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英国人用画笔为大理作传
按:2005年,英国画家万哲生与新婚妻子万可来到大理度蜜月,在古城咖啡馆前面晒着太阳。两周后,他们在大理安顿下来,长久定居。十余年间,他画下大量速写,记录大理的人文、美食和自然风光,为这座城市作传。并且他决心一定要用中文记录自己所热爱的大理,因为这是他相处多年的本地朋友和乡亲能够看得懂的语言,这里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乡。
编辑徐栖在云南生活一个月后读到这本写大理的小书,萌发了一些自己的思考,无论是想把某地标记为流连忘返的旅游目的地,还是试图搞明白一座城市的丰富面貌,《大理外传》和这篇文章,都可作为“在”某地的观察范例,甚或理想生活的参考。
入伙读库之前,我趁着不用上班,和家人在大理待了快一个月。出发之前考虑过要不要去丽江,甚至还想要是天气合适的话,徒步走一趟虎跳峡。然而我们最终止步于距丽江还有100公里的沙溪。回想其中的原因,拖着几个小孩,不想把行程搞得过于复杂是一个方面,最关键的还是大理太“好在”了。
行程中随手拍下的大理风光。徐栖 摄“好在”是云南话,意思是一个地方住起来舒心。它是云南人对生活品质的最高评价。在这样一个环境舒服到外出务工者绝对和相对数量都位居全国后列的省份,你也很少听到云南人说自己的家乡“好在”。但是大理的“好在”,至少从上个世纪起,就是云南人民的共识。2000年前后,丽江申遗成功,抢去大理的风头。但没过几年,丽江的旅游热点从大研到束河再到白沙,在“原生态”和偏僻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大理的好在,却默默地吸引了一拨又一拨的外地人乃至外国人前往定居。
这其中就有英国裔上海人万哲生。那时他和新婚妻子刚从怒江徒步回来,在人际罕至之处吃够了苦,大理相比之下繁华又舒适,万哲生希望多停留一阵也正常。但是,让他在大理一直住到今天的,应该不只是这一刻的感受而已。2013年左右,北上广深失意但赚到了一笔钱的大厂打工人,纷纷涌入大西南寻找自己的理想乡,其中不少人在大理落了脚。但没过几年,也有不少人选择离开小城大理,返回大都市。“人们为了逃避在大城市需要面对的问题来到大理,但大理最终也会为他们提出新的问题。”⊃1;那么万哲生在大理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让他留了下来?
对很多来到大理然后又离开的人来说,大理太小又太大。它太小以致承担不了人们在大城市形成的生活和事业应当如何的观念,但又太大以致人们不知道在这里怎样才能摆脱那些观念而重新建立对生命与作为的认识。大理在人们心目中的面貌首先是旅游目的地,是一个地点,它和大城市的体量和功能差异,让很多人注定只能从一开始就只把它看作人生中的短短一站。
或许是因为万哲生是从旅途中返回时去的大理,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先认识作为旅游目的地的大理,然后因为流连忘返而把大理当作一段生活的开始,他得以注意到大理作为城市的一面,进而意识到大理居住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在”不需要很多时间,但像尼日利亚谚语说的那样,Oran a azu nwa,需要一整个村庄,或者,最好是一整个城市。
但外来者常遇到的问题是,旅游景点和城市地标构成的“城市名片”往往占据前台,不让我们看到一座城市的真正面貌。城市有复杂的面向,外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准它的脉络,更难说清自己与城市的关系,城市对自己的意义。这个时候,不论是多小的城市,都因为它的陌生和令人迷惑而显得庞杂,令人无从下手。即使在熟悉的城市,我们也可能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中,习惯于在有限的几个点之间往返,反倒在大城市中只拥有小小的心理和社会空间。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丰富的细节和记忆已经使他们把城市里很多地点变成对自己有独特意义的“地方”和场所。从这些意义和经验出发,他们往往能在这种时候给你一些看起来没什么道理,却有大用的建议。在初来乍到的我们手足无措、不知该干什么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很简单地说一句“定某某路的旅馆就好”或者“先去某市场吃早饭,然后再慢慢逛”。抵达时的一团乱麻,好像就从这样简单的事情里找到了线头,于是水到渠成,波澜不惊。
不仅如此,做了这些事情,我们好像也找到了这座城市的入口。和我们走过机场、火车站的出口那一刻不同,这一刻,不是一百个人同时拥到面前,问我们住不住店,要不要参加一趟不用想就一定会闹得不愉快的小型团队游,而是整个城市的可能性真正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仍然不知道这座城市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和惊吓,但是既然在这里已经做了一件真正的事情,我们的经验就通过它和这座城市联系在一起。城市的布局和结构不再神秘,而在我们脑海中开始形成图像。
万哲生笔下的大理不容错过的景点。根据万哲生的说法,到大理后我们可以做这么几件事:坐坐洗马潭索道,骑车或者开车绕洱海走一圈,吃吃街头的饵丝和烧饵块,等等。这些是他明确表示“如果你只有几天时间,可以考虑”的事。其实在这本书里,他提到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勾勒大理的线条,虽然这些事情彼此看起来没有什么联系。
比如说,这块刚刚买到的烧饵块,除了香气四溢,能满足口腹之欲和带来一早上的幸福感,万哲生告诉我们,它还串起做饵块、吃饵块和不吃饵块的众多大理人的生活。
首先做饵块的米来自古城北边的湾桥镇和银桥镇,而用来擦拭机器和案板,防止米团粘连的是蜂蜡,或许来自更靠近苍山,以养蜂为副业的村落,或者山上溪谷中的专业养蜂人。
饵块的形态很多,早餐刚刚吃了圆饼状的,中午可能又会吃到由方块切成长方形片状的炒饵块或者和饵块同样由米团压制而成的炒饵丝。此外还有专门为红白喜事准备的带花纹的饵块,给归家的游客或者外出的学生当作手信的招牌三塔饵块等等。以类似的方式,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是一个入口,读者可以翻开任何一页,让好奇心带着他们去认识大理。而当第二遍、第三遍翻阅这本书时,读者又会发现万哲生描绘的事物之间带着他们之前没有意识到的联系。
这是一种类似2000年前后互联网的感觉。说起来万哲生那时候应该也是个“冲浪者”,想必很熟悉那种点击一个链接,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的兴奋。每一串蓝色带下划线的字符都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而既然不知道它会带我们到何方,我们也就永远不需要有一个目的地。只有出发,没有终结。那时的人们也经常把互联网比作一个广大的空间或者卡尔维诺笔下的城市,在有限之中藏着无限。
而今天的互联网大部分地方都在尽力成为用户的一站式目的地,流量思维也蔓延到肉身空间(meatspace),景点和商家不能再指望顾客无意间的发现,因为他们会被“导流”到其他地方。于是所有人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人此行必须要前往和到达的目的地。旅游变成目的地之间的无限奔波,打卡再打卡。所以时间和金钱预算精确的千里奔袭式旅游日趋成为主流和常态。有了现代交通工具和周到程度堪比喂饭的信息供应,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既然没钱没时间,为什么不在附近玩儿呢?因为项飚说了,附近在消失。打开小某书,一个地方的“玩场”(云南话,指趣味、可做的事)看似玲琅满目花样繁多,仔细看才会发现就是那么几处。如果你拖家带口,有如下路线可以选择;如果你们是情侣,则一定要在此处买一把锁挂上,会很灵;如果你有3天时间,可以前往此处;如果有5天时间,则不妨加上某某村的行程……方便,省心,但是总有一种用陌生的拥挤来按摩自己的麻木的悲凉意味。
我们对大理的认识当然也难逃加速时代和移动互联网的简单化。《三联生活周刊》在2014年关于大理的一篇报道中⊃2;,用了“压缩”这个词来形容消费文化对大理地方形象的作用。但跟着晚几年才写出的这本《大理外传》走,我们才能意识到这个小城始终提供着丰富的入口,我们可以从其中任何一个开始构建对大理的立体认识。当然,大理并不是脱水的三体人,不需要“浸泡”,万哲生所做的,不过是用图画和感受对抗数据与流量的压缩,在一本小书里还原构成大理这个地方气质的种种要素。
网络的速度和扁平化让我们感受到心理空间和活动范围被挤压,而要体验我们的城市原本的丰富和敞亮,大概也得先慢下来。京东前CEO徐雷在接受采访时,提到自己提前三四天就能规划好整天的行程,包括周末,安排的力度是把一天分成48段,半小时一段⊃3;。这还不够,马斯克以5分钟为单位安排工作和会见,徐雷表示自己也做不到。不过,他退休后给自己安排的生活就是学摩托车、学吉他,也慢下来一点点了。
慢下来的徐雷要做的事看起来文艺而浪漫,可是到了大理,估计他也待不住。徐雷还是想实现大城市的梦想,到达某个目的地。“在”的心态不是几天或者几个月可以形成的。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会彻底慢下来的人。
随时提醒人们“慢”下来的大理。徐栖 摄万哲生的慢表现为对周围人真诚的兴趣。在熙熙攘攘的人民路上,他和几个店主成了朋友,而且不是点头之交。他能看出朋友脸上经常出现什么样的神色,能把他们的特点提炼成漫画形象,更知道他们过去的故事和将来的打算。对一个城市产生归属感,可能并不需要一个人在这里住下多久,有没有认识的人才是更重要的。而认识一个人,除了对他产生兴趣,并且停下来交谈之外,没有其他的好办法。
有了认识的这几个人,我们在城市里可去的地方就多了起来,不再是为了离开、到达、吃饭、睡觉和在社交网络上表明存在而必须去的那几个点。而且,去朋友家的道路也开始变得熟悉和亲切起来,点被连成线,再变成网,城市也就变大了,变丰富了。
有的城市在地图上延展成庞然巨物,高楼林立、道路纵横,然而孤独的个人在其中没有停下来四处看看的时间,城市在心理和社会意义上的空间也就小了。而大理面积不大,却能给真心喜欢人、喜欢交谈的人很大的社会空间。
让万哲生和朋友们,以及众多的外来人决定留在大理的重要因素是这里的自然风光,他当然也不会在这方面吝惜笔墨。大理在地理上是座小城,它旁边的苍山却是座不折不扣的大山。根据苍山森林公园的介绍,这座山上下高差近两千米,从下到上有阔叶林、针叶林、高山草甸等多种植被系统。不过,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万哲生还是只选择了有限却丰富的几个入口,来描述大理的自然界。
苍山的松树多,是每一个游客都会产生的印象,但可能只有万哲生会在这样一本小书里提到,苍山上的松树其实有两种,分别是云南松和华山松,后者是人工种植的。更体现万哲生的细致的,是他还专门研究了两种松树外观上的差别。华山松的松果大,云南松的松果小。在没有松果的时候怎么判断呢?万哲生专门画了图:云南松每一束松叶有三根松针,华山松的松叶则是五针一束。
甚至对最常见也最不招人待见的房前屋后的花蜘蛛,万哲生也拿出了专门画上两页的诚意,还专门考证了它们的拉丁文学名。“七月份开始出现小蜘蛛,到秋天它们已长到四公分长。”这种观察的细致不由得让人想起以洪堡和布丰为代表的博物学家们。然而驱使洪堡他们的毕竟是解开未知和做出大发现的动力,万哲生为什么如此关注这样一种长相有点吓人但仍然普通的蜘蛛呢?
或许正是因为它的常见。这种蜘蛛分布广泛,在温暖的云南到处可见,在北京东北部的山区中也常能看到它们的身影,甚至从万哲生的叙述看,英国也可能有这种蜘蛛。在大理,你只要住的是一间真正的住宅而不是高级酒店,一定会在窗外看到这种蜘蛛。或许它是一种提醒,关于真正的生活面貌,我们的所在之处和我们的来处,所以万哲生也把它当作在大理居住的经验之一记录下来。万哲生现在还住在大理,画画苍山上的松树,房子背后的蜘蛛,可能看起来还只是给生活添彩的小小调剂。但如果我们调动一点想象力,这些记录对万哲生的意义就会显现出来。假设万哲生或者他的家人有一天离开大理,当他们再次看到这些画时,城市的面貌、生活的滋味和故友的笑貌同样会浮现在他们面前。那时他们仍然能够说出大理的意味,大理仍然是他们生活空间的一部分。书中描绘的动植物和市井风貌,往往不是大理独有,想必也能让读者回忆起自己生活过的地方。这便是关注和记录能够带给我们的地方感。
如果说对个人而言,这样具体而微的意象足以唤起对个人经验的记忆,构建自己属于某地的身份认同,则需要依托于整个城市的集体记忆和保存这些记忆的努力,当然也要以个人归属当地的意愿为前提。作为一个旅游城市和曾经的南诏国、大理国都城,大理在这方面提供了丰富的入口,万哲生也和所有的游客一样,首先是被这些地方吸引。但他并不走马观花,而是以和交朋友同样的热情,试图去了解和理解这些地方的细节,包括不能用视觉手段表现的层面。在读他的书的时候,我们会不断地被大理的历史提醒,这个今天只会让人想到休闲和“小确幸”的安静小城,过去也曾经发生过王朝的更替、国家的兴衰,有过盟誓,有过背叛。有美丽的传说,也有惨淡的史实。
万哲生对大理的集体记忆和历史的兴趣不必多言,从他花在这方面的篇幅贯穿全书始终并且比例明显较大就能看出来。不过,我们同样也容易看出,这些故事并没有给万哲生同样的触动。与历史记忆的共鸣,很大程度上还是需要机缘。读者们或许也会在这本书或者其他关于大理的书中发现最感动自己的历史时刻。至于万哲生,相信在大理历史上最打动他的,是清朝初年在苍山感通寺出家的画师担当。
感通寺在今天的游客眼中,更大的意义可能是上下苍山要经过的索道站,我们对它最深的感触可能是假期里的拥挤。一代名僧担当在感通寺留下的痕迹只有他的旧居写韵楼的遗址,以及寺庙后面,一般人不会留意的一座舍利塔。万哲生在书中写道:“僧人担当四百多年前画的感通寺,这两棵树遗留下两米高的树桩,今天还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但担当的画今天还震撼着万哲生,也通过万哲生的临摹,震撼着捧读这本书的我们。担当青年时期师从董其昌,受到泼墨画派的影响,取大意而略手法,和精雕细琢的清代水墨画大异其趣。今天看来,他的视觉语言确实抓住了风景中永恒的本质:画中的亭台、寺院乃至古木都变了模样,“比山还结实”的云今天却依旧飘荡在苍山的溪谷之中。担当给万哲生的启示是“技巧不如领悟”,即作画的目的在凸显画的灵魂,视觉语言或者手法为此目的服务。这或许可以解释万哲生的画为什么总包含着非视觉的表达,他自己又为什么如此关注事物在形态之外的属性。
所谓的归属感大概就是这样形成的。很难说对一人一地的认同和了解地方历史的愿望谁为因、谁为果,大概这是一对相互促进的过程。不妨认为,如果我们对自己所在的城市没有归属感,从一个合适的小入口钻进去了解它的历史应该会有帮助。
至此,大理之于万哲生,已经完成了从地点到地方,从异乡到家乡的转化。挪威建筑学家诺伯舒茨在《场所精神》⁴中写道:“艺术家和作家都在场所(地方)特性中找到了灵感,将日常生活的现象诠释为属于地景和都市环境的艺术。”这无疑是对万哲生这本书写作过程和写作方式的最好概括。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作者对大理的全面认同。
因为和很多有足够活力的城市一样,大理的丰富使它不能被某种口号或者某些形容词构成的形象简单概括。虽然简单的刻板印象可以高效地吸引大量慕名而来的游客,但这样的来者也必将在真实的大理经历各种各样的失望。《大理外传》可以看作从个人的视角出发,对这种简单叙事的抵抗。它的姿态是简朴的,而试图传达的信息是复杂的,再一次,我们仿佛看到担当的画和万哲生眼中的大理重合在一起。
大理的多义性和包容让来到这里的大多数人放弃了“入乡随俗”的目标。没有人要求你表现得像个本地人,也没有本地人强调自己的“本地性”。所以万哲生和他的朋友们既保持着自己身为英国人、波兰人、上海人、昆明人的个性,又能热烈地全身心投入到在地的生活中去。这本书所用的口吻和视角,也始终出自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外来者。
一个理想的,让人能够真正产生归属感的地方,也许恰恰拒绝“你作为我们的一员应当如何如何”的整齐划一的形象。相反,它允许每个人带着自己的个性去认识它,并在它提供的空间中营造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在我们寻找自己归属的过程中,也应该向着这样的地方去,而不是在迁就某种刻板印象甚至误解的过程中丢掉自己。这样,也许将来我们会有更多万哲生式的人物和关于这个世界的更美好的故事。
在中国,已经有很多人在大城市生活,如果历史的经验准确的话,未来还会有更多人需要面对迁往大城市并生活其中的问题。从我们拖着行李下车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得学着在纷繁的图景中勾勒出城市的准确面貌,接下来可能需要用数年乃至一生的时间,不仅学习在这个城市生存,更要学习如何带着过去生活塑造的自我,去与新的大城市生活融合,用新的经验和旧的记忆将单薄的地点塑造成可以扎根的地方。
《大理外传》是一本小书,描画的对象是一座小城,但我们从作者的一笔一画中,已经看到其中的“大理”:对于个人来说,重要的不是在喧嚣、蓬勃的大城和安静、孤寂的小城之间做选择,而是留心附近的人事物,在细小处发现与博大和丰富的联系,寻求通向更大世界的小入口。
“外传”是形容一种相对轻快的写法,但也可以理解成一个“外人”对自己旅居生活的记录,一种外来视角的深入观察。在一个大城市中,万哲生的观察、提问和记录方式也适用于每一个希望在其中经营好自己生活的人,而他画笔下的大理,也可作为普通人采用一定的态度和方法,实现的一种理想生活的范例。
本文作者:徐栖·读库编辑
文中图片均选自《大理外传》
参考资料:
[1] [2] [3] [4] 《场所精神:迈向建筑现象学》,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9
原标题:《一个英国人用画笔为大理作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