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都药市文化｜医不拜药王不妙，药不经禹州不香
原创 王续琨
编者按：药市是在中药材集散地定期举办的交易集市。唐代后期以来，全国各地陆续出现了一些大型药市。在各种时空条件和社会环境的综合作用下，大型药市所在的集镇聚落有的成为闻名遐迩的药都，有的则与药都之名失之交臂。本系列文稿对几个较早形成并有地域特点的药市和四个公认的药都，从文化视角做概观式的扫视。医不拜药王不妙
药不经禹州不香
禹州位于河南省中部，北距省会郑州80公里。禹州因大禹治水有功受封于此而得名，古时称为阳翟、鈞州，明代万历年间改称禹州。民国二年（1913年）改禹州为禹县，1988年撤县设县级禹州市，由许昌市代管。禹州药市萌发于唐代，初起于明代，兴盛于清代中后期，成为全国四大药都之一，享有“东西南北地道货，买卖必经禹州过”的称誉。
一方水土育一方药市禹州地处伏牛山东段余脉与豫东平原过渡带，北部、西部、西南部群山环绕，山峦丘岗起伏，中部和东南部为平原地带，属温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日照充足，降雨量适中。此地特殊的自然地理、地貌特征和气候，形成药用植物、动物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盛产上千种药材。淮河最大支流颍河自西向东贯穿禹州全境，自古以来就是禹州与外界进行物资交流的重要水上通道。颍河经过周口、阜阳、淮南等商埠，一路向东南直通江淮一带；禹州向西南不远就是汉江的上游，货物由此走水路经南阳、襄阳抵达汉口。明代以后，禹州驿路发达，路面平坦，陆上交通同样十分便利。
禹州在上古时代曾是黄帝部落活动的中心区域之一，后来依次成为夏代都城、战国时期韩国都城、秦汉颍川郡治、金元明清的州府治所，人类活动生机勃勃，商业贸易相对繁荣。相传，从黄帝、雷公隐居具茨山尝草寻药开始，陆续有医祖“扁鹊”秦越人、医圣张仲景等在禹州一带济世行医。唐代名医、药王孙思邈（约581-682年）长期寓居禹州，采药制药，治病救人，为后世留下一针救两命、坐虎针龙、救蛇遇仙等传奇故事，也留下了“医不拜药王不妙，药不经禹州不香”的千古佳话。药王离世后，当地居民集资在城西南购地4亩建造了一座药王祠，殿内供奉药王雕像。习医者、业医者常来药王祠拜谒、瞻仰药王的圣容。本地和外地的药材商贩借药王祠周边这块风水宝地，纷纷筹资建房设立门面店铺，由此形成散发药材香气的“药王祠巷”，形成萌发状态的禹州药市。
禹州怀庆会馆拜殿大额枋上的浮雕明代初期，在朝廷的号召和鼓励下，各地药商向禹州聚集，当地药材市场渐具雏形。嘉靖年间《钧州志》卷一“物产志”列有威灵仙、全蝎、苍术、苦参、黑牵牛、白牵牛、麦门冬、紫苏等量产药材45种，其中绝大多数为人工种植或养殖。禹州西北方向距怀药主产地怀庆府的武陟县、博爱县、温县、孟县（今孟州市）、河内县（今沁阳市）仅几十公里到百余公里。怀药走向长江流域、岭南乃至东南亚，必然要借力禹州药市的集散功能。当地和相邻地区的丰富药材资源，为禹州药市的扩张奠定了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崇祯十七年（1644年），为适应农历每年三月为期一个月的药材交易大会开展购销业务的需要，外地药商开始在禹州筹建驿栈，药市进入扩张期。
药市振兴：官员参与招商明末清初，中州地区有多地依托庙会形成了药材集市。沿太行山、伏牛山东麓南北方向分布的药材集市，包括禹州南街药市、密县（今新密市）大隗镇洪山庙药市、密县来集镇李堂药王庙药市、荥阳县峡窝镇卢医庙药市、辉县百泉卫源庙药市等。清代乾隆年间，距离禹州南关最近的密县洪山庙药市，已经具有相当规模。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洪山庙内所立《重兴清明盛会碑记》载曰：“密东之有洪山庙，自元明迄今照临四百余年，每逢清明佳节，人丛八方不减，齐门毂击，商来千里，何啻梁苑药笼，盖盛会甲中州云。”碑文下面列有六位药商会首的姓名。碑的背面则列有怀药行、广药行、西药行和山西、江南、陕西、四川、许州、柘城、单县等地药商的字号，密密麻麻的文字显示了洪山庙药市的药商阵容。
同禹州药市相比，密县洪山庙地处偏僻的山村，沟岭相间，道路崎岖，村中仅有数十户人家，难以为客商提供良好的食宿条件和钱庄金融服务。乾隆年间，禹州通判等官员为振兴禹州药市，前往密县洪山庙进行招商活动，以禹州经商的优势说服各地药商，邀请他们来禹州从事药材经营。据顺治年间《禹州志》卷九“建置·庙宇”记载，禹州城西关附近建有两座洪山庙。洪山庙所祭祀的洪山真人原是一位仁慈及于牛马的农夫，殁后被乡亲们奉为牛马牲畜的保护神。洪山信仰非常接地气，在中州一带流行甚广。为借洪山庙集聚人气，禹州官府决定将禹州药市由南街迁至西关，与此处原有的骡马大会合并举办，称之为药材骡马交易大会。交易大会按照原先骡马大会的惯例，每年农历三月初开始（称之为“起会”）。起会之时，由州府衙门发传票邀请戏班子在西关外大王庙前演戏三天以上，直到集市交易活动全面展开。
禹州怀庆会馆大殿乾隆中后期，许多原来参与密县洪山庙会的药商陆续迁至禹州做药材生意，在禹州开设门店，成为落户此地的坐商。禹州每年春、秋、冬举办三季药材交易大会，即农历四月二十日、八月二十日、十一月二十日，春季交易大会依然包含骡马交易。民国十三年（1924年）《密县志·风土志》记述了乾隆年间密县洪山庙会药材交易并入禹州西关药市后的盛况：“内而全国二十二省，外越西洋、南洋，东极高丽，北际库伦，皆舟车节转而至。”在禹州药市的鼎盛时期，有药材商号600余家，药工5000余人，药行、药棚林立，药庄、药铺环伺，呈现“街街有药行，处处闻药香”的繁荣景象，每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禹州知州几乎每天都走进市场里巡视一圈，名曰“镇会”。同治二年（1863年）立于禹州山西会馆的《永禁开设车行碑记》，记载了两任知州对私设运输药材等物资的车行进行治理整顿的过程和告示。
地方政府参与药市的策划、招商、管理，使禹州在中州地区多处药材集市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面向全国各地和海外的一个重要中药材集散地——药都。
会馆见证药都的昔日风采长期而稳定的药材交易活动，吸引了全国各地药商的目光，他们先后在禹州城开设药庄、药行、药铺、山货行、洋货棚。随着药市规模的扩大，催生了以地域划分和以药材种类、经营方式划分的药商帮会，前者如怀庆帮、山西帮、陕西帮、甘肃帮、四川帮、祁州帮、汉口帮、江西帮、商城帮、亳州帮、金陵帮等，后者如甘草帮、茯苓帮、党参帮、丸药帮、洋货棚帮和药行帮、药棚帮等。
商帮会馆是商业帮会修建的办事议事和祭祀、联谊活动场所。药帮作为商帮的行业分支，是药材集市交易的主角，在药材集散地的会馆建设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清代中后期，在禹州渐具实力的一些药帮，为了便于本帮互助、协调各帮关系、维持药市运行秩序，或者出资扩建、修缮已有的商帮会馆，或者集资营建新的药商会馆。其中名气较大的会馆，有山西会馆、怀庆会馆、十三帮会馆、江西会馆等。至今基本保留下来的怀庆会馆、十三帮会馆，是当年药市规模扩张最直接的佐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后人领略药都禹州的昔日风采。
怀庆帮在禹州的药材生意做大以后，由怀庆府运过来的药材堆积如山，行栈租费很高，而且经常存放不下，药商们经过商议决定集资修建会馆。怀庆会馆始建于道光末年，同治十一年（1872年）落成，占地15亩，建筑物包括影壁、山门、戏楼、钟鼓楼，东西配殿、大殿和拜殿等。因为拜殿台基所用青砖底面均有模印阳文“怀帮”二字，人们习惯于将怀庆会馆称之为怀帮会馆。山门背面的戏楼，为药材大会“起会”、重要节日酬宾的演戏场所。大殿之前的拜殿，面阔五间，进深两间，各间大额枋上的浮雕分别刻有“骆驼商队”“商旅歇马”“高贤学士聚会”“商山四皓”等商帮、贤人故事，构思巧妙，刻工精细，玲珑剔透，栩栩如生，堪称雕刻艺术的珍品。大殿檐下平板枋上有高浮雕龙、鹰、山水花卉等图案，殿内遍施彩绘。大殿前次间上部绘有四组金色卷发男人和女人头像、西洋建筑风景画，标示着禹州药市与外国客商常有生意往来。
十三帮会馆位于怀庆会馆的西侧。同治十年（1871年），多家药帮会首捐资，购地20亩启动会馆建设。商家历来敬奉武财神关公，将其视为忠义、公正的化身，立意营造诚实守信、童叟无欺的经商环境。第一年的“首期工程”是砌院墙和修建关帝殿。此后，院落内的建筑物断断续续地不断增加，直到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最终落成，建设周期长达30多年。在布局上，会馆分为庙院、中配院、议事厅三个部分。西侧的庙院由九龙壁、铁木旗杆、山门、钟楼、鼓楼、戏楼、东西廊房、拜台、拜殿、大殿、配殿组成。设于东跨院的议事厅，是开会议事、接待宾客和聚餐之地。议事厅的一块石额上，横向镌刻“十三帮会馆”五个大字，两边的竖向小字分别为“光绪癸卯年”“閤社仝立”（光绪癸卯年即1903年）。
禹州河边小船装卸药材怀庆会馆议事厅在禹州药市兴隆之时的使用情况，没有留下历史记录。1948年10月，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原野战军司令部迁至禹州，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和各纵队首长在十三帮会馆议事厅召开紧急军事会议，部署郑州战役战前工作，随后挥师东进，拉开淮海战役的帷幕。药市萧条时期被闲置的药商议事厅，因为这一次军事会议而名存史册。
作者介绍
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部教授、博士生指导教师1961-1966年就读于大连工学院（现大连理工大学）船舶设计与制造专业，1981-1982年就读于中共中央党校自然辩证法研究班。1999年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1979年以来，从事自然辩证法、科学学、思维科学、创造学、普通管理学、城市科学、领导科学等学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截至2022年年底，共发表学术论文、译文320余篇，出版《科学方法辞典》《论科学学科与教育》《社会科学交叉科学学科辞典》《管理科学学科演进论》《交叉科学结构论》《科学学科学引论》等10余部专著、工具书、教科书。
从2017年7月开始，同老中医合作开展跨学科研究，力图从科学学科的视角解析中医药、中医药学，探讨中医药领域的某些文化现象。
编辑：佩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