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反转 | 大卫·坎帕尼

2024-03-15 10:23
北京

Jeff Wall: Picture for Women

本书作者大卫·坎帕尼(David Campany)是一位英国作家、策展人、艺术家和教育家,主要从事摄影艺术评论与相关写作。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杰夫·沃尔便已成为引领当代摄影潮流的艺术家,其卓越的艺术才华和成熟的影像观念,一定程度上确立了当代摄影的前沿标准。《女人像》(Picture for Women)的诞生,标志着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从印刷页面到画廊墙壁的转变。该作品以马奈的画作《女神游乐厅的吧台》(Un Bar aux Folies-Bergère)为模型,以其雄心勃勃的艺术理念,试图将20世纪70年代末的艺术性和观赏性需求与现代主义绘画建立关联。

书中,大卫·坎帕尼描述了沃尔从观念艺术的创作思路转向单幅作品(而非系列作品)的重要转变。同时,该书将沃尔的摄影理念与“图像一代”(包括理查德·普林斯、辛迪·舍曼和雪莉·莱文等)的作品进行对比,阐述了《女人像》与图像艺术密不可分的现代命运。由此,沃尔的创作也被置于更广泛的艺术语境中加以审视,其中包括莫霍利-纳吉、爱德华·韦斯顿、李· 弗里德兰德、维克多·伯金和约翰·斯特扎克等重要艺术家。

追溯反转

文 | 大卫·坎帕尼

译 | 曹昆萍

校 | 吴雪红

画廊不是一间研讨室,也不是一页艺术史。幸而图像身处其中会有所不同,确切而言,是观众有不同。从散文、访谈、讲座、互联网中,人们了解到关于沃尔摄影作品的思想,这些却在画廊中无法完全成立。直至看到《女人像》(Picture for Women)的展出,我才觉得在真正地面对它。多年来,我一直通过复制品了解《女人像》,形成了一定的看法,并经常与评论相结合。当我在画廊里看到这幅作品时,被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物所打动:我开始怀疑,《女人像》是否真是镜像拍摄。人们经常在文章中提到这幅画,似乎默认它是镜像拍摄。但假设它不是,同样也会有所得。它的确不一定是在镜子跟前拍摄。照片之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证实镜子的存在,因为没有东西反复出现过。只有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台相机。我的观察与细节无关,正如绘画评论家经常说的,近距离地接触笔触,就会证伪他们的假设。显然,画廊并非超越语言,但它是一个允许评论退隐的空间,在这里,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画面中,一系列因素共同暗示了镜子的存在。临时柜台前,女人的身姿与光影,让人联想到绘画、摄影、戏剧与电影史中,众多镜子前的女人形象。从她上方近处射来的光线,随着空间的后移而消退。两根金属杆垂直而立,可能是照明支架,也可能只是为了暗示三面镜子。镜子在此并不突兀,因为整个房间就像是舞蹈或戏剧课程的工作室,也可能是间更衣室。空旷的环境暗示着一种裸露,我们不必预期受骗,思考一些本不存在的东西。当然,还有相机位于画面中心。通过一种基本的自我中心主义,我们(男人或女人)可能会倾向于认为,正是这部相机,拍摄了我们正在观看的这张照片;这台相机就是“我们”,或者至少曾经处于我们现在的位置。然而,这张照片可能是由另一台相机所摄,它仅是凝视我们看到的场景。《女人像》会不会给我们一种镜子存在的完美错觉?无论是否真实,镜子在这里是被唤起,而不是被揭示,但唤起的力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它似乎是被揭示。

林哈夫Technika 4×5单轨相机,制造商的铭牌反转过来,仿佛在镜中一般,可能是将透明胶片左右反转的结果。这种想法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反常,当然也不比照片本身更反常。几个世纪以来,画家们一直在画布上探寻反转的光学投影与反射,而在艺术史讲座和出版物中,幻灯片复制品也多次在无意中反转。19世纪40年代,达盖尔照相法在商业上的成功,得益于其抛光的金属表面上,印有反转的肖像,这近似被摄者本人的镜像。反转是光学图像的固有特性,因此可作为摄影媒介的现代主义前景。除此之外,沃尔对背光的偏好,本身也引入了反转的幽灵:透明材料是一种摄影支架,只有当光线从“另一面”射入时,图像才会清晰可见。

像一面镜子,左右反转既能保持照片的原貌,也可从根本上更改照片与现实的关系。自然而又反常,真实而又扭曲,普通而又超凡。因此,它趋向于某种神秘,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它向我们展示 “熟悉、合意”,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 “隐藏、不可见”。在摄影史上,镜子的形象比比皆是,但反转却并不常见。早在1895年,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就开始尝试反转,并将其与正相/负相反转相结合。前/后、内/外、黑/白可以混淆,让照片在现实主义的幻觉与可塑的客体性之间横跳。德加只画他通过镜子观察到的东西,以防被现实干扰。他的芭蕾舞排练草图大多都是如此绘制。德加在给自己的笔记中写道:“不要画镜子以外的东西,使自己保持对错视画(trompe l’oeil)的敌对。”

在《L.莫霍利-纳吉:60 张照片》(L. Moholy-Nagy:60 Fotos)(1930 年)中,拉斯洛·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利用书籍的结构形式,进行各种形式的反转。在一幅典型的新视野摄影作品中,从帆船的桅杆向下望去,我们看到一艘拴着的小艇上,坐着一对情侣,身着夏日白衣,与漆黑的海面形成鲜明对比。对页的照片是反转的负片。下一页则是著名的拼贴画《嫉妒》(Jealousy)(1924-27年)的复制品,通过平面、反转、复制和视线的混淆,营造出一种性紧张的场景。莫霍利-纳吉本人也是其中的男性形象之一,他的角色与其说是“监督”者或表演者,不如说是像沃尔一样的参与者。拼贴画的对页是一幅半抽象的摄影图,在暗房中,通过将物体与相纸直接接触,而“自然”制作的底片图像。此主题在背页延续:左页是一张从上方俯视女人站在水边的负片,她的头转向相机的反方向;右页是一个亲密的特写镜头,从下方拍摄女人仰头望向画面外。每幅作品皆成一个谜题,而累积形成的序列,则建立了一个涉及摄影视觉和性别差异的戏剧性联想。1931 年,曼努埃尔·阿尔瓦雷斯·布拉沃(Manuel Álvarez Bravo)创作了《光学寓言》(Parábola óptica),一张眼镜店橱窗的照片,一幅由玻璃、反光和重影所组成的多层次画面,其中含有几个眼睛和眼镜的图形符号(图案双向排列),还有一些看似颠倒的文字。这个地方被称为La Óptica Moderna(可译为现代光学或现代眼镜店)。这张被称为“寓言”的特别照片,成为了对现代光学的思考。《光学寓言》的最终形式源于一个意外,一个超现实主义与偶然性相遇的结果:阿尔瓦雷斯·布拉沃在检查一些印刷厂的样张时,意外地看到了反转的图像,他更偏好这种方式。我们是从内部向外看吗?不,但我们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就好像照片的视点是在一面镜子之中。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 1967 年发表的演讲《其他空间》(Of Other Spaces)中,将镜子的虚构领域列入了他的“异托邦”推测清单,即那些在社会中具有多重功能,又或在战略性上未被定义的空间:

从镜子的角度来看,我发现自己并不在我所在的地方,因为我在那边看到了我自己。从这种对自己的凝视,也可以说从玻璃另一侧的这个虚拟空间开始,我回归于自身,开始再次将目光投向自己,在我身处之处重新构建自己。镜子像异托邦一般发挥作用:镜子使我所占据的地方既绝对真实,与围绕该地方的整个空间紧密连结,但又绝对不真实,因为为了被感知,就必须穿过那边的虚拟点。

异托邦包含墓地(在生活的象征秩序之外却又在其中)与电影院(其社会意义取决于正在放映的电影)。这一描述无疑为我们思考莫霍利-纳吉的《光学寓言》、《女人像》以及马奈(Manet)的《女神游乐厅的吧台》(Un Bar aux Folies-Bergère)提供了一种富有成效的方式,尤其是从构建的想象中或不确定的立场上思考其社会秩序。

文章

David Campany, Jeff Wall: Picture for Women, Afterall Books, 2011.

作者

大卫·坎帕尼(David Campany),作家、策展人和教育家,目前担任纽约国际摄影中心总策展人。

译者

曹昆萍,南京艺术学院副教授,摄影专业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摄影理论、中国近现代摄影史、当代摄影创作方法等研究。 影艺家向上滑动看下一个

原标题:《追溯反转 | 大卫·坎帕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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