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房产困扰的中产:人到中年,不忍失去

2018-10-31 17:57
上海

按弄堂里爷叔的讲法,上海男人分三种:老卵的,不老卵的,戆(gàng)卵。

文老师是老卵的人,偶尔做做戆卵的事。

眼下,文老师正值第三个本命年。别人叫他“文老师”或者“文总”,我使坏,叫他文兄,文胸长,文胸短。

大学毕业后,文老师去了区发改委,当了六年公务员,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了六年。正当升职加薪、仕途大好之际,文老师突然宣布,不干了,跳槽当了一名文学网站的编辑。

原来在文老师内心深处,一直怀揣着一个文学梦。早年读中学时,文老师从上海最东端的家里去最西端的学校,路上倒腾三辆公交,单程四小时,正好读完一部长篇小说。跑到学校,热火朝天地吹牛皮,卡夫卡、博尔赫斯、马尔克斯、波拉尼奥、余华、莫言……文老师能大段背诵《交叉小径的花园》《2666》里的句子,是真正的老卵。哪怕是当了公务员,“久在樊笼里”,工作之余,饭局之后,文老师仍不忘摸出卷了边的古诗词,借着酒意念上几段。那一刻,唐朝的月色无声洒落下来。文老师是被俗世耽误的文学赤子啊。

也该文老师发达。正值在线阅读兴起,网站数据好看,广告商也愿意掏钱,公司时不时发点福利,大伙都过得惬意。我和文老师是这期间认识的,他编辑过我几篇稿子,提出过中肯而犀利的建议。文老师有文学功底,又不差社会阅历,顺利成章当上了副主编。“文总”“文总”,就是那时候叫出来的。

公务员时期,文老师问父母借了点钱,买了一套嘉定的大房子。彼时郊区地产便宜地令人发指。等当上副主编,房价稍涨一些,文老师果断卖掉嘉定的房子,首付两套闸北区的老工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租金拿来还按揭。事实证明了文老师眼光的精准,老闸北成了新静安,房价一夜飞涨,相对而言,银行那点贷款有些不值一提。眼瞅着纸面财富越来越多,文老师的内心是笃定而满足的。

文老师很快不笃定了。大约一年多前,他看中张江的一套大三室,一百三十多平,精装修,对口不错的小学和初中。当然,价格也好看,九百万。文老师动心了。

老工房虽说住得蛮舒坦,毕竟是小了些。两间卧室,一间是夫妇二人加刚念小学的女儿,一间留给时不时来住上几天、带带孩子的父母。关键是没书房,有时文老师夜里想读点书,写点字,只能蜷缩在客厅的小饭桌上。

正巧此时,一家教育培训类的创业公司找上了文老师,请他当CEO,开出60万的税后年薪。文老师一算,卖掉两套老工房,刨去银行贷款,到手六百万,再跟银行借个三百万,按CEO的年收,按揭是毛毛雨。等哪天公司敲钟上市,或者被大佬收购,就能提前退休,读书写字,云游四海,过散仙的日子。刚好副主编的工作也到了瓶颈期,文老师是雷厉风行的人,当即打辞职报告,随后在中介处挂出两套老工房。

乔迁新居,女儿高兴坏了,她有了一间十平方朝南的卧室。她从校门口的小店买来粉色丝带和淡紫色气球,把房间装点地宛如童话宫殿。女儿缠着文老师,爸爸爸爸,我还要迪斯尼的贴纸。文老师笑而不答。女儿一把抱住,往文老师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文老师开始了他的中年创业生涯。天天跟一帮小年轻忙到深更半夜,回到家里,女儿早已熟睡。周末还得加班,一个月跟女儿讲不上几句话。干了小半年,在文老师和同事们的不懈努力下,公司终于倒闭了。

文老师第一次尝到了失业的滋味。别说散仙成了泡影,生计都快没了着落。当前的问题,是每月近两万的按揭。文老师算了一笔账,相当于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就欠下600块住宿费。这日子没法过了。文老师的夫人在国企上班,无甚油水,文老师待业期间,家里的吃穿用度,女儿上学而思,文老师的买书钱,全要从夫人工资里扣。这显然不是长远之计。眼下,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说了,文老师被掏空的身板也需要休养生息。长期的透支和作息不规律,加上隔三差五来顿大酒,文老师得了严重的胃病,还时常失眠。

文老师开始后悔起当初买房的选择,他哀叹自己,多年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乃么好,一不小心“戆卵一记”。文老师动了卖房的念头,换个小点的房子还不行吗?真叫是“吃素碰着月大”,政府刚出台“史上最严”限购政策,文老师的豪宅愣是涨不上去,算上各种税费,还得倒赔一笔。上海人论事,讲究格算不格算,而不格算的事体是万万做不得的。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关系到男人的体面和尊严。要是传出去,说文老师这回栽了,卖房子亏了本,岂不贻笑大方。

我去找文老师玩。文老师坐在一百三十平的豪宅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我说文兄,走走走,吃老酒去。席间我怂恿道,你眼下刚好没事情做,不如下个月跟我去趟新疆吧,花不了多少钱。我放暑假,你也等于给自己放个假。出去透个气,回来再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做点啥。

两个男人去了伊犁。

八月是草原的蜜月,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深的是原始森林,浅的是草场,牛羊点缀其间,雪山在远处庄严。

伊犁草原

出租车上,文老师跟司机打听当地的房价,据说州首府伊宁,三十万妥妥的买一百平。文老师感慨了一番。上海人眼中,世界由三大板块构成:涨得动的,涨不动的,限购的。而上海人的一大恶习,就是跑到哪都习惯性问一嘴:房价几钿啊?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换算,相当于沪上哪个地段?巴塞罗那,每平方三四千欧,不灵的,也就是上海乡下头,南汇青浦伊只角;伦敦市中心,一万五英镑一平,服贴的,老静安、老卢湾高档社区的水准;大理古城,啥?这种山里厢地方,一间院子要五百万?脑子坏掉了,不会去买枫泾淀山湖的连体别墅啊?算来算去,还是伊宁嗲,三十万,静安一只厕所都买不到。何况此地风景赞,民风淳朴,夏季气候好,天天有羊肉串吃。将来建设“一带一路”,伊宁是通往中亚诸国的必经之地,稳涨不赔的。然而赞归赞,文老师也不会真的去买,纯粹图过个嘴瘾。

乌鲁木齐的朋友开车来看我们,一顿大酒,喝到不知今夕何夕。朋友坐航班回去,扔下一辆奔驰GLC260越野,黑黝黝的,像个健硕的钢铁怪兽。朋友说,拿去随便开,这家伙皮实。

我和文老师从那拉提出发,驶上G217公路,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独库公路。一下午翻越南天山,抵达沙漠边缘的库尔勒。休息一晚后,一日狂奔900公里,于日暮时分抵达喀什噶尔。当大街小巷传出十二木卡姆的旋律,当车窗飘进烤包子混合皮牙子的味道,当艾提尕尔清真寺巨大的拱门在视野中出现,我和文老师知道,喀什老城到了。

到了喀什,当然要去边境转一转。我和文老师办了边防证,驱车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喀喇昆仑山。到了塔什库尔干县,吃了当地特色的酸奶子和“乌尔西”手把肉,我俩约定,明天上红其拉甫边防口岸看看。

红其拉甫海拔4733米,据说是世界最高的边防口岸,距离塔什库尔干县城125公里。口岸另一侧就是巴基斯坦。一路上天高云淡,寒风劲吹,雪山不时闪现。从口岸下来,文老师把车停在路边,说,开不动了,歇一会,吃根香烟。

我俩叼着烟,看群山起伏。冰川延伸到公路边,像一条远古的舌头。我想起达利那幅著名的《记忆的永恒》。眼前的风景有种地老天荒的味道。文老师突然说,其实,还有一个方案。

我说,啥。

文老师说,我那套房子。

我说,都到这地方了,你还在想房子。

文老师说,我想过,可以把大房子租出去,租金能抵掉一大半按揭,一家人搬去乡下父母家住。乡下房子大,加三个人绰绰有余。我暂时就不用工作了,喘口气,每天开车接送老婆上班,回到家里就读书。静下心来读几年,能写出点东西。

我说,听起来蛮不错的。

文老师苦笑,唯一的问题,是老家附近没好学校,我女儿就只能上我那个村小了。

我说,你女儿能答应吗?

昨天电话里跟老婆讲了,文老师吐出一口烟,她问我女儿,说要搬去爷爷奶奶家住,好不好。女儿说好。我老婆说,这样你的宫殿就没了,而且你得转学,去一个不怎么好的学校。女儿说,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学,没有房间也没关系,我只要每天能看见爸爸就行。

文老师的眼睛红了,你说,我女儿都这么讲了,我能舍得让她去乡下念书吗。我想了一晚上,回去还是得找份工作,不去创业公司了,朝九晚五就行,文不文学无所谓了,只想多陪陪女儿,保住她的童话。

我不说话。两个男人站在喀喇昆仑山的褶皱里。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文老师仿佛在这一刻入了秋。也许我也差不多。人到中年,所有的焦虑和努力,不再为了获取什么,只求不再失去。

文老师接着说,知道不,小时候我家旁边有条小河浜,我经常跑到河滩上,看过往的船只。那时候,我的梦想是拥有一条水泥船,天天住在船上。每天早上眼睛挖开,又是一个新的地方。前一阵我不是创业吗,投资人委托我去租个办公室。那天站在黄浦江边上,我就想,其实租个运水泥、运黄沙的大船也不错,能省不少房租。改造一下,工业极简风,有办公室、吧台、两三间小卧室,大沙发正对投影,通宵看欧冠。每天在河里开来开去,累了,站到甲板上吹风,看风景。碰到出差,水路能到的地方,就坐这只船去。是不是老有面子,老出风头了?

我赞许道,有道理,文化公司最需要话题,这艘船本身就是个大话题。黄浦江开个几趟,再办个party,保证公司的关注度上去。

文老师笑笑说,我跟同事讲,他们当笑话听,说文总你真幽默,我也说,是啊是啊,哈哈哈。

我俩靠着座椅,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时对着巨大的雪峰,有一点恍惚。

又开了一段,GPS语音提示,离县城还有60公里。我和文老师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仪表盘:只剩下不到6L的汽油了。

其实当初驶离县城不多久,我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那时油箱剩了大约30L的汽油。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掉头去加油。GLC260的官方油耗是7.3L每百公里,照这几天的驾驶经验,开个300公里总没问题。文老师也说,前面总有加油站的,到时候再去加点也不迟。

结果开了一路,连个加油站的毛都没见到。

我俩忽略一个关键因素:高原空气稀薄,汽油燃烧不完全,实际油耗激增。文老师埋怨道,现在说这个有卵用。

好死不死,这一段路都没手机信号。我俩祈祷着,油箱能多坚持一会。或者前头来一辆车,拖拉机也行。

天色暗下来,我们的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独行。四十多公里后,车头一沉,猛然停下来。熄火了。

文老师尝试着发动了几次,都失败了。文老师下车,狠狠踢了一脚轮胎。

晚上九点.高原的白昼一点点逝去,气温骤降。我提议,两人步行下山。文老师有点不放心这辆豪车,他犹豫着说,要不,你一个人走回去,我守在车里等救援。

我说,你滚。不说走到县城都快下半夜了,上哪给你找救援去,荒山野岭的,你要我一个人走?我要是有个好歹,你还不活活冻死?

我俩弃车下山。太阳沉到高原底下,夜色劈头盖脑压下来。走了一段路,回头望去,我们的车成了背景里一个微小模糊的点。它会成为夜间动物的乐园吧。松鼠在车顶拉屎,旱獭绕着轮胎嬉戏,硕大的帕米尔棕熊从山上下来,倚着车门蹭痒痒。

我俩一前一后,沉默疲惫地走着。硕大的月亮升上来,岩石像柔软了一些。文老师突然停住脚步。月光下,前面的山谷里,横亘着一条大船。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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