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爱会永久:我错了|奥登的诗(西蒙 水琴 译)

2024-01-22 15:18
上海

W.H.奥登

Wystan Hugh Auden,1907-1973

奥登在诗作《葬礼蓝调》中写道:“没有与人交流的愿望,不会成为艺术家,只会成为神秘主义者或疯子”。在他看来,诗歌的本质,是用简单的语言和丰富的想象将生命的真实传递给读者。

他将对生活的细腻观察融入到诗中,闪烁着灵感闪光间的哲思。但他的诗并不止于日常,也探讨爱情、艺术、政治和社会问题,展现出一种复杂且迷人的反差感。奥登究竟有多少副面孔?不要猜,读他的诗吧。

《迁徙的花园:奥登诗101首》精选了101首涵盖其创作生涯各时期的诗作,由西蒙与水琴共同翻译。

西蒙

1989年毕业于国际关系学院国际新闻系。1997年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

出版诗集《玻璃花园:超现实主义诗集》,摄影诗集《玻璃花园》。出版译作《幻象:生命的阐释》《史蒂文斯诗集》《吉檀迦利》《我的回忆录》《涉过忘川:庞德诗选》《观察一只黑鸟的十三种方式:史蒂文斯诗精选》等。

水琴

1985年国际关系学院就读研究生。1990—1993年就读美国拉玛大学英语硕士。1993—1996年以宾夕法尼亚大学最高奖学金就读比较文学与文学理论博士。此后在纽约市大研究生院研读哲学、艺术史及古典语言。

长期居美,著有英文长篇小说《浮游》和《天籁天问:蝶梦我思》;出版作品有《史蒂文斯诗集》《狄兰·托马斯诗集》《艾略特诗学文集》《当代英美流派诗选》《印说云南》《涉过忘川:庞德诗选》《观察一只黑鸟的十三种方式:史蒂文斯诗精选》等。

今天,和大家一起分享书中的七首诗歌,走进奥登的诗歌世界。

▍2

最初那回,你皱着眉

走下陌生的山谷

因为太阳,因为迷路

你当然留了下来:今天

我蹲在羊圈后面,听见

一只鸟倏然飞过,

迎着暴风雨鸣叫,还发现

年轮的弧线已圆满,

耗尽的爱重新开始,

没有逆转,无休无止。

我们将会看见,将会经过,正如已经看见

瓦片上的燕子,春之绿

稚嫩的颤抖,一辆孤零零的卡车

开过,秋天

最后一班。而现在

扰动淳朴的额头,

整个夜晚都充满了念想。

你的信来了,如你说话的语气,

说了很多,而你却没露面。

没有亲密的话语,没有麻木的指尖,

如果爱,经常得到

不公正的回应,意味着欺骗。

我,与季节相宜

动而不同,或随不同的爱而动,

不过分质疑点头之意,

乡村神祇的石头般的微笑

它从未如此缄默,

总是担心言过其意。

1927年12月

▍31

葬礼蓝调

让所有时钟停摆,把电话挂掉,

用一根多汁的骨头,让狗别叫,

让钢琴沉寂,伴着沉闷的鼓点

抬出灵柩,让人们前来吊唁。

让飞机在头顶盘旋,哀戚,

在天空草书他已逝去的消息。

用绉纱蝴蝶结把信鸽的白颈环绕,

让交警们戴上黑色棉手套。

他曾是我的北,我的南,我的东与西,

我的工作周,我的星期天休憩,

我的正午,我的子夜,我的话,我的歌,

我以为爱会永久:我错了。

现在不要星星了,把它们一颗颗熄灭,

把月亮收起,把太阳拆卸,

把海洋倾尽,把森林横扫;

人世间,再也不会有这般美好。

1936年4月

▍43

美术馆

关于苦难,古代大师们

从来没错过:他们透彻地理解

苦难在人类的位置;它如何发生

当别人在吃东西,推开窗户,或独自沉闷地行走;

当老人们虔诚而热情地等待

神迹的诞生,总会有孩子们

并不特别希望它发生,他们

在树林边的池塘上溜冰:

他们从未忘记

即使是最可怕的殉道,也只能顺其自然,

不管怎样,在角落里,不洁之处

狗子们在那里苟且,而施刑者的马

在树上蹭着它无辜的屁股。

例如,勃鲁盖尔*的《伊卡洛斯*》:灾难

发生后,一切都悠然地转身;犁夫

也许听到了水花飞溅,被遗弃的哭喊,

但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失败;太阳依旧照亮

那双沉入碧波的白腿;

那艘昂贵精致的船肯定看见了

某件惊人的事情,一个男孩从天上掉下来,

那艘船仍要赶往某个地方,继续平静地航行。

1938年12月

*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约 1525—1569),16 世纪尼德兰地区最伟大的画家。

*伊卡洛斯(Icarus),希腊神话中工匠代达罗斯(Daedalus)的儿子,和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时,伊卡洛斯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被太阳烤化而跌落海里丧生。

▍51

女士,在十字路口哭泣

你是否会遇见你的爱人?

薄暮时分,他带着灰狗,

还有停在手套上的鹰。

那就贿赂树枝上的鸟儿,

贿赂让它们装傻,

把烈日盯出天空

让夜晚降临。

旅行的夜晚没有星星,

寒风凛冽;

恐惧在前,悔恨在后,

和它们一起飞奔。

飞奔,直到你听到大海

永恒的哭泣;

深沉而苦涩

你必须一饮而尽。

在海底最深的地牢里

耗尽你的耐心,

搜遍搁浅的沉船

找寻那把金钥匙。

赶到世界的尽头,付给

骇人的守卫一个吻做酬劳;

跨过深渊上

摇摇欲坠的破桥。

那里矗立着一座遗弃的城堡

随时准备探寻;

进去,爬上大理石楼梯

打开锁着的门。

穿过寂静空旷的舞厅,

疑虑和危险消失;

吹掉镜子上的蜘蛛网

终于看见你自己。

把手伸进护壁板后面,

你已尽力而为;

在那里找到削笔刀,插进

你虚伪的心。

1940年

▍54

但我不能

时间只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时间只知道我们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会让你知悉。

如果我们在小丑们表演时哭泣,

如果我们在乐手们演奏时跌倒,

时间只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尽管没有什么命可算,何必

因为我对你的爱言词无以复加,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会让你知悉。

风吹过来,一定来自某地,

树叶枯萎,一定有其缘由;

时间只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也许玫瑰真的要长起,

幻象真的打算长留;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会让你知悉。

假如狮子们都起身别离,

所有的小溪和士兵都逃走;

时间只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会让你知悉。

1940年10月

▍74

夜曲

让今夜充满爱,

月亮,单眼

从夜空俯瞰,

保佑我,保佑

我的挚爱,还有各地的朋友。

夜空晴朗,澄澈无云,

我们不在其中;

我们的睡梦天真,

被巨大而静止的空间凝望,

白色的山丘,闪亮的海洋。

因环境而分离,

允许你每一次的放纵

让我们在梦中相逢,

聊天,调情,

温暖的炉火,清凉的溪水。

今夜务必照耀,

以免黑暗中,有人

独自在床上猛然醒来,

听到愤怒的自言自语

诅咒自己的爱人死去。

1953年10月

▍100

感恩

青春期前,我觉得

荒原和林地是神圣的:

而人看上去很世俗。

因此,当我开始写诗时,

我马上就坐在哈代*、

托马斯*和弗罗斯特*的脚边。

坠入爱河改变了这一切,

现在至少某人很重要:

叶芝*和格雷福斯*都帮了忙。

然后,毫无征兆,

整个经济突然崩溃:

那时指导我的是布莱希特*。

最后,希特勒和斯大林

所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迫使我思考上帝。

为什么我肯定他们错了?

狂热的克尔凯郭尔*、威廉斯*和刘易斯*

引导我重拾信念。

如今,当我年岁渐长

居住在丰饶的风景之中,

大自然再次吸引了我。

谁是我需要的导师?

贺拉斯,最灵巧的匠人

在蒂沃利*晒太阳,还有

歌德*,热衷于石头,

他猜想——却永远无法证实——

牛顿将科学引向歧途。

我深情地细想你们所有的人:

没有你们,我连最弱的诗句

都写不出来。

1973年5月

*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英国诗人、小说家。

*菲利普·爱德华·托马斯(Philip Edward Thomas,1878-1917),英国诗人、随笔作家。

*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美国诗人。

*威廉·巴特勒·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爱尔兰诗人、剧作家、散文家。

*罗伯特·格雷福斯(Robert Graves,1895-1985),英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1898-1956),德国戏剧家、诗人。

*索伦·克尔凯郭尔(Soren Aabye Kierkegaard,1813-1855),丹麦宗教哲学心理学家、诗人,现代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后现代主义的先驱,也是现代人本心理学的先驱。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1883-1963),美国诗人。

*C.S.刘易斯(C.S. Lewis,1898-1963),英国作家、批评家。

*蒂沃利(Tivoli),意大利中部城市,度假胜地。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1749-1832),德国作家。

《迁徙的花园:奥登诗101首》

[英]W. H. 奥登 著

西蒙/水琴 译

雅众文化|中信出版集团

雅众诗丛·国外卷

2024-1

★“奥登一代”核心诗人,布罗茨基一生的目标

★风格的博物馆,技巧的马戏团,这里有从古到今各种诗体

★丰富多变的主题,如同一面面镜子,映照着人类的复杂心灵和世界的多彩面貌

★知名诗歌译者西蒙、水琴倾心翻译

本书从奥登一生的作品中精选101首涵盖其创作生涯各时期的诗作。奥登出于政治考虑,常在诗歌完成后将作品修改得面目全非,而本书全部采用奥登未经修改的原作,并附有详细的译者导读,力图完整呈现奥登充满哲思和人文关怀的诗歌世界。

End

主理人:方雨辰

执行编辑:饼子&狐狸

原标题:《我以为爱会永久:我错了|奥登的诗(西蒙 水琴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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