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 我的小狗,我的生活

2024-05-21 17:14
北京

对于李娟来说,草原是她书写不完的地方。

“向日葵地”位于乌伦古河南岸,是李娟母亲执意承包下来耕种的一块土地。这里有勤劳坚韧的李娟母亲,一大片的向日葵,一群叽叽喳喳的鸡鸭鹅,还有两只可爱的狗——丑丑和赛虎。

李娟熟练地用明丽风趣的笔调,写出自己生活中的明媚。其中的智慧,无形中感染你我。

01

丑丑和赛虎

大狗丑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它三个月大时被我妈收养,进入寂静广阔的荒野中。每日所见无非我妈、赛虎和鸡鸭鹅兔,以及日渐华盛的葵花地。再无其他。

因此,当鹅喉羚出现时,它的世界受到多么强烈的震荡啊!

它一路狂吠而去,经过的秧苗无一幸免。很快,它和鹅喉羚前后追逐所搅起的烟尘向天边腾起。

我们本地人管鹅喉羚叫“黄羊”,虽然名字里有个“羊”字,却比羊高大多了.

身形如鹿,高大瘦削,矫健敏捷,爆发力强。其奔跑之势,完全配得上“奔腾”二字。

而丑丑也毫不含糊,开足了马力紧盯不落,气势凶狠暴烈。

唯有那时才让人想起来——狗是野物啊!

虽然它大部分时间总是冲人摇头摆尾。

我妈说:“甚至有一次,它已经追上一只小羊了!我亲眼看到它和羊并行跑了一小段。然后丑丑猛扑过去,小羊被扑倒。丑丑也没能刹住脚,栽过了头。小羊翻身再跑。就那一会儿工夫,给它跑掉了。”

——羊是小羊,体质弱了些,可能跑不快。可那时丑丑才四五月大,也是个小狗呢。

丑丑一点也不丑,浑身卷毛,眼睛干净明亮。是一条纯种的哈萨克牧羊犬。虽然才四五个月大,但体态已经接近成年狗了。

我妈到哪儿都把丑丑叫上。一个人一条狗,在空旷大地中走很远很远,直到很小很小。

每当我妈突然站住:“丑丑,有没有羊?!”

它立刻浑身紧绷,冲出几步,锐利四望。

丑丑不但认识了鹅喉羚,还能听懂“羊”这个字。

而赛虎大了好几岁,能听懂的就更多了,有“兔子”“鸡”“鸭鸭”等等。

问它:“兔子呢?”

立刻屁颠屁颠跑到兔子笼边瞅一瞅。

“鸭鸭呢?”

扭头看鸭鸭。

“鸡呢?”

满世界追鸡。

我家养过许多狗。叫“丑丑”的其实一点也不丑,叫“笨笨”的一点也不笨,叫“呆呆”的也绝对不呆。

所以一提到赛虎,我妈就非常悔恨……

当初干嘛取这名?这下可好,连只猫都赛不了。

赛虎是小型犬,温柔胆怯,偶尔仗势欺人。最大的优点是沟通能力强,最大的缺点是不耐脏。它是个白狗。

丑丑的地盘是整面荒野和全部的葵花地,赛虎的地盘是以蒙古包为中心的一百米半径范围。赛虎从不曾真正见过鹅喉羚,但一提到这类入侵者,它也会表示忿恨。

它也从不曾参与过对鹅喉羚的追捕行动,但每当丑丑英姿飒飒投入战斗,它一定会声援。

真的是“声”援——就站在家门口,冲着远方卖力地吼。

吼得比丑丑还凶。事后,比丑丑还累。

进入盛夏,鹅喉羚集体消失了。明显感到丑丑有些寂寞。可它仍然对远方影影绰绰的事物保持高度警惕。

每当我妈问它“有没有羊”的时候,还是会迅速进入紧张状态。

那时,它又长高长大了不少,更加威风了,也更加勇敢。

而赛虎的兴趣点很快转移了。它发现了附近的田鼠洞,整天忙着逮耗子。

我家蒙古包一百米半径范围内的田鼠洞几乎都被它刨完了,一直刨得两只狗前爪血淋淋的仍不罢休。

为什么呢?

惭愧,我妈给它开的伙食太差了。

02

蒙古包

我家两条狗跟着我妈一起,在葵花地边吃了小半年的素。

丑丑最爱油麦菜,赛虎最爱胡萝卜。

它俩的共同所爱是鸡食,整天和鸡抢得鸡飞狗跳。——真的是“鸡飞狗跳”!

但鸡食有什么好吃的呢?无非是粗麦麸拌玉米碴,再加点水和一和。

荒野生活,不但伙食从简,其他一切都只能将就。

然而说起来,这片万亩葵花地上所有的种植户里,我家算是最不将就的。

当初决定种地时,想到此处离我们村还有一百多公里,来回不便,又不放心托人照管,我妈便把整个家都搬进了荒野中。

包括鸡和兔子,包括丑丑和赛虎。

想到地边就是水渠,出发时她还特意添置了十只鸭子两只鹅。

结果失算了,那条渠八百年才通一次水。

于是我们的鸭子和鹅整个夏天灰头土脸,毫无尊严。

她在葵花地边的空地上支起了蒙古包。丑丑睡帐外,赛虎睡帐内。

一有动静,丑丑在外面狂吠震吓,赛虎在室内凶猛助威。那阵势,好像我家养了二十条狗。

若真有异常状况,丑丑对直冲上去拼命,赛虎躲在门后继续呐喊助威。直到丑丑摆平了状况,它才跑出去恶狠狠地看一眼。

所谓“状况”,一是发现了鹅喉羚,二是突然有人造访。

来人只会是附近种地的农人,前来商议今年轮流用水的时间段,或讨论授粉时节集体雇佣蜜蜂事宜,或发现了新的病虫害,来递个消息,注意预防。

或是来借工具。附近所有的农户里,就我家工具种类最齐全。要锯子有锯子,要斧头有斧头。几乎可应付一切意外情况。

除此之外,要盆有盆,要罐有罐。要桌子有桌子,要凳子有凳子。甚至还有几大盆绿植……

我妈把盆栽带到地头的理由是:“眼看着就快要开花了。”

而别的种植户呢,一家人就一卷铺盖一只锅。随时准备撤。

每一个到访我们蒙古包的人,说正事之前总会啧啧称叹一番,最后说:“再垒一圈围墙,你们这日子可以过到2020年。”

对了,还有人前来买鸡。我妈不卖。说:“就这几只鸡,卖了就没有了。”

对方奇怪地说:“那你养它干嘛?”

这个问题好难。我妈吱唔不能答。

总之,以上种种来客,一个星期顶多只有一拨。

眼下这块耕地大约一万多亩,被十几户人家分片承包。

承包者各自守着各自的土地散居,彼此间离得较远。

除了我家,别人家都住在地底——在大地上挖个坑,盖个顶。所谓“地窝子”。

于是,在葵花还没有出芽的时节里,站在我家蒙古包前张望,天空如盖,大地四面舒展,空无一物。我家的蒙古包是这片大地上唯一坚定的隆起。

随着葵花一天天抽枝发叶,渐渐旺壮,我们的蒙古包便在绿色的海洋中随波荡漾。

直到葵花长得越发浓茂喧嚣,花盘金光四射,我们的蒙古包才深深沉入海底。

其实我家第一年种地时,住的也是地窝子。我妈嫌不方便,今年便斥巨资两千块钱买了这顶蒙古包。

唉,我家地种得最少,灾情最惨,日子还过得最体面。

鸡窝——一只半人多高的蒙着铁丝网的木头笼子——紧挨着蒙古包,是我家第二体面的建筑。

兔舍次之,它们的笼子仅以木条钉成,不过同样又大又宽敞。

鸭和鹅没有笼。我妈用破烂家什围了一小块空地,它们就直接卧在地上过夜。它们穿着羽绒服,不怕冷。

每天清晨,鲜艳的朝阳从地平线拱起,公鸡跳到鸡笼顶上庄严打鸣,通宵迷路的兔子便循着鸡鸣声从荒野深处往家赶。

很快,鸭子们心有所感,也跟着大呼小叫嘎嘎不止。

家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兔子的脚步便越来越急切。

被吵醒的我妈打着哈欠跨出家门,看到兔子们安静地卧在笼里,一个也不少,眼睛更红了。

兔子为什么会迷路呢?我妈说,因为它个儿矮,走着走着,一扭头就看不到家了。

若是赛虎的话,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便前肢离地站起来,高瞻远瞩。而且它还能站很久很久。我渴望有一天它能够直立行走。

丑丑不会站。不过也不用站,它是条威猛高大的牧羊犬,本来就具有身高优势。远方地平线上一点点小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鸡虽然也矮,但人家从来不迷路。荒野中闲庭信步,优哉游哉。太阳西斜,光线微微变化,便准时回家。

我觉得鸡认路才不靠什么标志,也不靠记性。人家靠的是灵感。

我从没见哪只鸡回家之前先东张西望一番。

鸭子们要么一起回家,要么一起走丢。整天大惊小怪的,走到哪儿嚷嚷到哪儿。

你呼我应,声势浩大。

黄昏时分,大家差不多都回家了。我妈结束了地里的活,开始忙家里的活。

她端起鸡食盆走出蒙古包,鸡们欢呼着哄抢上前,在她脚下挤作一团。

她放稳了鸡食盆,扣上沉重的锥形铁条罩(鲁迅提过的“狗气煞”,我管它叫“赛虎气煞”),一边自言自语:“养鸡干什么?哼,老子不干什么,老子就图个看着高兴!”

于是鸡们便努力下蛋,以报不杀之恩。

蛋煮熟了给狗们打牙祭。狗们干起保安工作来更加尽职尽责。

03

狗带稻种

外婆的葬礼结束的当天,我妈就赶回了葵花地边。而我在城里又多呆了几天。

我妈担心赛虎,它已经被关在蒙古包里好几天了。虽然留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但它胆儿小,从没离开过家人,也从不曾独自呆过这么长时间。

还有大狗丑丑,因为又大又野,没法关起来,只好散养在外。这几天得自己找吃的打发肚皮。

还有鸡和兔子,也被关好几天了。得赶紧放出来透透气。

于是等我回到家,看到生活已经重新稳稳当当、井井有条。没了外婆,似乎也没有任何变化。

一到家,我妈赶紧准备午餐。非常简单,就熬了一锅稀饭,炒了一大盆刚刚在永红公社买的青菜。

菜被她煮了很久很久,还放了好多豆瓣酱。真是奇怪的做法。

更奇怪的是,居然也很好吃。

吃着吃着,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我妈做的饭好吃。

似乎每个人都会有说这样话的时候——“我好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啊!”

或者——“我想我妈做的糖醋鱼。”

或者烧豆腐或者鸡蛋面或者酸汤馄饨。

几乎每个母亲都有自己的拿手菜,几乎每个孩子对母亲的怀念里都有食物的内容。

我虽然是外婆带大的,但和我妈也共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给我做过什么好吃的。

我妈除了做饭难吃这个特点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她做的再难吃的饭她自己都能津津有味吃下去。

总之谁和她过日子谁倒霉。

我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吃饭吃到一半就忍不住吐了。

对此,我妈的态度总是:“爱吃吃,不吃滚。”

幸亏有外婆。虽然外婆在养育孩子方面也是粗枝大叶的人,但在吃的方面从没委屈过我。

一想起外婆,对土豆烧豆角、油渣饺子、圆子汤和莲藕排骨汤的记忆立刻从肠胃一路温暖到心窝。

我一口一口吃着眼下这一大盆用豆瓣酱煮的青菜叶,恍惚感到,外婆死后,她有一部分回到了我妈身上。

或者是外婆死了,我妈最坚硬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

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饭,我妈开始和我商量今后的打算。

今年是种地的第二年,她算是很有经验了,从地边的日常生活到田间管理,都比去年省心了许多。

但今年的大环境却更恶劣,旱情更严重,鹅喉羚的侵害更甚。

她一共补种了四茬葵花,最后存活的只剩十来亩,顶着刚绽开的小花盘,稀稀拉拉扎在荒野最深处。

附近远远近近十来家种植户,多则承包了上千亩,少的也有两三百亩。像我妈这样种了不到一百亩的独此一家。

而且承包的还是一块不规整的边角料地。春天翻地时,雇用的大马力拖拉机走得拐弯抹角,把司机快要烦死了。

而且我们的地还处于整面耕地的最边缘。用水时排在最后,受灾时顶在最前。

她说:“所有人都说,再往下彻底没水了,这最后的十来亩可能也保不住了。”

又叹息道:“这边缺水,水库那边那块地又太潮。听说去年那块地浇最后一遍水时不小心浇过了,打出来的葵花有一半都是空壳。”

最后她说:“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放弃。”是的,她决定放弃这块地,任其自生自灭。好把力量转移到水库边的那块地上。

幸亏今年种了两块地。

头一年这夫妻俩承包的是一块两百亩的整地,遇到天灾,一毁俱毁。于是到了今年,鸡蛋分两个筐放。我妈守荒野中这块九十亩的地,我叔叔守上游水电站边那块一百多亩的地。

那边紧靠着水源,虽然租地费用极高,但总算有保障。而这边的投入虽低,却带有一定赌博性质,基本靠天吃饭。

为什么宁可冒险也要赌一把?因为赌赢的太多,一夜暴富的太多。

记得第一年种地时,隔壁那块五百亩土地的承包者是两个哈萨克小伙子。他俩前几年正赶上风调雨顺,种地种成了大老板,还买了两人高的大马力拖拉机。后来被政府宣传为牧民转型的典型,还去北京开过劳模大会。

他俩非常年轻,乍然通过土地获得财富,便对这种方式深信不疑。之后无论遭遇了多么惨重的损失,仍难以放弃。

我妈也一样。她总是信心满满,坚信别人能得到的她也有能力得到。别人失去的,她也不畏惧失去。

她的口头禅是:“我哪点不如人了?”

记得外婆很喜欢讲一个狗带稻种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大水淹没旧家园,幸存的人们和动物涉过重重洪水,逃到陌生的大陆。这时人人一无所有,一切只能从头开始。

但是没有种子。滚滚波涛几乎卷走了一切。人们绝望不已。

就在这时,有人在一条共同逃难至此的狗身上发现了唯一的一粒稻种,唯一的一线希望。

原来狗是翘着尾巴游水的,使得挂在尾巴尖上的一粒种子幸免于难。

于是,整个人类的命运通过这粒偶然性的种子重新延续了起来。

外婆吃饭的时候,总爱用筷子挑起米粒给赛虎看:“你看,这就是你带来的!”

她还常常揪住赛虎的尾巴仔细观察:“别个都讲,狗的尾巴尖尖没遭水泡,颜色不一样,你哪么一身都白?”

外婆痴迷于这个传说,给我们讲了无数遍。似乎她既为狗的创世纪功劳而感激,也为人类的幸运而感慨。

一条狗用一只露出水面的尾巴拯救了整个人类,说起来又心惊又心酸。

我走在即将被放弃的最后一片葵花地中,回想与人类起源有关的种种苦难而壮阔的传说。然而眼下这颗星球,也许并不在意人类存亡与否。

外婆死了,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之中。一生寂静得如同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但她仍圆满完成了她的使命,作为最基本的个体被赋予的最最微小的使命——生儿育女,留给亲人们庞大沉重的个人记忆、延绵千万年的生存经验及口耳相传的古老流言。是所谓生命的承接与文明的承接吧。

她穷尽一生,扯动世上最最脆弱的一根缆绳。

我看到亿万万根这样的缆绳拖动沉重的大船,缓缓前行。

两条狗缓缓跟在我身后。野地空旷沉寂。四脚蛇随着我脚步的到来四处闪避。

我蹲下身子抚摸赛虎。它的眼睛明亮清澈,倒映整个宇宙的光辉。只有它还不知道外婆已经死去。只有它仍充满希望,继续等待。

我忍不住问它:“你带来的稻种在哪里?”

葵花地南面是起伏的沙漠,北面是铺着黑色扁平卵石的戈壁硬地。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天上的云像河水一样流淌,黄昏时刻的空气如液体般明亮。一万遍置身于此,感官仍无丝毫磨损,孤独感完美无缺。

此时此刻,是“自由自在”这一状态的巅峰时刻。

最后的十余亩葵花开得稀稀拉拉,株秆细弱,大风中摇摇晃晃。一朵朵花盘刚撑开手掌心大小,如瓶中花一样娇柔浪漫。

然而我知道它们最终咄咄逼人的美丽,知道它们最终金光四射的盛况。

如果它们能继续存活下去的话。

突然狗开始狂吠,一大一小一同蹿起,向西方奔去。我看到日落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微渺的人影。

扭头看另一个方向,我看到正赤裸着上身拔草的我妈从容起身,不慌不忙向蒙古包走去。等她穿上衣服出来,那人的身影只变大了一点点。

我们刚立起的假人则站在第三个方向。等我们离开这里后,将由它继续守卫这块被放弃的土地。

突然而至的激情涨满咽喉,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便大声呼唤赛虎和丑丑。喊啊喊啊,又像在呼唤普天之下所有一去不复返的事物。又像在大声地恳求,大声地应许。孤独而自由地站在那里,大声地证明自己此时此刻的微弱存在。

文字丨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著,花城出版社,2017-11

图片丨选自电影《一条狗的使命》《一条狗的回家路》《绿草地》《迟开的向日葵》《妈妈!》《隐入尘烟》、电视剧《我的阿勒泰》(2024)剧照

编辑丨小林

原标题:《李娟 | 我的小狗,我的生活》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