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直面大洋的海湾和岬角
在博鳌南海博物馆外，我们遇到一位非常热情的大姐。有多热情呢，我们不过刚在路边打了个照面，她就热烈地邀请我们去她所住的小区玩，小区里有游泳池，还有一片私享沙滩。
她的热情么……主要是看中了嗒嗒，因为，她也带着一个三岁小孙子。
同是天涯带娃人啊，个中体会，无需多言。隔了两天，我们就领着嗒嗒去了“金湾”。金湾实则是一个度假小区，尽管地处僻静，房价却一直很坚挺，听大姐介绍说，至今还维持在两万左右。
而最大的卖点么，我看除了离南海博物馆近之外，可能就是那段“私享海滩”了。我们一路上也遇到很多这样占据一段海湾的小区，有些修得华丽异常，仍旧空空的，真可惜，这么好的“家”，并没有住得满满当当。毕竟大多数时间，海南还是太晒了，太热了。
金湾的住户似乎也不是很多，走在里面倍觉冷清，真是除了游泳挖沙，再没别的事可干。小孩子就更少，绕来绕去仿佛就那几个孩子。对了，大姐带的小朋友，还是个中意混血儿，结果一句外语不会整。我问大姐是一直住在海南吗？她无奈地表示，不是的，几年前头脑发热买的房子，不能老空着，所以特地来住一下。
我们在博鳌镇上待了几天，小镇虽然不大，但是繁华可爱。镇子沿着绵长的博鳌湾延展分布，主街距离海滩不过百米之遥，天南海北的餐馆汇聚一堂，夜晚的街铺明亮耀眼，同时又散发着舒适安恬的气息。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博鳌每年都要迎接全球各国领导来开会的缘故，凡事总得体面点。博鳌亚洲论坛会址并不在镇子里，而是坐落在一座湖心岛上，游客参观还不能直接开车上岛，需要在岛外购买门票和观光车票。我们都到门口了，正好看了看宣传片，忽然就琢磨啊，这是会址，又不是遗址，再说里面的五星酒店、高尔夫球场、温泉、泳池和游艇，好像跟咱也没啥关系，还要花钱去看，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什么问题……
于是我们掉头离开了，多了一下午的时间赶路，惬意极了。晚上我们就到了万宁大花角。
大花角是一个凸起的海岬，颈部细长，头部突然膨大并分成两瓣，俯瞰像一朵巨大的花朵。网上说大花角上有一片卵石滩，又圆又大的鹅卵石底下爬满了螃蟹。夜里，小飞就拿着手电去寻了一圈，黑漆漆的跑错了方向，卵石和螃蟹一样也没见着，遇上一个大浪，衣服还全打湿了。清晨，我们拿上太阳伞，装了些饼干，齐齐整整地去找那个传说中的卵石滩。原来它并不在颈部两侧的海湾，而是在正头顶两片花瓣中间的凹陷处。
去往卵石滩的路没有明显的标识，钻进一片松树林，林下隐约一条小径，循着足印往林荫深处走，走过草木稀疏的沙地，穿过葱葱茏茏的灌木丛，突然转进一道山沟，沟两侧尽是虬枝盘曲的老树，仰头张望，密密匝匝，古怪嶙峋。
踩着潮湿的泥土爬上山岭，大海在林荫尽头露出深蓝的一角，再走近一些，眼下是一片漏斗状的斜坡，斜坡上布满了硕大的石块，从上往下，石块由大变小，由粗粝变光滑，到与海浪相接的坡底，所有的石头都变得滚圆，大如西瓜，小如鸡蛋，小飞说，这是侏罗纪时代的恐龙蛋山，嗒嗒信以为真，扭动身子，挣脱怀抱，欢呼着冲向了日思夜念的恐龙蛋……
离开海口以来，我们一直沿着环岛旅游公路走，这条紧贴海岸的公路是新近才贯通的，路况极好，风景也很美。因为是专为旅游而修，所以不惜工本，不舍路远，哪里好看就往哪里拐，哪里好玩就通向哪里，每隔二三十公里就有一座驿站可以加水充电，沿途经过村镇也能随时买米买菜，可以说，自从我们踏上房车之旅，还从未感到有如此省心。因为是淡季的缘故，旅游公路上的车很少，房车就更少，大多时候就只有我们一辆车，行驶在崭新的路上，穿过松林，穿过椰树，穿过一排默默转圈的风车、一片汩汩喷水的鱼塘，在日落之前抵达一处海滩，然后孤独地停下来，点起灯，撑开炉灶，生火做饭。
可始终沿着海岸走，日光漫长，太过寂静，耳朵也会发痛。这天傍晚，我们途径一个路口，向左依旧是绵长的旅游公路，向右是一个村子，村子正中似乎有热闹的街市。小飞迟疑片刻，拐向了右边。这里是东澳镇，我们把车停在镇政府旁边，锁好车门去逛街，路过一家理发店，小飞临时起意要去剪头发，进屋后，理发店的老板认出小飞来，无比惊喜地说：“又是你。”
我们互相回忆了半天，真不可思议，在大花角附近，有一片陡直的海岸，岸边的老松树上拴着一个秋千，我在上面晃荡时，有一家人排在后面，居然正是理发师一家。理发师说，他们本地人也是偶尔才去看看海，难怪跟我们一样都高兴得很。小飞又趁机打听哪里可以赶海挖螺，却不料理发师一脸茫然，他甚至连挖螺和捡贝壳都分不清楚。
继续往前，是万宁的神州半岛。这座半岛上阔绰地排布着四片海湾，名字也不好好取一下，直接命名为第一湾、第二湾、第三湾和第四湾。也是从万宁开始，沿岸的海湾突然就多了起来，每片海湾都不长，而且都拥有清澈的海水、平整的沙滩和乌黑的礁石堆，一个接一个，简直应接不暇。有个事挺奇怪的，到石梅湾时，我就想起我们还没在海南冲过浪。来海南这么多天了，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事，偏就是在石梅湾，冲浪的念头突如其来，那里正好就有人在做这个生意。
大概只有这样的海岸才能冲浪吧，沙滩洁净，浪高水浅，冲浪者会有一个教练帮忙拖到离岸几十米远的位置，等浪峰过来，助推一把，趴在板上的人用双手奋力滑水，临到岸边再试着站起来，虽说和网上那种在打着卷的巨浪里御板滑行有很大差别，但是么，这样也不错了。
我跑过去打听了一下价格，租冲浪板是150元一个小时，教练一对一教学则是600块一个小时。但一个小时我也学不会，花六百块请人推板子又有点奢侈，如此精打细算了一番，又作罢了。再走到日月湾时，天啊，遍地都是冲浪板，所有民宿酒吧门口都竖着五颜六色的长板，层层叠叠的板子连成了一道围墙，小店门口挂着白色条幅，用毛笔写着“人生短暂，去浪啊”。
日月湾大概是走了这么久以来，最热闹的海湾了。海岸上有酒吧一条街，小吃一条街，各色各样的餐馆、摊贩挤满了每个角落，很多人骑着染成粉色的“电三轮”，一面兜风一面看海。沙滩上立着妈祖石像，路边用四根盘龙石柱围起一座神坛，寸土寸金的街铺中还有一间专门供奉着妈祖神位，香烛闪烁在霓虹灯下，吉他声浪里青烟缭绕，虽然大部分游客只把妈祖当成一道风景，但也不时有人停下脚步，虔诚朝拜。
这里还聚集着一支“流浪部落”——当然这是我取的名字，算是以貌取人，那些男人披着卷曲过腰的长发，女人穿着性感，身材妖娆。每个人都戴着花里胡哨的装饰，晒得乌黑，好像永远在海边冲浪、喝啤酒、敲非洲鼓，这样过一辈子。
而这天，立夏姑娘过来找我们了。因为喜欢我们的文字，立夏特地从一百多公里外的儋州赶过来，跟我们见上一面。这姑娘，也不简单，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在中国走了大半年，文化古迹一一探访，虽然她静坐于身边，一脸纯真，历史的飓风却在她脑海里刮得呼呼作响，三言两语就把我聊懵圈了。
我这人吧，记录当下还行，人文历史之类的是过眼就忘，所以聊起古人，聊起诗词，我就不说话了，只能瞪大眼睛，拼命点头，毕竟言多必失，好在立夏姑娘好像没发现……
立夏离开后，我们在日月湾又停了一天，这么多的海湾里，只有日月湾不是为了看海，而是想多流连岸上的烟火，寻觅一缕微醺的滋味。
我们驻车的村庄有一条小河入海，据说以前村民可以划着小船穿过椰林，直接划进海里。近几年日月湾声名大噪，村子里民宿和餐馆激增，这条入海的小河就沦落成了一条臭水沟。从村庄到海边就只能一直沿着臭水沟走，看着飘满垃圾的水面，想到再没有小船穿林而来，我便觉得好遗憾，并深感心痛。
无论走到哪个海湾，小飞总惦记着去赶海，但他越是赶海，我就越是觉得，可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赶海这回事。我们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大批量地捕获个啥。直到陵水的港门岭。
到陵水时，恰逢农历三月三，这是黎族人一年一度的“爱情节”，为了庆祝节日，当地特意放假三天。但港门岭确实是太偏远了，都没人来这里跳舞对歌。倒是天黑以后，海边忽然来了很多人，大家扑通扑通跳进礁石堆，手电筒星光点点地连成长长的一条线，岸上的派出所也打开超级亮堂的探照灯照向海面。
是当地人来赶海啦！真有意思，只要沿着光柱，走再远也能回来呢。
小飞拿着嗒嗒的玩具网兜加入赶海的队伍，真为难他。他还很早就跑回来了，到车门口很兴奋地喊：“快出来看！”
正要睡着的嗒嗒一下子站起来，赶忙问道：“爸爸，捉到螃蟹啦！？”
他说不是的，他捉到一条美丽无比的鱼。
港门岭的海是多么清澈啊，站在岸上居然能看到五彩斑斓的珊瑚礁，大大小小的鱼儿穿梭其中，当小飞看到这条鱼，看到它全身上下都挥舞着长长的飘带，每一根飘带都在海里散发淡淡的光，它游得不紧不慢，仿佛一位贵妇陶醉于自己的美貌无法自拔。小飞轻轻网住了它，又把所有的海螺螃蟹全放在一边，桶里只装着鱼，飞快地跑了回来。我端来水盆，把鱼放水里一看，哦，原来是一条狮子鱼呀。
小飞很开心，不断说：“漂亮吧，是不是很漂亮！”
然后他又催促我看快点，这么漂亮的鱼，还是要放回到大海才好。同时放生的还有一只迷你面包蟹，八只脚蜷缩起来跟个蚕豆似的，我拿在手里拍了张照，它就给我钳了一个小牙印。没办法，它还是太乖了，乖得好像会撒娇一样。
至于其他的……诸如小海虾、跳跳鱼、石头蟹、还有一种喜欢追逐灯光的大笨鱼，当然都拿来丰富我们的餐桌了。
港门岭还盛产一种螺，叫做“猪仔螺”，螺壳滚圆，呈皎洁的蓝黑色，状若小猪仔。小飞只是随意捡了一下，就提回一大桶，我太喜欢这个螺壳了，可惜吃猪仔螺的方式只能硬生生地砸开，完全是留壳不留肉，留肉不留壳。吃一顿简直太麻烦了，绝不想再弄第二回。
从港门岭继续西行，走过长长的清水湾就到三亚了，但在这之前，小飞又把车开到一个叫桐海村的地方停了一晚。原因我看就只有一个，他还惦记着挖螺。桐海村挨着一片内海，沿岸是泥质海滩，上面长满了红树林，小飞深信有红树林的地方就一定能挖到螺。
晚上八点不到，我们一起去海边看了看，晚霞很美，但蚊子太多，很快我就抱着嗒嗒回去了，小飞一个人在淤泥堆里挖呀刨啊，大半夜浑身泥浆地跑回来，还只挖到几颗小蛤蜊。感谢这片红树林，终于断了他所有赶海的念头。
到三亚，环海南岛之旅的东线就走完了，要说总结一番有什么收获……似乎确实莫得。半年前我跟小飞说想看大海，如今在岛上晒得黢黑，又觉得不是这么个看法，毕竟马不停蹄地奔波，把享受也搞成了任务。可什么又算是享受呢，我们经过的每一个海湾，每一处岬角，都各有特点，不知道给了我多少喜悦。也许向着每一湾海滩走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享受了吧。
原来环海南岛的旅行，就是这样的，哪怕是略感欠缺也不着急，反正还有半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