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力量:一个麻风病人的纪实(连载6)
编者按:作者林强曾无数次走进四川西部的大凉山进行摄影采风,帮助山区学校建设,也因此得以结识了本书的主人公——普格县的麻风病康复者钱智昌,并与他成为知己而帮扶他。钱智昌十二岁被发现身患麻风病,为了不传染别人,他选择进入大山深处与世隔绝独自生活,后来得到国家救治来到麻风病人聚居区麻风村,靠着自己的努力种地生活,还帮助了不少身边的人们。特别在十多年前他与林强结识后,更是对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现代世界的窗口。以下文字选自《生命的力量:一个麻风病人的纪实》第五章《 30 年的伴侣》。
钱智昌艰难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一个人在世上赤条条地来,也要赤条条地走。可是一位老人却给了晚年的钱智昌一份慰藉,一份陪伴。她是一个比钱智昌大14岁的苦命老人,钱智昌收养着她,她陪伴着钱智昌,也仅仅是陪伴。
老人叫王昭芬,1930年生,汉族,四川西昌人。王昭芬和钱智昌一样都是苦命的人。7岁时,她的父亲就去世了,13岁的时候,母亲也撒手离开了人世。14岁,她流浪到了普格县森科洛村,遇到了一个叫卢国举的人并收留了她。3年后,王昭芬嫁给了卢国举,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个叫卢双国,另一个叫卢双颜。卢国举在王昭芬30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王昭芬一个农村妇女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而且在王昭芬的张罗下,两个儿子在彝族聚居区相继成了家,娶上了媳妇。要知道,在当地能够娶上媳妇是让很多人羡慕的事情。因为娶媳妇要给娘家彩礼钱,而且这个彩礼钱数目不少。森科洛村的人们至今仍然遵守着这个习俗,那时候王昭芬为了给两个儿子娶媳妇,彩礼钱全都是借的。王昭芬一个农村寡妇,大字不识一个,靠着一亩三分地能把两个儿子养大已经不错了。而且,当地虽然是山村,娶媳妇也是不便宜的。

去年我去阿布洛哈村,我的一个学生叫吉见尔贵。2005年林川学校开学的前一天,他刚满16岁,个子有1米7左右,当时他读小学一年级。半年后,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称我为“林爸爸”,信的内容我还清楚地记得。吉见尔贵这样写道:“过去我们这里没有学校时,我在家里放牛,把1 看成一根树,把7看成一把挖锄。现在我已经能认识500多个字了,能算数了。我会好好地学习来报答你给我们办的学校。”吉见尔贵是那个班的班长,是全中国在册年龄最大的小学生。他去年结婚了,娶了他的同学,他的彩礼大约是18万,因为他的媳妇是初中生,在当地算是文化人。
王昭芬为两个儿子娶上媳妇,借了不少钱,儿媳进门后知道家里很穷,还要还款,就不高兴了。彝族媳妇不洗碗,王昭芬看不过去,说她两句,她就拿刀冲着王昭芬嚷嚷。后来,双胞胎儿子很快都有了孩子,婆媳之间矛盾越来越大,经常为一些小事打闹,好几次把王昭芬的铺盖扔出去,把人赶出家门。王昭芬只有把泪往肚子里吞,她心里的苦水无法跟周围的村民吐露,更怕说出来后别人会笑话她,再加上森科洛村95%的人是彝族,不仅语言交流有障碍,想法上更是不一样。就这样,她找到村里被称为好人的钱智昌,向钱智昌诉苦。钱智昌吃过苦,所以很同情她,会经常开导她,有时还会给她出一些主意。钱智昌经常劝导王昭芬不要去跟儿子和儿媳妇计较,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可是王昭芬家里的矛盾却始终无法调解。
2007年我第一次见到王昭芬是在钱智昌的家里,她就住在钱智昌隔壁。第一眼,我把王昭芬当成了钱智昌的母亲,她看起来很苍老。后来我发现钱智昌对她很尊重,很关心。前一天王昭芬吃坏了肚子,当天拉肚子,跑了很多趟厕所,我看到钱智昌给她找药,找好药还提着水壶把水倒在铝制的水瓶盖里,等水凉了才把水递给王昭芬,让她吃药。这个细节让我感觉很温馨。
那天,王昭芬看见家里来了客人,也很激动,她告诉我“今天上了五六次厕所,拉的全是水”。我了解这种情况后,马上去村上的卫生所给她买拉肚子的药。走之前,我问钱智昌这位老人是谁,他说是他老伴。以前钱智昌告诉过我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今天突然又说这个陌生女人是他老伴,我觉得很纳闷。
我在村卫生所找药的时候,顺口向汤医生打听钱智昌和王昭芬的情况。汤医生比钱智昌小几岁,他告诉我:“钱大哥是好人,是他解决了卢家的困难,没有钱智昌的帮助,王昭芬活不到现在。如今王昭芬80多岁了,干不了多少活,钱智昌还仍然供养着她。”我问汤医生他们俩是什么关系,他说他们在一起生活20多年了,应该是一家人。
汤医生是森科洛村最年轻的麻风病康复者,他没有明显的残疾,因为进村的时候年纪小,干不动农活,又有小学文化,被村里挑选出来做护理治疗工作。2005年又被凉山州麻风病康复中心培养为麻风康复者残疾病人的护理人员。他说起钱智昌时很激动,他说钱智昌帮助过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钱智昌借过钱给他。听说是钱智昌家的人生病了,他说什么都不收钱。我把药钱交到他手上,说:“你不收下药钱,我只有又跑20里地到县医院去买药。”他把药包好以后给我,还说晚上抽时间过去看钱智昌和王昭芬。
我拿着药很快地又回到了钱智昌的家里,钱智昌服侍王昭芬吃了药, 就开始给我讲他和王昭芬的故事。
钱智昌现在住的房子是20世纪80年代初政府给麻风病五保户修的,一共修了两排,每一排是8间,两排之间有一个石子和泥土打的空坝子。这样的房子在当时让全村的人都很羡慕。按照规定,房子是分给那些患有麻风病、没有成家、丧失劳动力的人住,所以钱智昌就分到了其中两间。钱智昌搬进这个房子以后,只住了一间,另一间作为农具、杂物的储藏间。钱智昌同时也分到了6亩多的山地,他不仅把这6亩地种上了玉米,而且还开了不少荒地,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有一天夜里,王昭芬的两个儿子找到了钱智昌,说母亲是汉族,很勤劳,能帮他做饭,还能帮他洗衣服,让钱智昌收留他的母亲。钱智昌知道王昭芬跟儿媳妇经常打闹、被儿媳赶出来的事,知道她的艰难处境,也很同情她,于是答应收留王昭芬。他把他的储物间腾了出来,作为王昭芬的卧房。从此他们就生活在一起。
他们俩在房间外面搭了一个小棚作为厨房,王昭芬开始为钱智昌做饭。从那以后,钱智昌每天劳作回来就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那一年,王昭芬58岁。
他们俩都吃过苦,能互相理解,相互照应,自然相处得很好,日子虽然过得很清贫,也可以算是举案齐眉了。两人就这样相扶相持,一起生活了20多年。在我认识他俩的10年里,我用镜头捕捉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场景。有一次王昭芬发烧躺在床上,钱智昌拄着拐棍,跪着走到村卫生所找汤医生。他的家离卫生所有很长一段路,而且平时医生忙于看病,不上门就诊,钱智昌就饿着肚子等到医生把当天所有的病人看完,再带汤医生去家里给王昭芬看病。
钱智昌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王昭芬也会算好时间,给他送热水。有一天,夕阳下我拍到了一张王昭芬给钱智昌送水的照片。那天太阳很大, 天上几乎没有云,明晃晃的阳光直射大地,钱智昌赤裸上身,跪在土里挖地。他告诉我,过两天要下雨了,要抢在下雨前把地全部翻出来,下雨的时候就可以播种玉米。我连续按下相机的快门,想捕捉更多他挖地的精彩瞬间。一会儿,王昭芬来了,我一眼就看见她手里拿的那个塑料水壶,因为那个水壶我太熟悉了,它是我去年离开时,留给他们的。正好,他们用上了。王昭芬走到他的身前,拧开水壶盖说:“水不烫了,凉了好久。” 钱智昌把这一壶水全喝完了。他对我说太阳大,出汗多,他一天劳动要喝4壶水。就在喝完这壶水,钱智昌把水壶递给王昭芬的那一刻,我拍下了那张照片。我翻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会有一种无言的温馨,借用一句流行语:“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在我的镜头里,保存着很多钱智昌和王昭芬在一起的画面,有钱智昌行走的时候,鞋带松了,王昭芬蹲下低头给他系鞋带的场景;有钱智昌播种回来后,王昭芬给他泡脚的场景;还有晚饭后钱智昌给王昭芬读报纸的场景。我们常常认为这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和谐,其实两个苦命的老人之间的相依相伴更让我感动。他们之间没有夫妻的实质关系,也没有法律关系,只是陪伴、照顾、关怀、爱心,构成了这个幸福自然的小家。
一天的田地劳作结束后,钱智昌一般都会坐在门前泡脚。他用没手指的手配合牙齿和嘴唇,把绑在膝盖上的绳子慢慢松开,然后又一层一层地取下护膝用的布垫子。钱智昌没有脚趾和前脚掌的双足展现在我面前。因为长年累月地绑扎在厚厚的垫子里,他的双脚显得格外白皙,与他身上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很不协调。不过他的双脚上也布满了又厚又硬的老茧和麻风病治愈后的伤疤。这些老茧和伤疤向我们展现了钱智昌沧桑困苦的大半生。
钱智昌在洗脚盆里用两只小木棍一样的双足互相摩擦脚掌,静静地用热水泡上十来分钟,这个时候是他最放松的时刻。王昭芬收拾好屋子后都要坐在他的身旁给他按摩双脚。我看见王昭芬先小心翼翼地擦干他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然后慢慢地为他推拿按摩,敲打他的小腿,按压他畸形的踝关节,轻轻地抚摸他的老茧和伤疤。王昭芬虽然没有学习过专业按摩, 但她却用落后的森科洛村里很少听说的“按摩”这个行动为钱智昌祛除疲劳。在镜头里看到这个场面,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手法来表现,最后我选择了局部特写,只选择了健全而乌黑的手与残疾而白皙的脚,我相信看过这张照片的人都能想象到这两位老人当时的生活情境。在按摩的过程中,钱智昌经常会把眼睛闭着,他在享受浮生中难得的轻松,王昭芬会时不时关切地问这问那,也会随手为他驱赶趁机歇在他身上的蚊虫苍蝇。

作为一个农村妇女,王昭芬不会说什么感恩的话,就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心意,对钱智昌、对我的感激之情。钱智昌这辈子没有戴过手表,他看到我戴的手表就感觉很奇怪。我告诉他这个表可以看时间,而且有闹钟, 还带夜光的,晚上也能看清。他听了以后,很羡慕,我至今回想起他当时那种“我也好想有一个”的眼神,都觉得很有意思。这就是真实,淳朴, 不藏着,不掖着,就像小孩子看到想要的玩具一样渴望。第二次我就给他们送了两块手表——一对情侣表。钱智昌很珍惜,时不时低头看手腕,晚上还要小心翼翼地擦拭,但是有一次劳动的时候,手表弄丢了。王昭芬知道以后,她怕自己的手表也丢了,就把表贴身放在她的前胸口,每次我来的时候,她才拿出来戴。后来有一次我过去,她问我表为什么不走了,原来是没电了。钱智昌也是,每次我送他东西,他都是很珍惜,很爱护。我送他们帽子,钱智昌很喜欢,连睡觉的时候都会戴着。这些都是小东西, 不值几个钱,但是他们却把它当成珍宝一样珍爱着,让你觉得付出的心是真的会被珍惜的。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件让我啼笑皆非的事情。上一次,我去看望钱智昌,到了以后发现他俩之间有点不对劲,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好像在冷战。我悄悄问钱智昌怎么了。原来前天晚上,钱智昌给王昭芬读报纸, 说到国家现在重视传统文化教育,又提到“百善孝为先”,说现在有一档关于孝道的电视节目很火,满满的正能量之类的。王昭芬听了就不高兴了,说这都是骗人的,她儿子、儿媳妇就不管她,就不孝顺她。钱智昌就说她儿子还是孝顺的,就是没办法,儿媳妇也挺不容易的,你应该多体谅体谅他们。王昭芬更不高兴了,气冲冲回了屋。今天早上起来,也不跟钱智昌说话。钱智昌跟我说,其实他能理解王昭芬的委屈,也挺同情她的。吃完晚饭,钱智昌要泡脚,王昭芬又过来给他按摩,两人有说有笑的,又和好了。我看着他俩,觉得挺欣慰的,为他们感到高兴,这就是平常伴侣的生活,吵吵架,拌拌嘴,磕磕绊绊却不离不弃。我也能理解钱智昌说的“她是我的老伴”这句话的意思了。可不是老伴吗?老来相伴一生!
钱智昌曾经还跟我说过,王昭芬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夜里都需要钱智昌服侍她上厕所,甚至倒屎倒尿。钱智昌说如果王昭芬走在他前面, 他一定要按照当地彝族的习俗为她送行,要杀多少头猪,宰多少头羊来祭奠她。钱智昌的话让我很感动,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他们虽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

在我的相机中,一直存着他俩这样一张照片:夕阳下,钱智昌坐在石凳上,王昭芬背靠着树干,他们深深对望,聊着家里的柴米油盐,村里的家长里短。画面是那么唯美,生活是如此平淡。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生,都是在平淡中填满自己的行囊,让行囊饱含着真情与深情。面对人生的坎坷,生命的苦难,我们何不从容地生活,望天外云卷云舒;淡定地生活,看庭前花开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