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式常:表演艺术是我一生的追求
原创 马信芳 上海文联
近日,由上影演员剧团录制的根据名著《牛虻》改编的同名有声剧《牛虻》上线,表演艺术家达式常是导演兼讲述人,还配演神父蒙泰里尼。他拍电影时忙,如今退休了还在忙。
达式常一生演过的影视作品已逾五十部。2023年11月,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他以五十多年的电影生涯和杰出的表演艺术荣膺“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影)”。现场,达式常又一次朗诵了裴多菲的诗《我愿意是激流》,引起了众多粉丝对他所饰演角色的怀念。
达式常荣获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影)表演艺术是达式常一生的追求。他说,一个电影工作者的任务就是塑造艺术人物,他拍摄的电影能给观众留下人物形象,是他最大的幸福。
难忘《年青的一代》1962年8月,达式常从上海电影专科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即后来的上海电影制片厂)演员组,成了一名正式的演员。他是幸运的,在专科学校时就出演了他的第一部电影——《兄妹探宝》。又过了两年,电影《年青的一代》的导演选上了他,在剧中饰演“林育生”一角。
《年青的一代》剧照从此,达式常的电影事业开始乘风破浪。接着,《难忘的战斗》《春苗》《东港谍影》《曙光》《燕归来》《他们在相爱》《万里征途》《人到中年》《谭嗣同》《书剑恩仇录》《站直啰,别趴下》等影片一部部接踵而来,他在其中均担任主要角色。
《难忘的战斗》中,达式常第一次演军人
《燕归来》海报对达式常来说,电影《年青的一代》让他崭露头角,是他的成名作。“林育生”至今让人难忘,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达式常回忆,1964年,上影决定要把话剧《年青的一代》搬上银幕,他被导演选中扮演男主人公烈士遗孤林育生。对于能出演《年青的一代》,他感到非常惊喜。因为《年青的一代》剧本一问世就很轰动。当时全国各大有条件的剧团都在演话剧版《年青的一代》,全国饰演“林育生”的演员有很多,当时,上影演员剧团也在演《年青的一代》。但没有想到,自己却被导演赵明相中,出演上影厂电影版《年青的一代》中的“林育生”。
达式常坦言,由于舞台上已经演出过,所以进入电影厂拍摄也还顺利,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出状况了。在拍摄全剧最核心的重场戏,林育生痛读遗书时声泪俱下的激情没能出现。当然,在这样的场合也可以用“滴眼药水”挽救,可这是重场戏,导演不同意,达式常也不愿意。“导演命令关灯。黑暗中的我,更感到孤独难耐,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在等待我,看着我。”
就在这时,副导演凌之浩老师悄悄坐到了他身边,轻轻地对他说:“这种事情在拍摄现场经常发生,杂念越多戏越是出不来。”凌老师慢慢引导他平复心情,说:“‘育生’就是‘狱生’,你是在监狱中生的,母亲在牺牲前给你留下了这遗书,殷切期望你长大之后听党的话,跟党走,千万不能忘本……”说着说着,凌老师不能自已,达式常也被感染激动了起来……导演下令重新开灯,终于完成了这场戏的拍摄。
达式常至今难忘师恩:“在我最困难痛苦,压力最大的时候,是凌老师帮我渡过了难关,我感激不尽。”
当然,达式常也没让上影厂失望。《年青的一代》1965年上映后,“林育生”备受好评。
随后达式常的表演越来越娴熟。20世纪80年代,他屡获大奖:1981年,凭作品《燕归来》荣获第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奖;1984年,凭《走进暴风雨》荣获第2届大众电视金鹰奖(后改名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1988年,凭《书剑恩仇录》获得了第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令达式常不能忘怀的是,自己荣获百花奖的那一年,电影界的老领导、剧作家夏衍先生对他说的三句话。第一句:“不要使获奖变成包袱,一切从零开始。”第二句:“深入生活,加强知识面。”第三句:“为人民拍出更多更好的电影来。”这三句话一直激励着达式常,他按照这三句话所指出的正确方向勠力前行,在自己的表演艺术上始终不曾停步。
在第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评奖中,达式常凭《燕归来》获最佳男演员奖,张瑜凭《庐山恋》获最佳女演员奖演活傅家杰,才对得起《人到中年》
在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现场,达式常回忆当年出演《人到中年》时说:“我接到这部戏就非常激动。电影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的小说了。我觉得只有把傅家杰演活了,才对得起这部电影。傅家杰身上有我的影子,但塑造角色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和我之前出演的知识分子很不一样,之前那些都比较光鲜,可傅家杰不同。剧中有个情节,医院赵院长看望陆文婷时注意到了已经有很重的抬头纹的傅家杰,便说:‘看样子你也不太会保养身体呀!’于是我这样设计傅家杰:我留起了胡茬,脸上也有皱纹,衣服是朴素简洁的工装,毛线衣袖口露出了线头。影片中那件破洞汗衫确实就是我自己的。导演当时给破汗衫的特写,是很震撼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观众仍还记得。”
《人到中年》剧照电影《人到中年》改编自作家谌容的同名小说,电影以揭示人物内心世界为主线,展现了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面临的生命困境。剧中,达式常扮演的傅家杰,从事金属力学研究,因为眼睛出现问题,被送到陆文婷(潘虹饰)手中治疗,两人在治疗过程中,从相识到相爱。然而表现都出色的傅家杰和陆文婷却始终拿着微薄的工资艰难度日,最后陆文婷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傅家杰为了鼓励奄奄一息的爱人,在病床前紧握住她的手,深情地对陆文婷念了那首他们相爱时经常读的诗——《我愿意是激流》。这一情节在当时就感动了无数的观众,达式常和潘虹成了那时最受欢迎的银幕情侣。
达式常拿出他珍藏的《人到中年》电影连环画告诉笔者他为塑造剧中人物所作的努力多年后潘虹在回忆与达式常合作的这段岁月,对达式常扎实的表演功力惊叹不已。因为在潘虹的印象中,达式常是用自己的肢体和形态在塑造一个灵魂。电影中,傅家杰是跪在病床前念诵那首《我愿意是激流》的。为了不干扰潘虹,达式常单膝跪地,在她枕边用近乎喘息的声音轻轻地念着裴多菲的诗,这样的状态他持续了整整一天半。2019年,在《中国文艺》电视节目里,潘虹对达式常给出了自己最真诚的评价:“演戏是他的理想,演戏更是他的信仰,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达式常老师,我会用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收放自如。”是啊,达式常把电影生活化的表演视为更高的要求,在《人到中年》中尤为突出。
达式常告诉我们,那年他去上海“803”(上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处,因在中山北路803号,故有此简称)下生活。在一次联欢会上,一位刑侦队的分队长竟也朗诵起《我愿意是激流》,并说就是因为看了《人到中年》。这让达式常分外激动。他深深体会到了一个好作品的影响之大。
饰演《谭嗣同》,突破过往
《谭嗣同》剧照1983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想要拍摄一部以谭嗣同为中心人物,再现戊戌变法的史实,歌颂仁人志士慷慨就义、献身民族的崇高精神的影片,陈家林导演请达式常饰演主角谭嗣同。达式常接到任务后,如往常一样,先查阅历史,以加深对剧中人物的认识和理解。
达式常回忆,最后菜市口就义一幕甚是难演。如何表现?不能照本宣科,因为这是重场戏,既要展示谭嗣同的大义凛然,又要表现他临死前的从容不迫。他想起了郑君里导演在拍摄《林则徐》时,有段送别友人的情节,郑导运用“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意境,使人物表演更为生动。达式常经过反复思考,为了达到具有感染力和悲剧美的效果,他向导演建议,临刑前是否设置这样的细节:在行刑前的树墩上,放上一个正在爬行的小虫子。谭嗣同正要引颈被斩,发现了小虫。虫子虽小,毕竟也是个生命,于是他轻轻将它吹走,再坦然地将自己的头颅横在树墩之上。这样的表演,既符合剧情,又展现人物的精神,导演采纳了达式常的意见。随着砍刀挥动,镜头前血浆飞溅……细节的合理运用,让电影艺术表现得更加完美。
谭嗣同是我国近代史上为寻求真理、探索救国图存道路甘愿流血牺牲的改革志士。达式常在没有先例参照的情况下出演这位人杰,收获了一片“演活了”的赞誉,也标志着他的表演向更高层次发展。
电影《谭嗣同》的顾问、时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的杨伯达称赞说,达式常饰演的谭嗣同鲜活之处在于他深度挖掘了人物的内心,而不是流于表面,兼顾了历史与艺术两个方面的真实性。
达式常的前辈王心刚看完《谭嗣同》之后,赞扬说:“达式常突破了自己以往的银幕形象,在完全依靠资料的情况下,把这样一个大知识分子、思想家和政治家的形象树立起来,并给人以崇高感,完全说明他是一个成熟的演员。”
中国香港导演许鞍华看完达式常饰演的《谭嗣同》,马上感到自己即将导演的《书剑恩仇录》中乾隆的扮演者有了人选。这是第一部金庸亲自改编的电影。要求实景拍摄的许鞍华不仅到内地取景,而且起用内地演员。达式常正是其中的一位。
1987年,影片在中国香港首映,达式常和导演许鞍华一起为影片宣传,还受邀去了金庸家。金庸笑着迎接:“皇上来了!”
那些年,达式常获奖无数。1984年,他凭借电视剧《走进暴风雨》获得了第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男演员奖。1987年,凭借电影《T省的84·85年》获得第1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学会奖。1995年,他入选由广电部电影局、新华出版社、中国电影资料馆主办的“1905-1995中华影星”。2017年获得第16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特别荣誉奖。
老骥伏枥,耕耘不止
有声剧《牛虻》花絮
《牛虻》是爱尔兰女作家艾捷尔·丽莲·伏尼契的长篇小说,1897年在英国出版,1953年李俍民译成中文,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成为当时年轻人最爱的小说之一。《牛虻》中译本1953年面世,恰与上影演员剧团“同龄”,于是,上影演员剧团和中国青年出版社联手推出这部有声剧。已经退休多年的达式常接过此项任务,不仅担任导演,而且兼任旁白,还配演神父蒙泰里尼。近一年的时间里,为了作品能以最好的面貌呈现给听众,他专心致志扑在了录制上。
“当一个人老了以后,如果还能老有所为,为所热爱的事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是一件好事。我也希望这样能帮助剧团提升声誉,凝聚人心,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与此同时,让听众能通过这有声作品感受到原著的艺术魅力。”就这样,从2022年开始,原本该安享晚年生活的达式常,只要没有别的活动安排,都会来到武康路上的上影演员剧团“上班”,用心打磨这部由他主持的有声剧。
他的“办公室”就在剧团四楼那间用阁楼改造的录音棚里。没有电梯,全靠双腿跑上跑下。录音棚里,高脚椅背上放了个靠垫,那是达式常的“专座”。夏天,棚里不能开空调,进去一会儿就又热又闷,但达式常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话筒前,达式常安静而专注地进入声音构建的世界里,享受用语言表演塑造角色的过程。调音台的桌子上,一本《牛虻》页面已经翻得卷边。
达式常(右)与佟瑞欣录制有声剧《牛虻》年轻时,达式常就喜欢看《牛虻》的电影和小说,如今,他用声音表达对人物的理解。他觉得这种创作方式很特别,很有意义。
“无论我活着,或是我死掉,我都是一只快乐的牛虻……”那低沉而柔软的声音,引人回味。在这个声音构建的世界里,达式常时而是洞若观火的说书人,演播作品的旁白,时而是内心痛苦纠结的蒙泰里尼神父。和通常的有声剧主播不同,达式常把自己的阅读体验融入旁白演播中,他的朗读充满了情感色彩,会随着情节的跌宕起伏调整语调,有时欢快,有时悲悯或是沉寂,和故事里的人物结成了情感共同体。
达式常想起曾担任过上影演员剧团团长的表演艺术家张瑞芳曾说,“分寸,是一个演员的试金石”。所以,他认为“演员要有激情,但也要有分寸”。那场牛虻赴死前在监狱里和蒙泰里尼交锋的重头戏,也是父子间的诀别。在做后期时,达式常总觉得这场戏里的情感纠葛、立场冲突和声音中的“泪水”不够有层次和变化。尽管已经临近交稿阶段,他还是坚持要进一步打磨。
据了解,录制《牛虻》,没有什么报酬,遇到午饭时刻吃的是普通的盒饭,但大家乐意参与其中。整个上影演员剧团几乎都参与了,佟瑞欣、王诗槐、于慧、崔杰、孙清、洪兆森、洪融、赵静、马冠英、薛国平、毕远晋、陈伟国、孟俊、周国宾、金晓燕、杨晨、吕洋、宗晓军、刘威、贺根启尔……年轻演员外出拍戏再忙,也要抽时间来担任一两个角色。
达式常介绍有声剧录制达式常十分佩服剧团前辈艺术家如孙道临、卫禹平、程之、林彬等人在语言艺术上的造诣。孙道临在译制片《王子复仇记》中给哈姆雷特配的音,是几代演员学习的榜样。在达式常看来,语言创作对演员太重要了,花时间打磨有声作品,就是希望能继承前辈们的优良传统。他的这个意见得到剧团上下的一致认同。
有声剧《牛虻》中,佟瑞欣为男主角牛虻配音。男主角定了,其他演员如何安排?在选角上,达式常有自己的考量。《牛虻》中,有位吉卜赛老太婆,戏不多,但很难演配。达式常想到了擅长“大青衣”的赵静。他特地给赵静打了个电话。这个角色让赵静颇感意外。一开始,达式常没把握一定能说服她。几天后,他突然收到一条录音文件,是赵静发来的,打开来听,正是她录好的吉卜赛老太婆。她压低了声线,声音干瘪、苍老,语气粗俗,甚至带一点方言的咬字发音,和她以前的角色形象差别很大。这种说到做到、自己跟自己较劲儿的精神,是上影演员剧团一脉相承的。
崔杰在《牛虻》中为军事法庭上处死牛虻的上校配音。拿到剧本后,他先在家里把台词念给妻子听,夫妇俩一起琢磨人物性格,等进棚时,已经胸有成竹。他对作品的认真让达式常非常感动。
其他演员如此努力,达式常作为总导演自然不能放松要求。
演配中,当蒙泰里尼听到牛虻赴死的决心后,双手掩面,开始哭泣。“上帝啊,让我来承受这一切的罪孽吧!亚瑟,我的孩子,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能活了……”这段台词是达式常反复琢磨后加上的。他觉得,原著作为小说可以留白,但有声剧需要建立起场景感,让听众能真切感受到“他在哭”。
“用原声是演员的最基本要求。”达式常直言不讳,“一个演员有没有语言基本功,一开口就听得出来。有些演员正是因为缺乏台词训练,或是在荧屏上‘失声’,或是损害了角色的艺术魅力。所以,作为演员,每演一部戏前都得做很多功课,其中就包括语言。前辈艺术家对表演艺术的精益求精,对演艺台词的一丝不苟,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达式常表示,未来,自己还会和团里的同事们继续录制更多的有声剧,用“声音表演”将世界名著和优秀小说推荐给广大听众。“也希望听众朋友能多提宝贵意见,无论是鼓励还是批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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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达式常:表演艺术是我一生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