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和她的三位员工姐姐,给了我最好的青春友谊|三明治

2024-02-29 11:58
上海

原创 卷毛刺头 三明治

作者|卷毛刺头

编辑|旁立

有一天,妈妈把我带到一座“小岛”上——她负责运营的一家酒水展示店。在那里,我遇见了作为朋友的妈妈、妮妮姐、之婷姐和南楠姐。这时我刚上初中,内心莫名出现了许多剧变、困惑与痛苦,每天都像乘着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漂浮在无垠的海面上。

三位姐姐都是店里的员工,但是背景和身份迥异,经历和性格也不同。她们是同龄人,20多岁的年纪,比当时的我大10岁左右。初中生的我,无比羡慕她们所处的人生阶段——完成学业,有份工作,可以谈恋爱,还可以享受生活。

在和她们的相处中,我从了解到喜欢上她们,直至对她们的情感,渐渐地由单一到复杂,由依恋到疏离。当时的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但现在再去回想,可能我心中的“自我意识”,就是在那座“小岛”上一步步萌芽的。

初中毕业后,我去念了寄宿高中,然后出国留学,读完本科,再读研究生,直到成为现在的自己,一个普通人,也到了和三位姐姐当初差不多的年纪。我时常会想到初中时,在那座“小岛”上的日子。

我也会想,现在,我变成更好的大人了吗?如果当下,一个十几岁的女生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向我表达她的问题与困惑,我又能给予她什么呢?

我终于进入了全市最好的初中。

但我好痛苦。

入学后,新鲜劲只维持了一周,我就开始“不正常”。我没法理解——为什么换了一个环境,其他人都可以适应,但我却不能?

在新的集体里,我害怕老师的规训、同学的窃窃私语,害怕被玩伴邀请,又害怕“无人问津”。

为什么上学这么难,这么痛苦?

有天课间做眼保健操,我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像误触了一个开关,涓涓细流从我的眼眶出发,缓缓地,无声地,顺着我的卧蚕、颧骨、脸颊、下颌、脖子,流进我的高领毛衣里。很安静,很克制,没有一点声音,终点在哪里?我偷偷睁开眼,一转头,发现和同桌四目相对,我最害怕的——尴尬,一瞬间把我击垮了。

那天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窗外,都是正常的人——下班的人、放学的人、卖东西的人和指挥交通的人,都很正常。一瞬间,我想立马变老,快进到老死的前一天。

回到爷爷奶奶家,眼泪已经干了。今晚妈妈也来吃晚饭,她居然比我还早到家。吃饭的时候,她欢欣地和我说:“明天中午放学别走,我来接你哦,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离你学校不远。”

确实是一个好地方。接下来的两年多,我几乎每天都会在那里度过一段时间,直到顺利从初中毕业。我的病,渐渐好了。在那里,我还收获了四段友谊。

我和妮妮姐还有之婷姐已经失去了联系,我也不知道她们是否会定义当时我们的关系为“友谊”,但时至今日,我仍可以称妈妈还有南楠姐为我的朋友,即使地域和身份一直在转换,我们三个人的微信群却一直活跃。

记得第二天中午放学,妈妈如约来接我。远远地,她看到的是一个垂头丧气的我。

“美女,美女。看这边,看我!”

我抬起头,妈妈出现了,她扎着马尾辫,个子高高的,穿着米色的大衣,一边向我挥手,一边踮起脚尖轻轻向上蹦跶,她马尾的发梢像钟摆,左右对称地摇晃。

我下意识地飞奔过去,重重地“砸”向妈妈。

“为什么叫我美女啊?好尴尬,刚才有同学在看我。”

“这有什么奇怪的?自信点,你本来就是美女啊,班上没人夸你是美女?奇了怪了。诶,不过你美中不足的就是喜欢眯眼睛,对了,你现在上课能看清黑板吗?”

不需要我接话,妈妈可以快乐地,抑扬顿挫地,说一路,直到我们在两扇透明的玻璃门前,停了下来。

“答案揭晓。” 妈妈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她还有点生疏,左转转,右转转,最后还是左转转,U型门锁的一侧向上弹起,门开了。

我走进去,立马喜欢上了这里。

右手边是一个茶室,中间办公区的吧台很大还正对沙发,左边有一个像餐厅包厢的地方。置物架分隔开不同的空间,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我好像已经闻到酒香了。

妈妈换工作了,她辞去家居卖场销售经理的职位,来到爸爸任职的外贸公司。几个月前,爸爸被提升为副总经理,公司正好也准备在市中心选址,开一家酒水展示店,需要找一个店长。妈妈觉得这家店离我学校不远,工作强度小很多,还能兼顾我,再好不过了。

妈妈是块能量无限的磁场,即使面对一个黑洞,也能把我的暗物质一点一点地吸走。她其实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突然多出了很多时间来陪我。

中午放学,我走到店里,我们再一起去附近的商业街吃好吃的,和同学的妈妈不一样,她压根不在意健康、营养之类的,路边摊、苍蝇馆子、肯德基和火锅店,她都会带我去。

这家店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面子工程”,偶尔会有一些人进来问问酒的价格,鲜有人买走一两瓶。大多数人走进来,是在附近散步或买菜的爷爷奶奶,他们好奇这么气派的店究竟是干什么的。

晚上放学后,我跑到店里,把作业本摊开在茶室的茶几上,妈妈坐在吧台看韩剧《我的女孩》,我心里痒痒的,认真又潦草地写完一章练习题,就跑去和她一起看。天很快就黑了,我们说好再看一集就回家,但好巧不巧,这集正好结束在女主角靠在男主角的身上大哭。

怎么办呀?男主是不是爱上她了?她要离开他吗?

“导演太坏了,算了算了,回家回家。”妈妈愤愤地说。

我去收拾书包,妈妈在吧台锁抽屉,我抬头眯起眼睛看看她,她正瞪着大眼睛望向我,目光交汇处迸发出一种母女间的默契。我们又一起跑回电脑前,重新开机,连网,打开网页,点击下一集。

时间不一定以分秒为单位,看剧的时间是以光速流逝的。直到电话铃声响起,爸爸打来的,我们才痛下决心,关上电脑。

真的要回家了。我背上书包,坐上妈妈的电瓶车后座,“要小风车吗?”有个爷爷在卖小风车,我想要,妈妈就给我买了一个。

妈妈骑车的速度和她说话的语速一样,噼里啪啦,风驰电掣。我坐在后座,一只手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着我的小风车。和坐在公交车上的感觉不一样,没有了泛起水雾的玻璃窗、包子的奇怪气味,还有总是放广告的车载电视,我可以更专注地看这个世界了——下班的人、放学的人、卖东西的人和指挥交通的人,都很正常。我好像,也挺正常的,我不想变老了。

我把小风车举起来,它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从一个灰色的漩涡变成了一朵彩色的云。

初一的寒假,我和妈妈的这个“秘密基地”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就不再是我和妈妈的“秘密基地”了。见到妮妮姐之前,我对她有些抵触。

妮妮姐大我十岁左右,来当会计。她是透明的,但是像阳光一样,透明且温暖,她还很白,可能这份透明感也是肤色带给她的。

和妈妈一样,妮妮姐也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她爱笑,但不爱说话,大多时候甚至不发出一点声音,证明她存在的是手指敲击计算器的“啪嗒啪嗒”。她喜欢笑着笑着就把头低下去,好像再笑下去就挺难为情。

那个寒假,我对妮妮姐,好像也没有强烈的好奇心。不过,因为有个姐姐似的人物在,我克制了很多,写作业的时候,姿势都端正了一些,虽然妮妮姐也不会看我。

妈妈也克制了一些,她还是会看韩剧,但我们一天最多只看两集。妮妮姐也会一起看,但她没有我和妈妈那么代入——时而拍大腿叹气,时而又呵呵傻笑,她游离在剧中那些浓烈又炽热的情感之外,更多的时候好像是在看我和妈妈的反应。当时我感到很奇怪,我们能比剧中的帅哥美女更好看吗?

那段时间,妈妈去学车了,经常中午不在。只有我和妮妮姐两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很安静。

我决定主动“破冰”。

我邀请妮妮姐和我一起玩,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我在说,她在听,我在教,她在学。我告诉她什么时候去别人的“QQ农场”偷菜最有可能得手,我带她玩报纸上的数独,还给她剖析韩剧中为什么男二号得不到女主的心。这些,都是妈妈教我的,她不在,我就变成装模作样的大弟子,偷偷开班收徒弟。

我的“徒弟”从来不打断我,也不提问题,我说什么,她都爱笑。有时候,她的笑甚至把我也逗笑了,我明明是“林黛玉”,怎么在她眼中成了“卓别林”?

我很喜欢妮妮姐的笑容,妈妈也说妮妮姐笑起来最好看,她有两个梨涡,牙齿很白很整齐。妈妈提醒过我,不要“骚扰”妮妮姐,让人家专心工作,但其实我们三个都心知肚明,哪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很多时候都是表面功夫,让自己心里过得去,顺便再麻痹一下身边的人。我感觉在学校里也是一样的,哪有那么大的压力?我明明才初一,但班主任天天就爱说“中考已经是悬在你们头上的一把剑”,让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有天我在“包厢”写作业,只是因为一道附加题毫无头绪,作业本上的数字突然就模糊了。妮妮姐听到我在抽泣,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给我递了纸巾,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妮妮姐,我想工作,不想上学”,我把脸埋在作业本里,她没有回应。

“上学太辛苦了,我不开心。你上初中的时候,开心吗?”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多多,上学的时间其实过得很快,比你想象得快很多。”

“你最不开心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呢?”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别写了多多,放松一下,我们‘偷’会菜好不好?”

等我和妈妈之间的默契延伸到妮妮姐后,我们三个人都不那么在意表面功夫了。有时想和妈妈拌嘴,我也不用憋到回家了,但即使是看到一对母女争得面红耳赤,妮妮姐也能从一张张发票中慢慢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投来平静又纯真的眼神,笑一笑,然后又低下头。

“妮妮呀,你性格是真好呀。”妈妈经常发出由衷地赞叹。

妈妈和妮妮姐聊得也不多,但一聊就是很隐私的问题——原生家庭、个人成长、恋爱婚姻、职业发展。“爸爸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有没有男朋友,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这些赤裸裸的问题只有妈妈可以不假思索地问出来。但只有我去“包厢”写作业的时候,她们才会聊这些。置物架层层过滤两个人的声音,我只能听见妈妈上扬的疑问句,妮妮姐的回答却丢失在半路中。

“以后不要在妮妮面前问她妈妈的事情啊。”回家路上,妈妈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这个孩子挺可怜的,小时候妈妈就不在了,我很心疼她。”

我的心突然有了一下失重感,我没有回答妈妈,但是心里有点埋怨她,还不是你问的,你总是那么八卦,你不问的话,我才不会问呢。

那段时间公司的送货员阿默哥几乎天天都来店里“送货”。妮妮姐来之前,阿默哥一周只来两次。面包车“轰轰”的引擎声是他进店的前奏,然后他把装酒的箱子搬进来,再麻利地“嘶拉嘶拉”地拆箱,“哐当哐当”拿出一瓶瓶酒,最后把不用的纸盒子用力“啪啪”一折一捆,“白姐!多多!我走了哈!”一套标准固定的“阿默交响乐”。

有天晚上,他把纸箱子搬到车上后,又回来了,怀里还抱着肯德基外带全家桶,我开心地拉着他和妮妮姐,“我们边看剧边吃好不好?”

阿默哥坐在我左手边,妮妮姐坐在我右手边,我用啃完鸡腿的油腻腻的手点着屏幕,给他们讲解人物关系。妮妮姐一根根地消耗着薯条,明明番茄酱还有很多,阿默哥却时不时就掏出一包,殷勤地挤上。

男女主的脸凑得越来越近,是要接吻的信号了。阿默哥让我别看,“多多,自觉自觉哈”。我装模作样地低下头,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快溢出来的番茄酱,在纸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放完啦,你可以看了。”

“妮妮姐,这是阿默哥托我送给你的。”我把纸巾递给妮妮姐,她脸红了,白里透红,很好看,她边笑边低下头。阿默哥把头凑过来,他的脸也红了,但是那种黑红黑红的。

妮妮姐离开前,妈妈带我和她一起吃火锅。她被调到公司的后勤部做会计了,那里比较忙,缺人手,妈妈说妮妮在店里待着,大材小用,荒废青春,她为她感到高兴。

那顿饭,吃着吃着,妮妮姐突然眼眶红了,愣愣地盯着妈妈,“白姐,每天光看着你和多多,我就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妈妈拍拍妮妮姐的肩膀,凑过去,和她说了些“悄悄话”,她刻意降低了音量,坐在另一边的我,隔着火锅翻腾起的热气,既看不清她们的表情,也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

妮妮姐离开“秘密基地”后,只过了几个月,就邀请我和爸爸妈妈去参加她的婚礼。她嫁给了公司的一个业务员。

后来我有问过妈妈,给妮妮姐践行吃火锅的那天,她悄悄和妮妮姐说了什么,妈妈说她也不记得了。

在我最艰难的初一,和妈妈一样,妮妮姐只是陪在我的身边,但和妈妈又不一样,妈妈火爆外放,妮妮姐内敛含蓄,她们截然不同的性格细密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安全网包围着我。友谊是互相给予,我时常会回想起妮妮姐落在我和妈妈身上的眼神和笑意,相信当时我也带给过她温暖与快乐。

在“秘密基地”时,妈妈趁着店长的职务之便,报班学好几样新技能:开车、Photoshop、营销和游泳。那段时间,她神采奕奕的,每次回来,都要和我讲她的学习故事。

妈妈是我的“师傅”,是我最想效仿的人。直到,之婷姐来了。

初二,刚步入青春期的我,更加需要一个年轻的姐姐,作为仰视和“模仿”的对象,她应该是漂亮的,有品位又见多识广的。当时我认为一个人自信的就建立在这些要素上,而我,非常渴望获得自信,并利用自信“赶走”自己在集体中的许多不适感。

第一次见之婷姐不在“秘密基地”,而在一家西餐厅里。我还见到了她的未婚夫,也是公司的新股东,他和之婷姐读大学时在英国相识。

之婷姐个子不高,穿上高跟鞋后和当时一米六出头的我差不多,妈妈说个子矮的人精明,有主见。之婷姐四肢纤细,但上身丰满,妈妈说这是有福之人的标准身材。之婷姐眼窝深,有一点鹰钩鼻,看起来没有妮妮姐有亲和力,但妈妈说这种五官深邃,有立体感,中国人和老外都喜欢。

刚开始,我有一些“嫉妒”之婷姐。妈妈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之前我很少听她这样去夸赞另一个人。

之婷姐的QQ名叫Phoebe Zhang,第一次加她的QQ,看着她的名字:“Po……Pobi?”“哈哈哈哈”,之婷姐被我逗得大笑,“是Phoebe,《老友记》里的Phoebe,我最喜欢她了,你看过吗?”

我摇摇头。从那之后,我开始叫之婷姐Phoebe。

之婷姐到店的前奏是她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她有很多时尚的衣服,我没见妈妈穿过,也没见妮妮姐穿过。

我对之婷姐有着无穷的好奇心,恰恰每次向她索取答案的时候,她都很慷慨。我就像生物书里面巴甫洛夫用来做实验的那只小狗,每次听到之婷姐摇铃的声音都兴奋不已,之后又沉浸在她带给我的“丰厚嘉奖”中——听她给我描述国外的留学生活,和她一起去时髦的咖啡厅和健身房,陪她一起逛街挑好看的衣服。

我乐此不疲,希望这场“实验”能够一直进行下去,但我丝毫没有察觉到“盲目崇拜”的危险。当对一个人的理念照单全收时,很快就会丢失自己。当时,我还没有完全形成“自我意识”,所以情况更糟,我只能把自己丢得更远。

第一次和之婷姐去游泳,我穿着米老鼠的分体泳装,上身是一个粉色的背心,米奇和米妮抱在一起,下身是一个黑色的平角短裤。之婷姐穿的是比基尼,完美地突显了她的身材曲线——丰满的胸部和又长又细的腿。我第一次看到女生游泳可以穿得这么少,我走神了。

“发什么呆呢?”“Phoebe,我的泳衣可爱吗?”“嗯,可爱是可爱,就是你是梨形身材,屁股大,穿这种紧身平角短裤刚好暴露了你的缺点。”“那我适合穿什么?”我急切地需要之婷姐给我答案。

“我想想哈,那种下面是小裙子的,显瘦。”

只是因为之婷姐的一句话,我就越来越关注自己的身体,但看到的都是缺点。我把之婷姐当成我的“经纪人”,她也总能帮我掩盖“缺陷”,向外展示最“光彩”的一面。

腿太粗了怎么办?之婷姐教我在淘宝上购物,黑色哈伦裤和连衣裙很快占据了我的衣柜。

可是,开始关注自己的缺点后,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了,再压倒下一个,最后无一幸免,自己这个人,都是需要被推倒重来的。

我选择做之婷姐的“跟屁虫”,从头到脚,由内到外,彻底提升自己。

现在我也到了之婷姐当时的年纪,假期回家时,和家里那些青春期的“妹妹”们一起吃饭,我很怕被她们提问,“纽约到底好不好玩?”“在美国读书究竟难不难?”她们的问题让我想到了初中时的我,也喜欢追着之婷姐,问一些非黑即白的问题,然后把她的回答奉为标准答案。

大学毕业后,我在纽约读研。有天我去看《老友记》的回顾展览,突然想到了之婷,想把照片发给她。我问妈妈要她的微信,妈妈也没有。我找出已经“落灰”的QQ,看到之婷姐的灰色头像——一个灰色的Phoebe,她的更新也停留在“秘密基地”。

在国外留学的日子,我偶尔会想到之婷姐,但每次情绪都很复杂。我有点埋怨她对我“错误”的输出,但每次也很快,我就会停止这种想法的惯性,即使初中时的“自信”是虚假的,但当时的我也依靠着空壳“自信”,才生出了探索外面世界的兴趣。

之婷姐为我做的,就是打开了那扇窗,我才意识到,“秘密基地”是一个这么小的世界,我不可能永远都在这座“小岛”上寻求答案。

“秘密基地”关门前一年,南楠姐来了。

妈妈从没夸过南楠姐,都是在批评她,好像她是个反面教材,但就像老师在班上骂一些差生,我能感觉到,差生也是有“三六九等”的——有些人,无可救药,老师是真的咬牙切齿,有些人,只是不符合老师权威和学校体制中的“好”,不代表老师内心讨厌他们。

妈妈是喜欢南楠姐的,我也喜欢她,只是有时被她弄得没辙。

南楠姐说话口音很重,她是从农村来的。有些地方,妈妈压根不知道在哪里,但是光听名字,就会脱口而出:“诶呦,那地方,打死我都不去。”南楠姐就来自那样的地方。

她是个“糊涂蛋”“马大哈”“冒失鬼”,每一个绰号都是妈妈给起的,南楠没有感到被冒犯,她有很认真地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又犯错误,她认真思考时会咬着下嘴唇。

和妮妮姐还有之婷姐不同,南楠姐喜欢黏着我。在这段友谊中,我的位置突然“提升”了。

“你怎么那么棒呢。真好。”这是她最常给我的评价。

有天中午,妈妈在茶室午睡,让我和南楠姐负责看店。

南楠姐让我教她英语,她对我学习的内容似乎都很有兴趣,不过她最想学英语,因为最实用。

我打开课本:“好,我们跟着磁带,我读Meiling的部分,你读外星人Bob的部分哈。”“好好好,哈哈哈,这是外星人呀,我还在想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过了好一会,妈妈醒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冲过来:“你拿我手机了?”

妈妈放在茶室桌子上的手机不见了。南楠姐给她打电话,关机了。

后来我们看监控,我和南楠姐练习英语练得太投入,小偷进门趁机顺手牵羊。

从此,南楠姐多了“糊涂蛋”的绰号。

“诶呦,怎么又对不上呀?少的库存去哪了呢?以前妮妮做账的时候,可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南楠姐抓头,拽着她的短发,嘟着个嘴,看看妈妈,和被老师训斥时的我有点像。

和妮妮姐还有之婷姐不一样,南楠姐当我是同龄人,她不担心把自己的困惑、恐惧与缺点暴露给我。我不赞成妈妈说是因为南楠“没心没肺”,我觉得那是朋友之间的信任,南楠姐给予了我信任,我就希望自己能给她回应,做正确的事情,不辜负她对我的坦诚。

初中的最后一个寒假了。有天,南楠姐和我去剪头发,就在商业街尽头的一家理发店。

“你们洗头前,和人家问好价格哈,别被‘宰’了。”妈妈不放心,我和南楠姐出门做什么,她都要嘱咐我们几句。

走进理发店,我选择先发制人:“我们要剪头发,不办卡,不做其他项目,你们剪头发什么价格?”南楠姐冲我笑笑,点点头。

店里人还挺多,就剩一个洗头发的位置了,我让南楠姐去洗,自己坐在沙发上等她。

再抬头,南楠姐突然站在我面前,整个人五颜六色的,眼眶有点乌,脸颊又发紫,鼻尖还透着红。

“不剪了,我们走。”南楠姐拉着我的胳膊,就冲出门外,五颜六色的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大步向“秘密基地”的方向走。

“等等,等等,怎么了呀?你头发还是湿的,怎么了?”

南楠姐一下子抱住我,大哭,“那个洗头发的男的摸我胸……”

我死机了几秒钟,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是希望妈妈在就好了。

南楠姐还在哭,我左手拉着她的手,右手掀起手机的翻盖,平生第一次拨110,然后给妈妈打电话。

到了店里,我冲到前台,“我们找个人。”我问南楠姐是谁,南楠姐指着一个黄毛,然后哭得更大声了。黄毛在给其他客人吹头发,我冲上去,夺过他的吹风机,用风筒指着他,“你刚才耍流氓,摸我朋友。”黄毛龇牙咧嘴的,五官有点皱巴,“没有的事,你朋友搞错了吧。”

“我不管,你去给她道歉。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黄毛扯了扯他的斜刘海,“妹妹,搞错了,真搞错了,别激动哈。”

店里的客人都在看我,经理也过来了,一口一个“妹妹”,我下一句台词蹦不出来了,南楠姐边哭边指着黄毛。

谢天谢地,妈妈来了。

她冲到黄毛前面,黄毛还没张口,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我手上的吹风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妈妈手上,她用风筒指着黄毛,谁敢上来多说一句,就指向谁,一颗颗子弹从风筒里射出来。

妈妈步步逼近,黄毛和经理节节败退。等到警察来了,好像已经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黄毛道歉了,被那家理发店开除了,理发店还要送我们剪发卡,妈妈挥挥手:“省省吧,好好管管你们的员工,你们家这样做生意,迟早关门。”

没等到那家理发店关门,“秘密基地”倒是先关门了。房租太贵了。

“秘密基地”关门后,南楠姐去杭州工作了,她开始学着做电商,一直做到现在。风向怎么变,她就怎么追,她说很累但很满足。淘宝店她开,微商她做,团长她当,直播她也开。

“秘密基地”是在我中考后关门的。暑假刚开始,我却不开心,心想妈妈这不是要失业了?但妈妈说她已经提前预料到了,没关系,她要和爸爸去创业,她还是自信满满的。

而我选择了离家很远的寄宿高中,我想要出国留学。

2023年我留学后的一个假期回家,我和妈妈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秘密基地”,现在这里是一家女性内衣店,我和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店里一片粉粉红红的艳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像这时的默契就是共同保持沉默。

“妈妈,我很感谢在‘秘密基地’的时候,你做了我最好的朋友,你可能很难想象你、妮妮、之婷还有南楠对我的影响。”

妈妈笑笑:“怎么,那我们现在就不是好朋友了吗?”

原标题:《妈妈和她的三位员工姐姐,给了我最好的青春友谊|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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