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当无数无名的女性拿起笔写作,才是真正的女性文学之光”
花城文学课
2024年,花城出版社、《花城》杂志、花城文学院联合重磅推出“花城文学课”,邀请名家学者开展讲座、对谈、分享等系列精彩活动,系列活动将在《花城》杂志官方视频号“花城文学课”同步直播。
“花城文学课”第3讲邀请张莉教授开展题为“女性视角与新女性写作”的讲座,作家、媒体人黄佟佟主持讲座,近百名观众现场参与。讲座在“花城文学课”以及中国作家网、出版人、南周书院、跳岛LIVE、小镇的诗等视频号平台同步直播,近1.5万人次线上观看。
以下为对谈实录。
黄佟佟: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花城文学院,我是主持人黄佟佟,今天感谢大家冒着大雨来到美丽的花城文学院,共赴一场文学的盛宴。首先来介绍一下花城文学课,2024年,花城出版社、《花城》杂志、花城文学院联合重磅推出“花城文学课”,邀请一系列名家学者展开讲座、对谈、分享等精彩活动,系列活动将在《花城》杂志官方视频号“花城文学课”进行同步直播。花城文学课已开展讲2期,其中第1讲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花城文学院联席院长,第2讲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彭玉平所讲授的“从苏子瞻到苏东坡”。
今天是第3讲,张莉老师的“女性写作与新女性写作”,首先介绍一下张莉老师的履历,张莉老师是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著有《中国现代女性写作的发生(1898-1925)》《小说风景》《持微火者》《我看见无数的她》等等。获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中国女性文学优秀成果奖。
70后的全面崛起的时机已经到了
黄佟佟:今天也是张莉老师的新书《众声独语——“70后”一代人的文学图谱》再版发布的日子。但凡研究“70后”文学的都会引用这本书,因为这本书是最早开始研究70后文学图系的专著,我很想问您,您当时是怎么开始这本书的写作的?
《众声独语:一代人的文学图谱》
张莉 著
花城出版社
2024年3月
张莉:十多年前,我刚开始文学批评工作时,其实就开始关注同龄人的写作。那时“70后”作家刚刚开始成为新锐作家,所以书里面提到各位“70后”作家其实在当时也刚刚被文坛认识,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读他们的作品,在电脑上为每一个我关注的“70后”作家建文档,我读了他们的作品就会写下感受。就这样陆陆续续写了20多位作家的评论。
这本书对于我来讲,它是目前最全的70后作家的评论,包括魏微、乔叶、徐则臣、张楚、李修文、路内、弋舟、葛亮、鲁敏、金仁顺、梁鸿、李娟、塞壬、哲贵,还包括澳门作家太皮,我当年读他们作品时的感受都收在了这本书里面。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是在2017年,这一次,我补充了一些新的内容,重新出版。
封面有一句“一代人的同生共长、一代人的互相照亮”,我很认同。因为我阅读这些“70后”作家作品时,有特别多的共情和共鸣,我通过他们的作品辨认了我自己是谁。在当时我有一个清晰的认知,我要和这些人一起开始文学之路。当然,其间也需要漫长的过程来辨认。我想说的是,在当年,阅读这些作家作品,对我来讲其实就是一个辨认中国文学的未来或者中国文学可能性的过程。
写过评论的那些作家们已经成为了中国文坛的中坚力量。现在看,百感交集。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很开心,我希望把自己对这些作家作品的理解,跟更年轻的朋友们分享。刚才在休息室里我读了几篇,还是觉得当时的生命能量和情感能量都很强,感觉现在的我可能写不出那么有强烈感情的评论了,当时,我很坚定地表达了对一些作家的喜欢,现在看很多判断也没有改变。总之希望这本书能被更多的朋友看到。
黄佟佟:我觉得一个好的评论家真的是能够带领作家前进的。认识张莉老师时,我还没有写任何东西,她在一个飞驰的汽车上鼓励我,她说你一定要写,你会写得很好的,我真的是因为她这句话,后来才开始写作的。因为我觉得她是一个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她都说我写得好,我肯定能写出来,你是真的觉得我写得好还是鼓励我,我不知道。
张莉:非常惭愧。我意识到自己这个毛病后也反省了,为什么每次跟朋友们见面时,我会问:你最近在写什么这个问题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真的很关心他们最近在写什么。朋友们说,我这样问,让他们心里很慌。所以我现在在努力克服,已经不会问了。但偶尔会问最近在读什么书。希望不会给人压力,我是特别渴望知道对方的阅读、对方的写作,是好奇。如果我知道自己现在的阅读趣味和朋友有契合,会很开心的。佟佟的文笔其实很好。她有很多对女性际遇的理解,我希望她能写出来。所以就每次见到就都会问,很高兴她最后写了自己想写的作品。
说一说我理解的评论家和作家之间的关系吧。十六年前吧,我是和作家们用QQ或者MSN,后来用微信或者邮件,我们会在信件里互相讨论、互相鼓励、甚至争吵,也会互相批评的。那可真是一段特别难忘的时光,所以从这个角度上说,这本书里也凝聚着我和这些作家们的文学情谊,包括赞美,包括批评。
黄佟佟:文学评论家和作家真的是一个互相激励的关系。你怎么在人群里辨认他们,怎么能够辨认出来他们会不错?这种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张莉:就是通过阅读。我是读者,如果我读完了一个杂志,对其中某一篇小说念念不忘,那我必须要写下感受。而且我有个毛病,看到好作品就特别喜欢和朋友分享,我相信很多人有这种爱好,而我只不过是把这种分享用文字的方式写了下来。就是这样,当年我先遇到那些好的小说,然后再去追踪这个作家,写这些评论的时候,和这些作家都不认识,当时他们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读者,真正和大家见面都是评论发表几年之后了。这本书,一些篇章写得也很尖锐,但是,也真诚。
黄佟佟:我们都知道文学的路是很寂寞的,非常艰难,但可能文学评论的路也是很寂寞、很艰难的。
张莉:我一直觉得,读书、阅读或者写作就是个人的。文学评论也是如此,评论能有多少读者呢,其实没有的。我自己很清楚。但我当年写的时候也很有激情,因为写的过程中有个想法,我要写真心话,反正远方总会有个人懂我,我靠这样的想象来写作。其实,远方也不一定有那个读者。而且,当时对这些“70后”作家的评价,很多时候是放在“抽屉”里的,我和当年的很多青年批评家一样,当年苦苦寻找合适的发表平台,如果有人愿意发表这些随笔式的作家论我就特别开心。能写出自己想写的就够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黄佟佟:从你评论的角度,你觉得“70后”作家跟所谓的“60后”和后来的“80后” “90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呢?张莉:“70后”是代际说法,我想,慢慢“70后”这个标签就会失效的。但是,所有的标签都是阶段性的。在一个青年写作者刚刚开始写的时候,需要标记来指认,用以帮助评论者辨认出新的可能性。每一代作家都有不同,这种不同不单单是指年龄,而是指成长背景。“70后”出生的年代,经历了一个巨大的媒介变化,从纸质书写到电脑,从书信到e-mail再到微信,我们感知的世界其实在发生各种变化。而更年轻的一代,比如90后乃至00后,网络对他们而言是与生俱来的。
“70后”在读大学的时候,跟今天的大学生不一样,没有那么大的焦虑,没有那么大的就业压力。所以,今天看来,“70后”一代接收到的可能是某个时代的红利,但是,同时他又感受到时代巨大的变革,是一个临界点。所以我一直觉得,“70后”应该写出这种变化和对这种变化的理解,而且,“70后”很多人已经50岁了,也该写出代表作了。
黄佟佟:我那时在《希望》当了很多年的编辑,印象最深刻的是,“70后”好像赶上了所有的红利,但是在写作方面,他们当时往往是不被人注意的。“70后”其实是不被人提及的,我记得前几年的时候还觉得70后没什么作家,想到的就是冯唐等这批,非常少,但是我反而觉得他们有点厚积薄发,到现在就很厉害了。
张莉:当代文学史上,70后的崛起只是一个时机问题。现在看来,70后的全面崛起的时机已经到了。当我们不再以一个作家的年代作为他的标签时,说明这个作家已经脱颖而出了。比如在介绍魏微的时候,不能说她是“70后”作家代表了,她就是当代作家的代表,乔叶、徐则臣、葛亮、李修文、张楚、弋舟、鲁敏等等也都如此。十多年前我写过一段话:“70后作家面对现实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为直接、更为专注,也更为深入,他们对时代的疑难和自己的使命已经有了某种自觉”,在当时我认为,在“70后”作家的长篇里面将看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疑难和某种自觉,今天我们在乔叶的《宝水》,徐则臣的《北上》,魏微的《烟霞里》等很多作品里面是能够看到这种沉积、安静之下的思考的。现在可以说,当代长篇小说的中坚力量就是70后作家。
“唯有文学能持续地清晰地记录我们力争卓越的过程”,这是约翰·契弗说的,我把这句话放在这本书的扉页里,当作我和这一代作家共同成长的寄语。我很喜欢这句话,它说出了我们写作者的心声。就是,不管你写得好还是没有那么好,但是文字里边的每一字、每一句里面都记录着我们力争卓越的过程,我想说的是,《众声独语》里记录了“70后”一代人力争卓越的过程。
黄佟佟: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您见证了这些“70后”作家早期的创作。就像你有一本书,名字叫《持微火者》,我觉得就是一点微小的火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大的火光。我知道您现在也进入了新媒体,在B站开设了女性文学课,还带领学生评选女性文学好书榜,包括每年推出女性文学年选。我想问一下张莉老师,您为什么要做这个事,这是微火吗?还是大火?因为我知道有很多文学界的人往往不太会接受新媒体。我们原来是纸质书写,现在是视频,你觉得进入视频领域的时候,你矛盾吗?艰难吗?
张莉老师B站主页
张莉:在新媒体平台开设课程,其实就是因为热爱文学。我在B站有个账号叫“北师大张莉讲文学”,从设计到最终上线用了十个月时间,其间想过放弃。后来我认识到,在任何一个时代,媒介与文学之间都应该是互相支撑、互相促进的。那今天新的媒介方式就是视频,用视频的方式让更多的人喜欢文学、爱好文学、关注作家,对于文学批评家来讲,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平台,所以我最后做了选择。
但是,我不能放弃我的文学性,我在这里所做的是文学普及工作,我想把自己对文学作品的理解分享给更多的朋友听。所以,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只讲与文学有关的,不口水。而且,讲课前必须写好完整讲稿。有时候我也会收到观众建议,希望能聊某个爱情事件或者热点,但是,我能力有限啊,我只是一个文学工作者,我只能聊我懂的。所以,在B站讲文学,就是和更多的年轻人分享我喜欢的作家、作品;希望中国文学作品获得更多读者的共鸣。新媒体给了我们和读者更多的直接交流的机会。
再来说说和花城文学院的关系吧。今天能够来到花城文学院做花城文学课,也有一个机缘,今年我和《花城》杂志共同推出了一个 ,目的在于推出一系列有新的女性文学审美的作品,发掘一代新的青年女作家。
这个专栏的作用和《众声独语》一样,旨在辨认我们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女性文学作品和女性写作者,同时也思考中国当代文学、中国女性文学未来的可能性。《花城》是中国深具影响力的文学杂志,它的先锋性一直陪伴我们成长,在《花城》杂志创刊45周年时开设这个专栏,我深感荣幸,也对这个专栏寄予厚望。今年的专栏第一期,我们请了、、三位作家来写新女性写作,深受文坛读者的欢迎。那么接下来,我来做一个主题分享 “女性视角与新女性写作”。
我今天要讲的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我理解的女性视角,主要是从阅读的角度来讲;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是新女性写作,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开设“新女性写作”专栏。
以女性视角切入经典文学作品好几年前,我在写《小说风景》的时候,就是想带领青年人一起重读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要找到一个和那些优秀的前辈、学者们不一样的角度,对我是一个挑战,在不断查资料、思考的过程中,我开始强烈认识到,女性身份、女性视角和女性立场的重要性。
在《什么是文学上的女性视角》演讲里,我已经谈到了,研究生课堂上我和同学们共读鲁迅的《伤逝》的故事。这篇小说写了两个清贫的年轻人离家出走的故事,男孩子叫涓生,女孩子叫子君,子君为了和涓生在一起,离开了她叔父的家。他们两个人在小胡同里租一个房间居住,有点类似于如今的两个大学生北漂、同居。涓生逐渐认识到自己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是有点恋爱“上头”,如果没有钱,生活便会过得很困顿。小说里面有一句话,涓生说他“厌倦了川流不息的吃饭”。
当时一起读这部小说同学,年龄包括了“70后” “80后”“90后”和“00后”,在课堂上,一个70后的作家分享说,他觉得这个小说写得特别好,因为他和涓生一样,也是厌倦了川流不息地吃饭。后来有一个00后女孩站起来说:作为一个女生,我读这个小说的时候感受到了窒息,我想到了子君在川流不息地做饭。那一刻,我们知道她使用的是女性视角。所以,你会发现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种讲法,第一个讲法就是说爱情需要经济,第二个讲法是,在这样的爱情话语里面,那个女性付出得更多,但是她没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
当然这个视角也不是谁发明的,我多次讲“阁楼上的疯女人”这个故事。在20多年前我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深受《阁楼上的疯女人》的影响。
《阁楼上的疯女人:女性作家与19世纪文学想象》作者: [美] S.M.吉尔伯特 / [美] 苏珊·古芭
译者: 杨莉馨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2015年2月
后来,写《小说风景》的时候,我开始想象我如果作为一个女性研究者,领着年轻人去读中国的文学作品会是怎样的。所以我选择了第一篇文本,就是鲁迅的《祝福》。我当时就在想,祥林嫂她每一次都在逃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她的主体性,她认出了自己的悲剧命运,她想逃出来。她逃出了婆婆的家,来到了鲁镇,后来又被抓走卖到山里去,她又跑出来,她为什么来回跑?她的目标就是劳动赚钱,自己养活自己嘛。从这个角度来看,祥林嫂是一个主体性的人,但是社会没有给她机会。鲁迅认出了祥林嫂这个人,并且他认出了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不断地逃跑,但命运又不断地把她推回去,她陷入了某种话语中不能自拔。
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我慢慢地意识到,真正的女性视角,就是要做不驯服的读者,对事物的思考、理解,要主动和生命体验发生链接。小时候,奶奶或者姥姥会告诉我们很多规矩,告诉你这不能拿、那不能拿、说话不能大声、笑声不能太大,否则你就找不到好婆家了。五六岁的我们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就会瑟瑟发抖,然后告诉自己一定不这样做。但是过了几十年以后,我们会觉得这些说得不对,这都是规训,而奶奶或者姥姥也是受制于这个话语的,那么要慢慢摆脱。当我们开始认为她们说得不对的时候,其实就是我们的女性视角在生成。
女性视角只属于女性吗?是不是只有女性拥有女性视角?我认为不是。写“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人可能是女作者,但是她肯定不是女性视角的写作,因为她的逻辑是,只有霸道总裁爱上我、我的生命才发光。
那么,什么样的女作家具有女性视角?比如张爱玲的小说《金琐记》,主角曹七巧一开始是被迫害的,后来她不让她的儿子、不让她的女儿有更美好的前程,她又在戕害她的女儿和儿子的幸福,张爱玲站在女性的角度,把这个女性受压迫的地位写出来了,但同时她也更深一步地写到了曾经被迫害的母亲如何给予她自己女儿的伤害。
女性视角不一定是女性的赞美诗, 而是要写出女性真实的际遇,哪怕这个际遇不是美的,但是它要真。
在来广州之前我读了陈朗博士的悼文()。她的丈夫去世了,她在悼文里面提到,疫情期间她的丈夫在网上跟别人讨论女性主义,而她每天都在带孩子,都在做饭,都在报税。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他们的夫妻关系打造成完美的学术伉俪,但是,她拥有宝贵的女性视角,她认识到很多事情是虚假的、有滤镜的,她要写出这个真实,所以她写出了在婚姻中的真实感受。很多人说这样写是不爱她的丈夫,但我觉得这篇悼文恰恰反映出他们彼此了解,是独立个体之间的了解。对一个人最大的尊重不是把他当作神,而是把他当做人。陈朗悼文中最有力的部分就是写出了婚姻中女性真实的声音,这个声音需要被大家知道,这是女性视角的写作。
女性视角,是站在边缘的、低微的地方在看世界、在发声。如果用女性视角看电影,也会看到很多问题。比如曾经的港台贺岁片,电影里面都会出现一个超级红的女配角,那个女配角总是长得很漂亮,会有很丰满的胸部,镜头还会对着那个女性的性感部位,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这个系列不存在了,为什么?因为时代变了,拥有女性视角的观众崛起了。此前,电影拍摄者假设坐在观众席里的人都是男性,都喜欢看这类镜头,但是有一天,他们意识到女性观众、女性视角的存在,所以那样的电影变少了。
电影《BJ单身日记》剧照Bridget Jones's Diary (2001)
在《我看见无数的她》的那本书里,我提出了一个观点,我认为,女性视角是一种价值观、一种方法论,是可以学习的。我也提到过一部电影,《BJ单身日记》,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为了写《我看见无数的她》,我重看了那部电影,发现自己完全看不下去。电影主人公BJ是一个胖胖的、长得也不太好看的的女孩,但是她可爱,电影里面有一个比喻说她的屁股像保龄球一样,而且很多人喜欢拿她的这个生理特征开玩笑。现在我看的时候,完全不能忍受。但是,如果因此发怒又会有人说这只是个类型电影,而且女主角就是这样泼辣、荤腥不忌的性格 设定啊。很多人会说这不是伤害。但是,女孩当时没有感到被性骚扰,并不等于伤害不存在,只是她当时没有感觉到而已。这个电影里面还有很多具有指向性的镜头,只要她陷入恋爱,整个电影就非常的阳光灿烂,仿佛一切都很美好;一旦她失恋就蓬头垢面,整个光线发生非常灰暗的变化。这是电影的镜头语言,有男人爱的女人阳光明媚,如果没有男人爱,生活就好晦暗,电影用这样的方式教育观众:爱情的重要、被男人爱的重要。成长以后再看会觉得这些也不是真理,什么是不驯服的观众,就是不认同电影叙事。
很多电影会告诉女性观众:别闹,再闹不可爱了。但是如果你有一个强大的、有主体性的女性视角,你会告诉自己,不可爱又怎样?所以我认为,设身处地地把自己当成人,当成女性,不是男女关系中的那个女人,是女性视角里面非常重要的部分,不把自己代入二元对立的关系里,要认识到女性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仅仅有男女关系,还有人和社会、和大自然、和整个宇宙的关系。
2021年,我在花城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书,叫做《对镜:女性的文学阅读课》,是我尝试用女性视角解读作家和作品,有的作品是男作家写的,有的是女作家写的。女性视角不一定只有女作家有,男作家有可能也有,比如说《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妮娜》,当一个作家认同女性人物的立场,并且给予她尊严,这就是女性视角。
《对镜:女性的文学阅读课》
张莉 著
花城出版社
2022年3月
新女性写作是新的“女性写作”
新女性写作,很多人问我它应该怎么念,应该叫:新的女性写作,而不是新女性的写作。要说明白什么是新的女性写作,就要说此前的女性写作。在中国文学史上,90年代非常有名的女性写作就是《一个人的战争》《私人生活》,它们开启了中国90年代女性写作的先河,让我们对女性写作的力量、女性写作的美学有了清晰的认知,但是大家也知道90年代是一个经济大潮汹涌的时代,很多的书商或者商业操作也介入到女性写作里面,那个时候开始流行“美女写作”,或者片面地把女性写作和“身体写作”联系在一起。实际上,女性写作可以是身体写作,也可以不是。但在那个年代,女性写作窄化为某一种写作。尤其到90年代末期的时候,女性写作被标签化甚至某种意义上被污名化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女作家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女性写作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历史原因,当我在重提新女性写作的时候,我要考虑的是我提倡的女性写作和此前的女性写作是有区别的。
林白《一个人的战争》首发于《花城》1994年02期
大概在2020年,“新女性写作专辑”在《十月》杂志首发,开设这个专辑第一是为了理解女性处境,不是在二元对立的思维之下理解女性,女性是社会关系中的人,她在人和社会、人和大自然、人和宇宙中理解人。第二,是让女性回到日常生活中,看到日常生活中的那些性别权力、性别关系微妙的理解和认知,写作要精微地传达这些,同时也没有受害者思维,会完成一种艺术性转换。《那不勒斯四部曲》和《使女的故事》非常接近我心目中的新女性写作。
从今年《花城》杂志的第一期开始,我们开设了“新女性写作”专栏,邀请青年女作家们参与。但是我们并没有设定概念,而是邀请作家写出自己对女性意识或者新女性写作的理解,所以新女性写作其实是开放的。因为任何一个写作或者任何一个文学潮流是由作品本身构成的,而不是由一个口号就能完成的,它需要文本支撑,需要作家作品,需要从作品里面去理解这个观念。
《花城》2024年01期
《花城》杂志推出张莉老师主持的“新女性写作”专栏
首期推出杨知寒、三三、蒋在三位青年作家作品
第一期里面,有一篇是作家。她写的是摄影师的妻子,她一开始很天真单纯,后来生活也很坎坷。故事的叙述人和这个女孩子互相映照,让读者看到一个上海女性的生活。这篇作品的新女性写作特征在哪里呢?当我们在认为她的丈夫实际上是利用她的身体在拍摄照片时,其实在很多时候这个女性是主动的,她是有意识地引导的。所以在这个作品里面,这个女性是有主体性的,她有很多自己的思考,故事中能看到她如何展示自己的身体、如何介入这样的生活、如何认识这样的生活,读者会认识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上海女人,会算计,会生活,也能够面对生活的压力或者生活的失败。三三对女性的生存境况认知不是二元对立的,不是片面的,而是要认出女性生活的复杂性。我在主持语中说”,在我看来,既然我们认识到生活中是男女平等的,那就男人承担他的重量,女人承担她的重量,既然都是平等的,我们就是要这样,这个平等要体现在各个层面。
文学层面,新女性写作也强调那些被忽视的感受。2022年的新女性文学年选,我选了作家张天翼的一篇小说——《春之盐》,作品有着强烈的新女性写作特征。它讲了一个女孩家庭很幸福,她的丈夫也很爱她,她做了母亲,丈夫很开心,婆婆、公公也很开心,所以春天他们去春游,春游的时候就会拍照,然后大家都说你真漂亮,这个妈妈真好看,但实际上她提不起精神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她也知道自己身材并不好,他们家里的人都夸她的时候,实际上她很沮丧。我们现在知道她有可能是产后抑郁,她想开心,但是她不开心,并不是说她故意的,作家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女性在成为母亲之后,她所遭受的那些身体上的折磨,这个折磨是真的,不是她故意作的。
陈朗博士那篇悼文发布之后,有很多评论,其中好几条是关于如何“新女性写作”的。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认为,这就是新女性写作,她把过往悼文里面那些被遮蔽的声音写出来了,我们都知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们一直认为苏轼和王夫人的婚姻是悼文里写的那样,但是如果那个被悼念的夫人开口说话,可能这个故事就是另外的模样。
什么是新女性写作?新女性写作就是让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人开始发声,让那些看不见的被看见,听不见的被听见。
我有本书叫《持微火者》,我自己非常喜欢这本书的书名。因为读伍尔夫的时候有句话深深影响了我,大意说:当我们说起我们的祖母、我们的母亲的时候,我们只知道她们生了几个孩子,哪年出生、哪年去世,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们的一生被淹没在尘烟里了,而什么是写作呢?写作就是微弱的火把,我们通过这些火把照亮我们的祖母和母亲那些含混的、模糊的面影,这就是文学本身的意义,我特别喜欢“持微火者”这个意象。这是我做女性视角、新女性写作和女性文学的动力。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情,最近我参加了一个新书发布会叫做《依然疯狂》,是写《阁楼上的疯女人》那两位批评家在80岁的时候写的。当年,她们在写《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时候,是论文的方式;但她们在《依然疯狂》中,表现出了两个80岁老奶奶的能量,她们写了从50年代到现在整个美国文学和美国历史发生的变化,讲了苏珊·桑塔格、希拉里、莱辛、汤婷婷等这些人的生活和写作。这本书让我想到,女性在写作的过程中,总会“察言观色”,我认为这是作为新女性写作可能要克服的。真正的新女性写作者,就是写作者中的勇者。杨本芬在《秋园》里面写了母亲的各种困顿,她是写作者的勇者,在我内心里面,包括萧红等等都是有勇气的写作者。
最后想谈对新女性写作的期待,希望女性写作者能够抛弃那些条条框框,自在表达。我们时代给了我们多元的媒介方式,有各种平台,当然,我也非常欢迎大家来给《花城》的“新女性写作”专栏投稿。作为普通的女性写作者,当你拿起笔去写作,你会发现你可能比那些所谓专业的、职业的写作者有更多的故事要讲。
如果你问我今天的中国女性文学之光是什么,或者今天中国女性文学的骄傲是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说有多少女作家获奖,但那只是我们判断文学发展的一种标准。更重要的标准就是当无数无名的女性拿起笔写作,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中国女性文学之光。所以什么是新女性写作?就是期待那些无名的、普通的,有待展示的写作者到来,期待各位的到来。


原标题:《张莉:“当无数无名的女性拿起笔写作,才是真正的女性文学之光” | “花城文学课”第3讲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