词。谁?小白,我说,我女朋友。《雷雨》的戏份是大头,这帮小孩儿吃不准,喊她过来盯一下。人你见过的,以前后场缺人手,经常过来救过急。想起来了,挺厉害一姑娘。崔老眼珠子一转,反应过来,他拍拍我肩膀,你还真是实诚,既然是给女朋友的台词,咋啥都往外写。我说排戏而已,不能当真吧。

婚姻如戏啊,等你毕业就知道了。

崔老说完,拍拍屁股起身上舞台,周萍四凤那对儿正躲在侧幕条里腻歪,被他撞见,脸上涨红一片。看着那些稚气未脱的孩子眼中闪现碎玻璃片似的光芒,崔老的话在耳边嗡嗡,头疼欲裂。昏黄的面灯炙烤,给整个舞台笼上一层不真实的滤镜,和崔老置身一群孩子中间,我仿佛一眼看见,爱情的生老病死。这戏不还缺个名字嘛,我跟崔明平说,现在想好了,就叫“爱情九种”。

第二场

横尸埃文河畔 血溅丹麦皇宫

【心如死灰的哈姆雷特怀抱名画《奥菲利亚之死》登场。】

哈姆雷特: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准备好了吗?舌尖分三步走,从上颚下落,避开牙齿,向后回缩——哎,挨,矮,爱!对,爱情,英语叫Love。对,奥菲利亚,这就是你要的,爱情。你的生命之光,你的肉欲之火。你的罪恶,你的灵魂。谶语还是巫咒,命运还是巧合?有人说南北磁极导致异性相吸,抑或是化学元素的电负性,电磁相互作用经由麦克斯韦方程的非线性叠加,积分出所谓的,爱情?噢,可怜的奥菲利亚,不要被这种毛茸茸的感觉迷惑,那不过是一种叫做多巴胺的化学物质带给你的短暂愉悦——从科学本质上看,这和你吃一顿“德州扒鸡”的快乐没有本质区别。

【疾走,自西台口下场。】

崔老给的表演课题目是动物园,每人认领一种,就地进入表演状态。我拽着他往墙角一缩,盘腿而坐,冒充熊猫了事。为什么是“爱情九种”,崔老问我。我掰着指头跟他算,哈姆雷特跟奥菲利亚,俄狄浦斯和他妈,周朴园一家就有四对,不够还可以给戈多兄弟和三姊妹加戏。我特意强调这不是恶搞。主要是命运、悲剧什么的,这些小孩儿未必能懂。爱情他们就能懂了?还真把我问住了。崔老撇撇嘴说,直到离婚我都没弄明白。还想细问,崔老就此打住,他拍拍手招呼大家过来,十分钟准备完毕,到了表演课交作业的时间。孩子们作鸟兽散,地板上趴着鳄鱼河马,把竿上爬了两只鹦鹉一条蛇,几个学过舞蹈的女生单腿而立,说是火烈鸟,还有啥也没准备的,坐在小凳上说自己是思考的黑猩猩。崔老一听笑了,想法不错,可惜忽略一点,黑猩猩不会讲话,他说,你需要的是肢体而不是语言。大家听完一阵哄笑,我说差不多行了,抓紧排戏吧。

你怎么知道这跟排戏没关系?崔老反问。我未置可否,崔老已经站了起来,声调提高几分:当哈姆雷特决定复仇,他就变成了一头动物。崔老说得起劲,不知道这理论都哪来的,反正我只当耳旁风,余光一扫,又乜到他手背上的血痕。两天不见,已经结痂。屁大点的孩子,没个轻重。崔老接着上回的解释,动一下奶瓶都以为你想要他命。他是不是知道你要走。谁?孩子,我说,老爹要抛弃他了,孩子说不定能感应到。感应?崔老笑了,我告诉你什么叫感应。去年吧,那天也是表演课?记不清了,反正是课没上完,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赶。孩子满月,出院回家。因为早产,头一个月都在育儿箱里头,隔着床玻璃,只知道是那么丁点一个人小儿。从护士怀里接过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没听明白,崔老接着说,《动物世界》看过吧,雄狮来到一个新的狮群,会杀掉所有幼崽,保证只有自己的基因能够遗传。我头发是直的,我老婆也是,卷发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一对直发父母不可能生出卷发后代。你说我该怎么办,崔老拿哈姆雷特的话问我,蓦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抑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两种行为之中,哪一种更高贵?不知道他一个话剧导演,这些理工科知识都哪学的,我也不懂,只能摇摇头不置可否,崔老叹了口气,身体随之软下来。这事儿我没提,真闹到亲子鉴定那一步,孩子还得受苦扎针。道理确实是这么回事,我说哈姆雷特要是有您这修为,也不至于最后演成悲剧。要不我给改改?我岔开话题,说不如让哈姆雷特放下仇恨,让奥菲利亚复活,二人远遁丹麦,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不等说完,小白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她跟崔老嘀咕了句什么,后者屁股一拍就跑了。我正想问他课怎么办,小白把我摁住,姓崔的又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老婆来学院里闹了。闹什么?闹离婚。我说我知道,小白一听就明白了,姓崔的恶人先告状?话不能这么讲,我说你怎么就确定他老婆讲的就是真相。小白斜了我一眼,女人抱着孩子来的,我挤进去看了一眼,那么丁点儿大一个小人儿,缩在小被子里面,像只蚕蛹。你想过这件事吗?什么事,我问。那么小一个东西,怎么长成百十斤来的。小白喃喃自语,Frailty,thy name is woman。我问她什么玩意儿。女人天生命苦,小白翻译道,你不是写古希腊吗,俄狄浦斯,命运悲剧,什么是悲剧,这就是。她指着门外,刚熬过怀胎十月,又接上男人出轨。你好不容易把生活的石头推上山顶,以为能喘口气,咣当,它又滚了下去。门外人影幢幢,模糊可辨崔老和一个女人正在拉扯,经过走廊和窗户的过滤,争吵几不可闻,只剩剪影跳动,如旧时默片,影像张力十足。我追着小白往外,没注意门口还蜷缩两人,周萍四凤,还停在表演课的情景设定,看不出是什么动物。我说你俩干啥呢,两人如梦初醒,睁大两双懵无所知的眼睛,我们表演的是两颗蛋,他们说,现在刚好破壳。创意不错。我看了看他们,扭头对小白说,推石头的是西西弗斯不是俄狄浦斯。小白瞟我一眼,说,你就跟着姓崔的混吧。

第三场

借训子怒斥旧情人 应谶语恨娶亲生母

【狮身人面兽箕踞茶座,拟作招财猫,引俄狄浦斯上。】

斯芬克斯:

(引子)浪荡游子,应谶语,恨娶亲生母。

(念)此路是我开,此塔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白)试猜一事,不论开始结束,成功失败,皆是欢乐所在。

俄狄浦斯:

(念)世间难觅双全法,甘蔗没有两头甜。

(白)是婚姻。新婚夫妇,幸福无疑,离婚之时,指不定,更高兴。

舞台上雷雨交加,茶馆里一片狼藉。前台茶客聚众斗殴,丹麦王子暴毙;后厨大功率烧水壶引发漏电事故,周家公子和他的小女友触电身亡。老掌柜慌忙报警,前来调查的宋、吴两特务却趁机敲竹杠。这生意没法做了。我替崔老的戏,登上高台,用一只吊麦上吊,赴死之前喊出那句经典台词:

咔——

联排就到这儿吧。我顺手把上吊用的吊麦摘下来,招呼大家回舞台开会。场灯骤亮,没了雷雨声和光效,瞬间感觉礼堂里燥热许多。演四凤的女生头发没揩干就跑了过来。杀青大吉,我带着大家伙儿给她鼓掌。大一新生,灵气十足,当初把四凤之死改成烧水壶触电还跟我闹来着,硬说没有遭雷劈来得震撼。罚她读完曹禺原文,大失所望,既然没有“雷劈”,干吗起名“雷雨”?没为什么,我告诉她有些事儿就是这样,凤梨酥还是拿冬瓜做的知道吗。不知道是不是四凤附身还没出戏,她沉着脸一路追到装台通道。我一根红塔山都搕出来了,只能塞回去听她讲什么。《雷雨》《茶馆》都看了,她说,你词没说完。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她舌尖攒动像只炸毛小鸟。我问什么词。王利发上吊前的词。她背诵一遍,这回没错,我听清楚了,“我爱国,可谁爱我?”这句删了,我说,过不了审。她那一身炸起的毛瞬间耷拉下去。不至于,我说,一句台词而已。不为这事儿,她摇摇头又背了一段台词,奸淫残杀、反常悖理的行为、冥冥中的判决、意外的屠戮、接受杀人的设计、以及陷人自害的结局。我说你放心,这句还在。她反问,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生活都是这样。

哪样?

我分手了。

谁,周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戏还没演呢。不敢当场问,听她说。她顿了顿——

我跟他就是在话剧团认识的。她指着身后的活动中心大楼说,那天话剧团搞实景演出,大一课少,就跑出来看热闹。遇见他的时候差不多都快散场了,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台阶上,身上缠一条浴巾,手里拎瓶啤酒,搞得跟古希腊哲学家似的。我问他演的什么,他说“等待”。《等待戈多》?我听说过。读了几遍,没读下去,没多大意思。我说我喜欢热闹的,上周看广编系的小剧场,有唱有跳,中间还整了段儿rap,挺好玩儿。可惜今天来晚了,戏都已经开场,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去。能啊,我有路子,他嗖一下跳起来,差点把浴巾扯掉。我怪不好意思的,不能耽误你演出啊,我说,你不是在等待戈多?

可我等的不是戈多,是缪斯。他说,现在,我等到她了。

可乐第一口最甜,泡面第一口最香,卡尔维诺曾想写一部只有开头的小说,你说他是不是也被女友给甩了。她长吁一气,什么事儿要都停在开头就好了。小姑娘台词功底不错,一对情侣初见的场景被她描述得有声有色,我寻思着记下来,说不定写本子用得着。正准备陪着一起痛斥那个劈腿的周萍,她倒先看穿我的心思,戏的事你放心,她说,一码归一码。你不是喜欢布莱希特吗,可我不懂什么间离,我只是在每次上场前让四凤忘掉必死的结局。半个月来,有多少次私奔的喜悦,就有多少次梦碎的痛苦。我不是演了一个四凤,我演了十三个对爱情充满幼稚幻想的少女,直到今天下午,我还在寻找第十四种不同的濒死情绪,现在我找到了,是后悔。不等我问,她顿了顿说,安全用电,警钟长鸣。

审演那天,校团委正副书记加三个助理都来了,崔老不擅处理这种场面,把我推到前头。我心里没底,躲在侧幕条,到第二幕,已经抽完半包红塔山。还想续,小白过来把我烟掐了。她刚在台上骂完周萍劈腿,此刻还带着繁漪淡淡的忧伤,抬手一指,问我怎么回事。我朝舞台上努了努嘴,就雷雨那一桌。他俩分手了,我说,看不出来吧。小白不以为意,那说明人家演技好。说得对,我叹了口气,仔细想想,话剧团的感情还真就没有一对儿能长久的。从指导老师到学弟学妹。怪谁,怪舞台吗。问题就在这儿,如果按照“真听真看真感觉”的标准,我在舞台上调情,算灵魂出轨还是肉体出轨?小白愣了一下,说,你演技没那么好。再说了,谁又能说生活不是一个舞台呢。崔明平跟你讲过那个故事没有,小白说,有天听见有人捅钥匙孔,家里就他一个,无缚鸡之力。情急之下,想到表演课上的招数,一张嘴模仿四人打麻将,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他有这本事?我问小白,小偷呢,吓跑了?小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对我说,该你上场了。没想到她对戏如此上心,刚说完,一束追光打来,舞台上死伤一片,尝试了无数可能,留给王利发的仍旧是那个摇摇欲坠的茶馆。我迎着追光,迈一个四方步,站定,然后说出那句准备已久的台词:我爱国,谁他妈爱我啊?

第四场

等戈多二傻上吊 望故乡三凤还巢

置景:老裕泰的门槛外,等待戈多的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两兄弟捧着一碗烂肉面玩起了猜谜游戏。

……

弟弟:你知道世界上最牢固的东西是什么?

哥哥:是绞刑架,纵使一千个人在上面死去,它依然矗立如初。

弟弟:爱达荷州你去过吗?

哥哥:爱达荷州的男人有权送给情人一盒巧克力,不过这盒巧克力的重量不得低于五十磅,否则情人有权上告法庭。

弟弟: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

哥哥:是等待,等待没有结束,希望就一直存在。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弟弟:那你说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哥哥:一直等到演出结束。

崔老拍拍我的肩膀说,审演没过。他挠着头顶上所剩无几的几绺头发问我怎么回事,那词儿我不都删了吗?再说了,常四爷的话,轮得到你王利发来说?我说没办法,正如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涮火锅不能不点毛肚,这句词太经典,看《茶馆》,不就为这一句吗。那我就没办法了,崔老把手一摊,说本来还想着来场告别演出,等不了了。调动办下来,下周报告。恭喜恭喜,我说,人到中年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四舍五入你也算占全了。崔老没接话头,继续说戏的事。要不你改改,几句词的事儿,回头我跟领导说说。

跟你没关系,也不是哪句词的问题。我拒绝崔老,递过去一根红塔山,还是说你吧。我?崔老愣了那么一会儿,眼神随即暗淡下来。你说得对,法院理论上不给判的。师母同意了?崔老点点头,我觉得最对不起的还是孩子。我刚准备说你还有点良心,没想到她摆摆手,不是你们普遍认为的意义上。他长吸一口烟屁股,火星子烧到过滤嘴,升起一股焦糊。我们都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崔老说,要孩子之前,我们开了好几次会,分析经济,筹备教育,双方老人早就排好月子里的值班表,唯独没有征求当事人的意见。当事人?孩子啊,你说他要是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呢?这问题我没想过,听起来挺严肃,真要较真,想当年出生那会儿,也没人征求我的意见啊。不过从崔老嘴里说出来,总有渣男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你这么一说我还不敢结婚了,我说。崔老大笑,没事儿,他跟我传授经验,就当是堂表演课,没人喊“咔”而已。

崔老说完就走了,孩子们围了过来,话剧团历次排练,人都没有今天这样齐。看那一片闪着碎光的眼神,感觉他们接到的消息不是审演没过,而是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哈姆雷特和俄狄浦斯俩小子最近连排打戏,显得血脉贲张,他俩站上前问我还能不能演,礼堂不行就在操场,操场下雨就进食堂,校园之大,已经容不下一块舞台了吗?我费好大劲憋住一口气,生怕笑出来被大家当叛徒。说实话领导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当时站在舞台上,灯光刺眼,观众席如同一片黑海,波浪中并排五个脑袋一阵攒动,校团委正副书记加三个助理,听完我的台词站起来三个,走了俩。什么意思?我猜话没说死,我告诉大家,还有戏。

你就编吧。劝散众人,小白递过来一根烟。灯光昏暗,看不出什么牌子,没想到死到临头,她倒对我温柔起来。到时候演不成,她说,这帮小孩儿还不得当场把你扔乐池里去。都是实在话,但我还是摇了摇头。世界上所有的事儿都有个终点。长跑是为了等待冲线,玫瑰是为了等待开花,河流必将入海,飞鸟终归降落地面。如果做爱没有高潮,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说,一台戏没有上演,它就不会结束。

照你这么说,人生就是为了等待死亡?小白反问,那你说咱俩的终点是什么。

有火吗?我问。

小白无动于衷,我只能横过烟卷,在鼻子下面嗅一口解馋。来自焦油的某种隐秘香气刺破大脑皮层,我问小白,看过《猫和老鼠》没有。冲出跳板尽头的汤姆猫只要不低头,它就不会从空中掉下来。

第五场

白茫茫一片林鸟尽 忽喇喇两声大厦倾

置景:计划前往莫斯科的伊莲娜再次来到舞台中央,老裕泰茶馆已是一片狼藉,茶客作鸟兽散,大姐失业,二姐夫随队调防,自己横心下嫁,未婚夫却在决斗中丧命。伊莲娜迷失在舞台,再一次想起了她的莫斯科。

姐姐:我时常梦见自己回莫斯科,类似爱情。出学校南门,地铁六号线直达机场,江城直飞莫斯科,三千七百英里,十二个小时,透过右舷窗,你可以看见那经纬线,起先是直的,走上去便就弯曲,缠绕、打结,形成一个个环形圈套。我已能瞧见莫斯科郊外的白屋、楼道、腐败的甜菜汤,拱廊尽头,松塔果酱的味道。类似爱情,那些叫做目的地的东西,就永远到达不到。

戏能演了。崔明平说他跟副书记干掉两瓶西凤谈下来的。我吓一跳,问他把大一新生扯进来干吗。他说西凤,不是四凤,西凤六年,凤香型白酒,三百块两瓶。贵了?我听出意思来,说我给你报销。崔老摆摆手,便宜。我还想拎茅台的,人家说闻不得酱香,山猪吃不来细糠知道吧。说完他又拍了拍我肩膀。其实我最讨厌别人拍我肩膀。

改稿子我熟,眼一闭心一横的事儿。我想了想,能想通。

闹事分子全抓起来。不管聚众斗殴还是家庭伦理矛盾,先抓回去再说;鉴于老裕泰茶馆发生重大亡人事故,吊销王利发的工商许可证并处罚金;戈多兄弟和俄国三姊妹没有合法出入境手续,一律遣返。重头戏是手上沾血的俄狄浦斯和霍拉旭几个,为烘托悲剧氛围,判斩立决。就在茶馆后院行刑,宋恩子和吴祥子提来大刀,人犯就位,众人围挡,随着咔嚓一声音效,舞台遍铺红光,人群中抛出两匹红绸,如血溅七丈,事先准备好的三颗玩偶人头,分别是喜羊羊、机器猫和蜡笔小新,刽子手蓄力一抛,骨碌碌滚向观众席,落到前排领导跟前的时候依然旋转不止。

至少本子里是这么写的。

正式演出我没看,崔明平不愿登台,我客串完王利发就躲在礼堂侧门抽烟。联排都看腻了,演出什么时候结束的我都不知道,看到周萍四凤挽着手出来,以为他们还没出戏。和好了。女孩儿大大方方把手机递过来,喊我给他们拍合影。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就刚刚。在舞台上?小姑娘点点头说,他演技没那么好,是不是真心话,我能感觉到。

目送演员离去,悲从中来。一切剧本对于演员,本质都是悲剧,他们的相遇与希望,泪和鼻涕,汗和期待,都是为了最后的戛然而止。谢幕之后,豁免不再。剧情是属于舞台的,我们归还那副躯壳,然后夹起尾巴做人。

人走得差不多了,崔明平发来语音,好几条都是六十秒,我一一转成文字,他先问我人在哪儿,领导想表扬都找不着人。又说反响不错,晚上校团委请主创吃饭。副书记讲吃自助,他说那哪行,我这都要走的人了,还不宰他一把。说完给了个链接,是他挑的馆子,让我提,说成孩子们的意思。讲完这条他改发文字:山猪吃不来细糠。逐一读完,又等了等,确定没有后文,我说,去你妈的,截图发领导群了,吃什么糠你自己说去吧。

退出群聊,回到观众席,小白还在等我。我听到了,她说。听到什么?细糠。小白没憋住笑,还是崔明平太信任你了,声音开的外放。领导听完,脸都绿了。我没说话,蜷缩到座椅上,这是我们经常坐的位置,前排靠边。小白不愿坐到中间。我问为什么,她总觉得跟演员直视,会戳破第四堵墙。以前觉得你不务正业,现在明白,活在舞台上多幸福啊,哈姆雷特死一万次,仍可以在下次开场复活。狄狄和戈戈等了那么些年的戈多,也不用操心房贷和吃喝。《猫和老鼠》我又看了一遍。

动画片你还当真了。我打断她,打断对话。我害怕变成倒霉的汤姆猫,只要小白摁下遥控器上的播放键,自己就会堕入深渊。剧场复归阒静,座椅静默如迷,黑暗中,礼堂穹顶如同一枚蛋壳,将我们包被。

再坐一会儿吧。我说。

小白点点头,扭头又问,那你觉得我们要坐到什么时候。话音甫落,台口深处刮来一阵穿堂风,说不清凉还是冷,我只觉得周身战栗,时间恍惚回到剧组成立的那个春天,那时毛衣柔软,光阴融化,似乎两个多月来的七十二个日日夜夜我一直都准备好了答案——一生一世?小白问我。

我没马尔克斯那么浪漫,我说,三选一吧,坐到场务老杨撵人,或者我俩谁先肚子饿。

原标题:《微 · 虚构 | 林檎:表演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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