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植物，开启充满诗性与哲思的丝路文明之旅
入围文学报2024年度好书榜的《丝路：行走的植物》一书，为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20余种植物塑像，以多学科和跨文化的方式，结合田野调查、文史举证，绘其前世今生、形态特质、人文意蕴，象征意味浓郁，具有开阔的气象，为读者开启了纸上的、充满诗性与哲思的丝路文明之旅。作者沈苇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多学科、跨文化的方法，结合田野调查、文史举证，描写植物的前世与今生、形态与特质、诗性与象征。
《丝路：行走的植物》作者：沈苇
山东文艺出版社
刊发于2024年1月4日文学报
在《新疆词典》一书中，我写过石榴：
“石榴树拒绝阴雨潮湿的气候，喜好干爽和阳光。我甚至觉得石榴树不是从泥土中长出来的，而是生于阳光中的——阳光是它唯一的土壤，也是死后唯一的归宿。它的成长、开花、结果，就是与阳光的一次倾力合作，一次呕心沥血的热恋。”
“我理解的新疆，就是一只咧嘴歌唱的石榴，一杯浓郁鲜美的石榴汁。请不要大口狂饮，得细细去品味，去调动你全身每一个味蕾、每一根神经……”
丝绸之路上的石榴榴花西来—植物西来—文化西来，这是对西域文明特征的一种形象描述。
除却地理和政治上与中原汉地的依存关系，西域文化在历史上一直保持着“向西开放”的胸襟和姿态，它能吸纳和融入的东西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多得多。因此，在新疆的现在时和过去时中，你常常能感受到浓郁的印度味道、阿拉伯味道、波斯味道，乃至希腊味道。这些构成了活着的传统，醒着的传统。
石榴 约翰·辛格·萨金特/绘植物也如此：一株西来的植物沿丝绸之路去向东方，在东方扎下了根，慢慢地，与本土特征融合了，变成了本土植物，加入了东方植物谱系。偶尔回首，它在日益复杂而模糊的血统中辨认出自己的起源、自己的母土：波斯、阿拉伯、印度、地中海、非洲……西来的葡萄、西来的西瓜、西来的石榴、西来的无花果、西来的甜瓜、西来的阿月浑子、西来的没药、西来的郁金香……尤其是西来的石榴，与葡萄、无花果一道，被誉为“丝绸之路三大名果”。
石榴的原产地是古代波斯。后来，航海的腓尼基人将它传播到地中海地区。向东，则传播到布哈拉、塔什干、撒马尔罕等中亚地区。波斯多石的山地看起来很适合石榴的自然生长。波斯人称石榴树是“太阳的圣树”（葡萄则是“月亮的圣树”），认为它是多子丰饶的象征。鲁米有这样的诗句：“在春天，来到果园。/在石榴花中，有光明、/美酒、心上人。”在日常生活中，波斯人用石榴做酱油，先把石榴浸在水里发酵，捣碎后用布过滤，使酱油有颜色和辣味。有时他们把石榴汁烧煮了，请客时用来染饭，使饭的颜色更漂亮，吃起来更加可口。
和葡萄、苜蓿一样，石榴是张骞将军引进到中国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张骞无疑是中国最早的“植物猎人”，当然，他承担的使命比这要多得多。李时珍说：“榴者，瘤也，丹实垂垂如赘瘤也。”《博物志》云：“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
安石榴，确切地说，是“安国和石国的榴”或“安石国的榴”。后来就简称为石榴了。安国和石国均为中亚小国，在历史上附属于康国，分别指的是现在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的布哈拉和塔什干二城。
石榴 鲁文·鲁宾/绘3世纪之前，中国古籍中对石榴尚无任何记载。石榴传到中国内地是在3世纪后半叶。3世纪诗人潘岳的《安石榴赋》是第一首出自中国人之手的“石榴赞美诗”。他写道：“若榴者，天下之奇树，五州之名果也。是以属文之士或叙而赋之。遥而望之，焕若隋珠耀重渊；详而察之，灼若列宿出云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御饥疗渴，解醒止醉。”
到唐宋，写石榴的诗章多起来了，李白、元稹、李商隐、杨万里等都写过与石榴有关的诗。明代徐渭以民间竹枝词的形式写过一组关于北京风土人情的组诗，其中有一首《燕京五月歌》：“石榴花发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云。千门万户买不尽，剩与女儿染红裙。”这是“石榴裙”和“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由来。
明代王象晋在《群芳谱》中写到过多种中国内地的石榴，它们其实是中亚石榴的变种。连花朵的颜色也是不同的，譬如西域的石榴花多是红色的，内地的石榴花却有大红、粉红、黄、白等四色。石榴的品种就更多了，有海榴、黄榴、四季榴、火石榴、饼子榴、番花榴等。中国古人把石榴叫作若榴、丹若、沃丹、金罂、天浆，都是十分好听的名字。我最喜欢“天浆”这一叫法，但这一称呼看起来更适合石榴汁，芬芳甘甜的石榴汁正如“天浆”一样妙不可言，简直不是地上的汁液，而是天上的琼浆。
石榴与葡萄 让-巴蒂斯特-西梅翁•夏尔丹/绘但中原的土壤似乎不太适合石榴树生长，它们大多变成了盆栽观赏植物，树身矮小，可怜兮兮，结的果子只有鸡蛋那么大。这一点，王象晋在明代就注意到了，石榴的移植往往导致了品种的退化，他说“移至别省终不若在彼大而华丽，盖地气异也”。
当唯美成了病态的情趣，石榴的命运变了。而在西域，特别是南疆阳光充足之地，石榴树长得生机勃勃，石榴花开似火，果实如婴儿的头颅，一只只天庭饱满，浑圆完美，最大的能达到一公斤多。
作为象征物的石榴古法语石榴（pome grenate），意思是“有许多种子的苹果”。古罗马的石榴树是婚姻树，新娘要头戴石榴树枝做成的花冠，它象征了爱情、婚姻和生育。中亚人在婚礼上砸碎石榴，来预测未来的生育状况……在世界各个民族的习俗中，大概没有一种水果能像石榴一样，让人们找到象征的共通性：丰饶、多子，一种对生育的祝福，如中国人所说的“榴开百子”。人们不约而同地把关注点集中在石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的特征上。可以说，石榴崇拜就是生育崇拜。
从六朝开始，石榴就被中国人用作生子以及多子多福的祝福之物。而石榴酒的酿造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它们被用于上层贵族的婚宴上。在民间，婚嫁之时常常将切开果皮、露出浆果的石榴放置在新人的洞房里，以石榴祝多子成为一种习俗。除了以实物的形式出现外，石榴纹图更多出现在剪纸、年画、文具、家具、什物上，与佛手、蝙蝠、寿桃等，构成了中国人的吉祥图案。
石榴 齐白石/绘无独有偶，六七世纪的中亚有一个相似的风俗。撒马尔罕地区的新娘出嫁时要从娘家带一只石榴，婚礼后将石榴砸在地上，数一数从里面能蹦出多少石榴籽，以此来占卜自己的生育情况。
在中亚地区的陶罐、壁画、锦缎等文物上，不乏石榴纹样和图案。包括现在的乐器和艾德莱丝绸上，石榴都是较常见的图案。历史上，石榴还是中亚拜火教徒们的圣物。他们手持石榴枝，口嚼石榴叶，来完成神圣的净化仪式。由于石榴似包含火焰般的光明，拜火教徒们认为，石榴是“生命树”，和西亚的香柏、中国的扶桑、印度的菩提树一样，是支撑宇宙的树。
在阿拉伯人的婚礼上，石榴主要用来告诫男人。新娘来到新郎的帐篷前，下马时首先接过一只石榴，将它在门槛上砸碎，把石榴籽扔进新郎的帐篷。这是在提醒男人，和平时期要像甜石榴一样温柔多情，战争时则如酸石榴一样警觉、清醒并勇往直前。
希腊人赋予石榴一种张力，一种埃利蒂斯所说的“光明的对称”。这与他们追求精神与物质、理智与情感的和谐有关。石榴，既是奥德修斯的水手们在“忘忧果之岛”上吃到的“忘忧果”，又是大地女神的女儿珀耳塞福涅在冥府里无法拒绝的诱惑。珀耳塞福涅是大地女神德墨忒尔的女儿，在地中海嬉游时被冥王劫持，诱她吃了一只石榴，忘了自己的身世。大地女神思女心切，荒废了对大地的管理，草木死亡，五谷凋零。后来经宙斯调停，母女每年可见一回，她们见面之际，正是春回大地之时……“悲伤的果子，一旦品尝，禁锢我终生。”（罗塞蒂：《〈珀尔塞福涅〉画上题诗》）因此，在希腊人的理解中，石榴是解放与禁锢、忘忧与悲伤、诱惑与惩罚、光明与阴影的统一体：一个矛盾，一种困惑。
石榴 吴昌硕/绘在世界诗歌中，有两首石榴诗令我十分难忘。它们是埃利蒂斯的《疯狂的石榴树》和瓦雷里的《石榴》。
埃利蒂斯的石榴树，代表了一种优雅的疯狂，是力与美的象征：夏天的石榴树急急忙忙解开白昼的绸衫，在阳光中播撒果实累累的笑声，惊醒了草地上裸体沉睡的姑娘们。石榴树高举它的旗帜，同宇宙间多云的天空零星地战斗，喻示一种充满新希望的破晓。而瓦雷里笔下的石榴则是智慧的化身，一棵石榴树就是一个“智力的节日”。石榴因籽粒饱满而张开了口，宛若睿智的头脑被自己的思想涨破。瓦雷里认为人的灵魂像石榴一样，内部有着神秘的迷宫般的结构。
在孤岛般的中亚绿洲上，一只只转动的石榴头颅正是一个个“智力的节日”！
皮亚曼，一份石榴药方皮亚曼是个小地方，但它出产的石榴大名鼎鼎。
新疆的石榴，数南疆从喀什到和田一带的最好。而南疆的石榴，数皮山县的皮亚曼乡、叶城县的伯西热克乡和疏附县的伯什克然木乡三个地方的品质最佳，种植历史也最长。
皮亚曼位于和田市和皮山县之间，离两地均约90公里，是一个沙漠中的小绿洲。发源于昆仑山的几条小河汇聚到这里，使沙漠有了绿色、生机和人烟。由于特殊的土壤、气候和光热条件，皮亚曼一带是名副其实的“水果天堂”。这里出产的葡萄、杏子、无花果、苹果等在整个南疆都很出名，更不要说石榴了。
皮亚曼，维吾尔语的意思是“游离者”。传说公元11世纪至12世纪，有一批维吾尔人厌倦了当时战争的残酷、血腥，交战的哪一边都不愿参加，就逃到皮亚曼的绿洲，过起了隐居生活，成了真正的“游离者”。
石榴丰收游离者的绿洲正当六月，榴花似火，阳光漫过皮亚曼的村庄、果园、林间小路。人们称石榴花为“榴火”，十分形象生动。每年五六月间，皮亚曼的石榴树繁花怒放，红艳艳，如同升腾的火焰。一株石榴树就是一个高举的火把，一片石榴树则是一片熊熊的“火海”。
皮亚曼的村庄就坐落在石榴花的“火海”中。黄色小屋，红柳篱笆墙，渠边高大的白桑树，迈着小碎步的毛驴拉着车上的柴火……游离者的后代，他们的面容因亲近大地而纯净，因无欲无求而怡然自得。——或许，游离者才是真正懂得生活的人。
皮亚曼种植石榴已有数百年历史，大规模种植始于20世纪80年代。现在，全乡1300多户农民家家户户种石榴，少的三四亩，多者四五十亩。当我听到全乡共有两万亩耕地和两万亩石榴园时，有些困惑不解。原来他们采用了“果粮间作”的种植模式——有耕地的地方就有石榴。
新疆石榴分甜石榴和酸石榴两大系列。皮亚曼绿洲主要种植甜石榴：皮亚曼1号和皮亚曼2号。这两个品种的石榴特点是个大，皮薄，味甜，核小，汁多。单果平均重500克，最大的可达1.4公斤。
以色列科学家研究发现，石榴中含有延缓衰老、预防动脉硬化和减缓癌变进程的高水平抗氧化剂，常饮石榴汁和石榴酒对身体大有裨益。在预防和治疗动脉硬化引起的心脏病方面，石榴汁比红葡萄酒效果更佳。美国的一家公司还在生产日用防晒护肤品时加入石榴成分，认为石榴中的鞣花酸是“人类已知的最具抗衰老作用的东西”。在皮亚曼，我在该乡编写的一本名叫《皮亚曼石榴》的小册子上看到了多个用石榴治病的民间药方。它们是当地老百姓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摸索总结出来的，体现了他们对石榴的一种朴素的“迷信”。
稿件责编：郑周明 新媒体编辑：李凌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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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热烈的植物，开启充满诗性与哲思的丝路文明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