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导演课 | 徐皓峰: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 第二十一回

2024-04-10 17:24
上海

《全本红楼梦图》[清]孙温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4年4月号

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 第二十一回

徐皓峰

宝玉黏宝钗——

琴瑟间钟法、凯撒大奖《老枪》

九十九回,凤姐用手势比画宝玉婚后情景,宝玉黏人,搞得宝钗又羞又窘,逗乐贾母、薛姨妈。读者是另一番观感,觉得宝玉可怜,精神崩溃后智力下降,黏糊宝钗,不是男欢女爱,是变小孩了。宝钗亦可怜,丈夫不是正常交流对象,谈何婚姻幸福?

书中人物在逗乐,读者觉得是惨剧,传统小说技巧叫“琴瑟间钟”。琴瑟合奏时,响起钟声,弦乐里听出了打击乐,比喻书中人物的感受和读者感受不一致。

有学者认为黛玉尸骨未寒,宝玉绝不会亲近宝钗,是续书者高鹗乱来,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亲笔,此为铁证。

学者幸福,自家、街坊都健康,所以不识曹雪芹所写,而发疯后变傻的人,是京城小孩生来就看到的现实,哪儿哪儿都是。京城,是机遇之城,也是颓废之城,精神垮掉的好多啊。

我上高中时,街心花园里总有,由家里老人领来晒太阳,一天就出这一次门,宝玉一般。花园里还有卖唱青年,唱列侬、罗大佑,也有原创。宝玉般的人们爱听,给不出钱,坐歌手身后一棵树距离。

张楚的《姐姐》在一九九二年成名,传说曾在美术馆东侧的街心花园试唱,那就是有两位宝玉先听过。后来辟谣了,不是张楚,是张广天。后来又辟谣了,说是杨一。

不管唱歌的是谁,听歌的宝玉总是那两位。精神垮掉后寿命不长,他们花园晒太阳,三四年,也就都死了。

查杨一访谈,一九九四年春天,一对总听他歌的老夫妇,老太太没了,老头多听了半年,也没了。老头正常,老太太是位宝玉,杨一厚道,不说她病状。那时的人显老,说是老夫妇,也就五十多岁。另一个宝玉是壮汉,衣着旧,自言自语的声很大,由老妈领来……

确定花园唱歌的,是杨一了。

“琴瑟间钟”法,我上一代人不知这词,也有这概念。

一九七六年首届凯撒奖最佳影片《老枪》,一九八一年在国内上映。情节是,妻子被德军小队杀害,丈夫拿祖父留下的一杆猎枪,杀光了德军小队,大仇得报后,丈夫邀请朋友回家吃饭,说妻子备下美食,将是无比快乐的聚会。

朋友怕他精神失常,提醒他,你妻子死了,丈夫清醒过来,说知道她死了,然后哭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译制片稀少,一旦公映,便是全社会讨论。我小学的手工课老师,嫌弃朋友多嘴,分析:不挑破,让丈夫自顾自说下去,影片便结束了。按她说的修改,第二年凯撒奖还会是它,虽然是同一部片子,艺术档次翻了一番,评委们不得不给奖。

那代人对国外评奖机制不了解,我们小孩也听不懂,继续练习缝扣子、扎纸花了。十一二年后,大学老师分析《老枪》:丈夫说自己的,观众感受自己的,两者平行,突然黑屏结束,观众的伤感将强烈得无以复加,故事方能发挥出最大力量。

现有版本,在朋友提醒下,丈夫哭了,原本情绪上扬、即将全面抒发的观众,见他哭了,就小心观察他了,瞬间感性变理性,他的眼泪把观众眼泪憋回去了。表演是好表演,但破坏了整体情境,就是坏表演。当然,不能怪演员,得怪导演……

电影专业的大学老师跟非专业的小学老师讲得一样,可想我当年的震惊,这种普遍的审美分寸哪儿来的?只能解释为血液里的,是文化基因。

法国导演里,特吕弗几乎是个华人,他的电影里一旦出现“琴瑟间钟”的平行情绪,就干净利索地结束,让人物与观众平行到底,绝不搞“观众哭,人物也哭”的两条平行线合一的事。

琴瑟间钟法,可算间离效果的一种,在这个领域,特吕弗总是令人满意。

《老枪》轰动法国,是一个善良人砸了圣母像,在敌人忏悔时,选择不宽恕。普遍信奉天主教的国度,反了天主教道德观——这是电影该干的事,向世界提供反例。

对八十年代华人的刺激,是丈夫深爱的妻子,竟然对婚姻不忠。她屡屡出轨,有时受伤有时幸福,丈夫表示同情或赞赏。妻子先锋,丈夫老派,老派的人爱上新女性,如何赢得她?

婚前得谈妥。

妻子的人生意义,是珍惜自己的冲动,即兴地活着。丈夫看戏一样看她,对一个戏剧角色,便没了好坏是非。

《老枪》中,妻子的情人是作家、演员、军官,酒会中最耀眼的男子。同时期的港台电视剧中,妻子偷情的对象,基本是家里司机,情事泄漏后,会双双被杀。一九九八年电影《潘金莲的前世今生》,武松转世后,和成为富婆的潘金莲恋爱,也只能当个司机。杜琪峰名作《枪火》,便是个杀司机的故事。

京城在清末时即受法国文化熏陶,对法国电影里出现的事,跟我们本有道德差距再大,第一反应也是“可以学一下”。

八十年代,一对青年夫妇,妻子向丈夫坦白,爱上了邻居老王。丈夫暗喜,妻子终于成了一个有趣的人,婚姻可以维持下去。一个女子告诉她男友,她同时还跟另一位男子交往,没有选择的痛苦,全喜欢。男友大喜,认为非常时髦,自己站在了新时代的风口浪尖上。

我们一代是历史见证者,身边有许多例子,大我们六岁十岁的哥哥姐姐们容易这样。京城,毕竟是官宦文化根据地,男人要有决定权。很快,说“全喜欢”的,由女方变成男方。一九九四年电影《永失我爱》、一九九二年电视剧《过把瘾》都是一个癌症男子,得到两位女士照顾,死前精神升华,同时爱她俩。

改由男方表达后,像古老的“妻妾成群”,癌症、濒死,取消肉体行为,容易被当成病人的胡思乱想,品不出先锋性。三十年过去,连这也没了,当今“一男一女,必须选择”是影视标配。

一九九八年法国两位七十年代巨星阿兰·德龙和贝尔蒙多出演双男主影片《二分之一的机会》,片子不佳,却是纯正的法国文化,故事起点,是一个女子公然爱着两位男子,在三人肉身旺盛的青春时。观后感叹,我们学过。

贾政当官、薛蟠伏法——公道的起源

贾政去外省任职,管理粮食,本是肥差,却要“一心只做好官”,严格查办、不受贿赂,结果日常开支还要京城家里送钱来,衙役们消极怠工,升堂、出行都难保证。随他而来的门客,见捞不到油水,弃他而去。

眼见难以维系,下人里有位李十儿,向贾政提议——您当清官,我当小人。您装不知道,我来收贿。贾政回复:“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出来,与我不相干。”讲好出了事,由李十儿担责,贾政无罪,最多是对手下监管不严。

很快来钱,衙门正常运转了,贾政坐享其成,事事便利。

初中看此段,觉得贾政憋屈,世风如此,不得不同流合污。人到中年,惊觉贾政狡猾,会当官,段位高出贾雨村。

之前交代,贾政门客里有敌对势力的特务,趁他们不满待遇,正好下逐客令,说:“要来也是你们,要走也是你们,要嫌这里不好,就都请便。”搞成清水衙门,原来为赶他们,在京城还不好清理。

门客里果然有特务,走后,在当地留有耳目,听到李十儿受贿,又来表忠心,写信向贾政告发。李十儿在可控范围里,贾政装糊涂,表示不信。当地人向贾政上司揭发,上司见贾政样子“古朴忠厚”,不信揭发,信贾政。

神态是练出来的,演员演戏般,得照着镜子练,京城老话叫“养样”。贾雨村是掩不住的枭雄相,令人不安,在长相上,贾政的段位亦高出贾雨村。

贾政这类贵族子弟,来外地做官,不需要真打实干地刷政绩,刷日子就行了,有了地方工作履历,回京好升官。贾政大局观清楚,不作为,混年头,之后虽然被告发受贿而贬职,也很快查出罪在手下,不在他,贬后又升。

李十儿占贾政便宜,实则贾政占了李十儿便宜,下派期间有好日子过,还名誉清白。“迂腐低能”的口碑,是护身符。

之后,贾家被抄家,宁国府老大贾珍、荣国府老大贾赦入狱,贾政没事。宁国府失去国公封号,荣国府封号从大哥贾赦身上剥夺,改由二哥贾政继承。

被抄家了,还能成为受益者,确实会当官。

官场黑暗,没有公道了吗?

不尽然,时不时冒股正气。薛蟠的杀人案,贾家使贿赂、改口供,原是摆平了。不料复审官员看出问题,公正到来,判薛蟠死刑。贾政使不上劲,宝钗劝母亲别管了,放弃这儿子吧,也别悲伤,当是个来讨债的。

讨债的——来败坏咱们家业的。判他死刑,说明讨债讨够了,不该悲伤,该轻松,这人终于走了,债务结束。宝钗一番话,京城孩子熟悉,成长的不同时间段,都有兄弟姊妹遭爹妈放弃。

电视剧集《大宅门》里的七爷,瞧出长子不成器,仍委以重任,想激发出他的责任心,从此懂事。结果被长子搞破产,气得七爷打断他一条腿。

打断腿,不算狠,不培养他,才是狠。白家不是贵族,是富户,所以心软,还有“孝子贤孙”的观念,幻想每个孩子都成才。贵族对下一代,是对敌般警惕,意识到:往往来害你的,是你的子孙。

位高权重后,一是招小人,二是生败家子。小人和败家子,是社会平衡机制,你家败亡,别人家好崛起。贵族对付败家子有丰富经验,瞧着不对,就冷落,不给一点社会资源,怕他搞坏家业,及时止损。

不拿他当自己孩子,一念之间便决定了。这些败家孩子根本没有试错的机会,显不出坏来,瞅着都挺好。平民还以为是老爷偏心,对被冷落的少爷报以同情:“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命不好,跟父母缘分浅,命里不得宠。”

破落了的贵族后裔,不知原因,遗传基因使然,本能觉得放弃个孩子,似乎挺牛的。为人父母后,小孩调皮,会当着邻居面嚷嚷:“滚吧你,走哪儿死哪儿。看清楚,咱们家还有俩孩子呢,不缺你这一个。”

权力财力都救不了薛蟠的命,贪赃枉法的大环境里,公道突然强硬地到来——不像真的,却是真的。汉朝花了四百年,完成了这套机制。

汉朝长期未能完成全国的郡县制,与分封制并存,中央官僚和地方诸侯对立,不能发生点矛盾就打仗,得说服。中央官僚用儒家理论,代表是董仲舒,诸侯用道家理论反击,代表是淮南王刘安。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罢黜的主要是道家,没别的理了,只剩一个理,以保证官僚能说过诸侯——这就是公道的起源,抵消诸侯的血统特权和军事威胁。

后世觉得好用,便沿袭下来,没了诸侯,还有世家、豪族、门阀、藩镇、军阀、学阀、封疆大吏……总能用上。我们名为汉族,因为一直是汉制。以观念克制武力,成本低,确实好用。

庆幸二千年前,公道打败诸侯,今人仍分享此胜利果实。

后世批判董仲舒,认为他发明了不少新概念,偏离了孔子原意,但看孔子门生论文集《易传》,还是能照应上。朱元育注《参同契》,亦照应孔门《易传》,认为政治拷贝星象,人心拷贝天意。

《聊斋志异》讲,动物成精,是看月亮看出来的。民间说法,狐狸看四百年月亮变为人形,再看五百年成仙。黄鼠狼八百年变人,蟒一千年变人,之后都得再看五百年。猿特殊,不看月亮看太阳,看七百年朝霞,不需要变人,直接成仙。

七百年,太快了……动物园简介牌上,告知动物寿命大多都短,十几二十年,野外生活辛苦。几百年怎么活,谁来保证?

猿看日,人看星。《易传》讲,人类文明,是看星星看出来的——难道,人本是妖精?

君权首先是祭天权,商周君王以及秦始皇,均说只有自己能祭天,天意降于一人,这么说好处大,特权随之而来。汉武帝独尊儒术,用儒家理论克制诸侯,儒家坐大后,反过来限制君权,讲人人都可以跟天沟通。

汉儒们用《论语》的词,将皇帝定义为“学而知之者”,皇帝的身份在概念上代表了天意,而实际上,能不能沟通上,还得看每个皇帝的个人德行。学习吧,有的学。跟谁学?跟我们学。

祖师爷孔子被定义为“生而知之者”,说他可以直接与天沟通。北宋儒家的太极图,彻底否定君王的血统神话,讲所有人、所有物都是一个来源,造出人类心理和宇宙星辰的,是同一个东西。所谓“天心人心,同出一源”,只要是个人,就能和天沟通,这个渠道对每个人都是打开的,皇帝无法垄断。

太极,即平等。

战国时代的孟子便说过,民众代表天意,君王不代表。春秋时代的君王,一个个都不行,孔子改变了世人意识,他才是春秋的王者。同理,我老孟,是当今的王。

消灭特权,是儒家核心,所谓“王道乐土”,是实现了平等,人人都是王,讲理才是王,不讲理,王也是贼。影响到史学、美学,比如《史记》《文心雕龙》,最终形成大众共识,磁力般存在,“不能不讲理呀!”是老百姓口头禅。

公道是中央集权的基石,官场再黑暗,也还有公道,哪怕像俄罗斯轮盘赌一般。装六颗的弹夹去掉五颗,旋转后对脑袋开枪,大概率碰不上,碰上了,必死无疑。让公道时不时显现一下,是统治的必须,各方势力得知趣回避。

于朝廷于民间,都有兑现公道的需求,薛蟠不走运,碰上公道兑现的时间段,贪赃枉法的惯用技巧失灵了。

宝玉赞金桂、金桂恋薛蝌——

羯鼓解秽法

薛蟠夫人夏金桂,跟贾府里耍混犯横的婆子一样素质。婆子撒泼,丫鬟就管住了;主妇撒泼,没的管。她除了骂街,还抡木杠打人,薛姨妈、宝钗压不住,薛蟠遇上克星,离家避走。

她这身底层流氓气哪儿来的?按出身、教育,不该呀。古人会解释为“报应”,下代主子出浑人,薛家该衰了。

像老天设的骗局,婚前两面之缘,薛蟠对夏金桂印象极佳。经历了柳湘莲失踪的丧友之痛,薛蟠有点懂事了,迎娶正妻,有重新做人的心。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料妻子入门,转眼成泼妇。

是你家往昔积恶,报应到了,老天已容不得你好。

撒泼,写得精彩。但一路撒泼,读者观感单一,精彩的也不精彩了。看曹雪芹妙笔,撒泼时语言粗俗、动作野蛮,读者主观认为夏金桂面目可憎。不料从宝玉视角,她是五官秀美之人,安静时还很有气质。

冲她的长相,宝玉甚至有些不信那些撒泼传闻——传统小说技巧,叫羯鼓解秽法。

羯族,是被匈奴打服归附的一个民族,羯鼓泛指西北地区民族的鼓。典故是,乐官新作了组曲,请唐明皇审定。庙堂音乐平缓肃穆,连听几组,唐明皇受不了,喊停,找个羯鼓,一通猛敲,终于破了心中压抑。

连写数场撒泼,快看腻了,突然写她样子秀美,惊诧之下,阅读能继续。宝玉观感,是小解秽,夏金桂求爱薛蟠的堂弟薛蝌,是大解秽。粗鲁至极的人,竟是恋爱脑,面对薛蝌,思前想后、万般小心。似换了个人,便看不腻读者。

好莱坞也会解秽法。

一九四五年的《疤面人》,汤姆是个心理变态、行为坏透的暴徒。作为黑帮片肇始之作,仅展示暴行,足矣震慑观众。一九八三年重拍,黑帮片发展了近四十年,观众看多了变态和暴力,导演解秽,让汤姆的暴徒外观下,藏着个小学好学生,会突然是非观很正地斥责他人恶行。

好莱坞会解秽,做得好的不太多。

解秽,要构成戏剧冲突,而不是多拍出一些事。马丁·斯科塞斯一九九五年导演的《赌场风云》,老奸巨猾的赌场主管,处理婚姻却头脑简单如初恋的中学生。为解秽,结果傻事拍多,解秽解大了,主角行为变得不可信,观众恶评,成导演生涯滑铁卢。

香菱招害、雪雁招嫌——

无心显用心、《天堂电影院》

夏金桂硬拽薛蝌入屋,欲行情事,跟夏金桂一伙的宝蟾给望风,远见香菱走来,大叫“奶奶,香菱来了”。薛蝌趁机走脱。夏金桂记恨香菱,生了毒杀她之心。

香菱走自己的路,没注意,如果宝蟾不大叫,她也就什么也看不见地走过去了。宝蟾、夏金桂一直以香菱为敌,香菱走来,才会当个事,要大叫。如果平日正常对待香菱,没那么警惕,也就会发现她没往这瞧。

一人的无心,显出别人的用心。

宝玉宝钗婚礼上,实施调包计,安排黛玉的丫鬟扶蒙盖头的宝钗下轿,好让宝玉以为娶的是黛玉。紫鹃没去,雪雁去了。

黛玉过世后,丫鬟们重分配,紫鹃、雪雁归到宝玉房里。紫鹃不考虑宝玉疯傻期间不能自主,认为他娶宝钗,是辜负黛玉,来了后摆臭脸,不干活不理人。

宝钗不怪紫鹃无礼,反而觉得她忠于旧主,可信任,礼敬厚待之。雪雁在婚礼上为自己出过力,宝钗反而嫌弃,认为她不忠于黛玉,这种人不能留,迅速将她匹配给个下人成家,远远支开。

雪雁冤枉,原本扶宝钗下轿的人选是紫鹃,急唤她去,并不说做什么,如果不是黛玉病危,紫鹃也就去了,去了就得扶轿。雪雁作为低一级的丫鬟,是为紫鹃顶包,代她去的。

雪雁无心,而在宝钗眼中,成了不忠。

他人没时间了解你所有心思,也没机会了解事情所有原委。人看人,都是看表面。紫鹃没来,雪雁来了,两人就有了忠与不忠。所以,人生是场误会,人的命运不同,是被误会的程度不同。

被唤去,不知情,主子安排,不得不做。雪雁如果真的不忠于黛玉,讨好新主子宝钗,宝钗嫌弃她,依据充分,读者便不会多想了。

雪雁冤枉,宝钗错判,却显出宝钗“辨忠奸、整顿人”的主妇意识。小事错了,读者着急“宝钗怎么这样?”一动心思,便体会出宝钗大事上的用意。

一九八八年《天堂电影院》,放映员老头和儿童多多情同父子,教他放电影的手艺。青春的多多遭女友抛弃,伤感地去了大城市,三十年后衣锦还乡,揭露真相,当年的失恋是老头造成,老头拦截了两人情书,好让多多愤而离乡,去大城市打拼。

多多无心,显出老头的用心。

代表乡镇美好的一个人,却是这份美好的否定者,老头认为大城市才有价值,破坏了多多人生的自然流程。所以多多再不愿回来,回来后,也不愿打听老头的消息。

多多回乡,不是参加老头葬礼,是参加自己一位长辈亲戚的葬礼,不得不回,一脸不情愿。多多开始回忆,看了一二段,观众诧异,多么美好的回忆啊,该魂牵梦绕地渴求回来,为什么还摆臭脸?

构成悬念。

悬念建构得好,解得不好。成年多多遇上已嫁为人妻的初恋女友,女友天晚得回家,没时间,两人停车路边,车内做爱,补偿了年少遗憾。

非得做爱吗?

初恋女友不该有成年形象,多多的初恋遗憾,不能由初恋女友本人补偿,因为当年事件的性质,不是他少一场做爱,是他失去了一段人生。三十年过去,具体的人事已补偿不了他,得遗憾到底,不作补偿,才是剧作。

影片结尾,老头过世前留给多多一盒胶片,当年因审查制度,接吻镜头要剪掉,老头将剪下的接吻镜头连接在一起。多多在影院放映,超大规模的接吻镜头,是一个职业导演也没见过的,形成的震撼效果,让多多心理破防,终于释怀。

实的东西补偿不了,可以虚的精神升华。当年未在电影院放映的吻,等于当年未经历的爱情,看到当年缺失的镜头,就像当年也经历了恋情——该是这样的情绪。

被一场床戏破坏。

据说是导演亲身经历……那就跟朋友讲讲,别拍进电影。电影除了需要真情实感,还需要剧作结构。

托纳托雷另一部电影《海上钢琴师》的结尾,钢琴师所在的轮船报废,即将炸毁,钢琴师拒绝上岸融入社会,独守空船,要一并毁灭。他的朋友上船劝他,两人展开人生观大讨论,没谈妥,朋友下船,钢琴师随船自尽。

永不上岸,是一种象征。对于象征,就不要阐述了,能把象征说小了、说歪了。应该是,钢琴师不现身,朋友上船寻找无果,仍执著相信他就在船上——不谈,钢琴师的用心才能彰显到最大。

《天堂电影院》完成了象征,老头留给多多胶片盒,没解释用心。电影院留不住电影,档期过后即被发行公司收走,审查剪下的镜头,是遗弃的废料。老头做了一辈子放映员,唯一能留在手里的,便是这些废料,多多是放映助手,当纪念品送多多,属正常人情。

老头无心,而对多多意义重大,方能调动起观众情绪。如果两人思想一致,老头有特别用心,多多按老头用心,去思考这盒胶片的意义,终于完全理解——你俩意思对了,观众就觉得没意思了。

事先定义,会限制视觉感受,破坏之后大规模接吻镜头的震撼。视觉本有的含义大于语言,被震撼后,观众浮想联翩,觉得老头送胶片盒大有深意,是老头对自己当年行为的忏悔,或者要以晚年智慧点化多多……

那属于观众的事了,导演不管。导演管的是,保证能发生震撼。

……

(7447/15653)

原标题:《《红楼梦》中的导演课 | 徐皓峰: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 第二十一回(选读)》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