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飞禽公园:看似鸟语林,内核大不同
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2023年11月15日,经历了半年的试营业,新加坡飞禽公园(以下简称新鸟园)终于正式开业了。这座号称全亚洲最大鸟类公园的动物园怎么样?有哪些亮点?12月中旬,我在这座新鸟园待了近两天。我认为,它还没到最好的状态,但足以更新我们对动物园和鸟类展示的认知。
这只双角犀鸟(Buceros bicornis)名叫雅里(Jary)。有没有发现它的脑袋有点不一样?
咦,这脑袋上怎么有一串铆钉?戴着个“覆面”是咋回事?Cosplay杨过?2018年,饲养员发现雅里的头盔上有一条裂缝,深达8厘米。兽医化验后发现,里面都是癌细胞。此前,裕廊飞禽公园(如今鸟园的前身)已经有两只双角犀鸟死于癌症,一只没有挺过化疗,一只发病太快迅速不治。园方当机立断,切掉了病变的盔突,然后联合科学家给它3D打印了一个塑料“义盔突”。
一开始,义盔突是米白色的,现在变了色。听园方工作人员介绍,雅里对人类的手艺很满意,但就是觉得不完美,想方设法到处蹭,竟然真的让它给蹭黄了。
说到黄,这只小黄鸟名叫栗头金织雀(Ploceus castaneiceps)。它正在柱子上奋力编织,要用植物纤维给自己编织出鸟巢。在它身边,还有几十只同类和近亲栗黑织雀(P. castaneofuscus,有的分类方法把它当作大黑织雀P. nigerrimus的亚种),全都在建巢,几十个小草包已经蔚为可观。织雀就是我们小时候科普书里说的织布鸟,能采植物纤维编织巢的那种。其实,鸟园还在裕廊的时候,养的织雀就能做巢,但没这么密集。如今,科普书中的场景展现在了我眼前。
这是新加坡飞禽公园中最让我意动的两个细节。哪一个你觉得更厉害?
要我选,我会选第二个。用3D打印技术医治鸟类是一项技术进步,靠的是科学家的新发明,也离不开兽医的日常护理,饲养员的精心照料,每一次实施,都值得上个新闻。在国内,我们也能看到3D打印接鹈鹕嘴、鹤嘴的案例。而让织雀集群在一个大的开放式鸟笼中筑巢,是一个系统性的巨大进步。
这种系统性的演进,让我更震撼。
看起来像是鸟语林?并不是!
新鸟园离大门最近的展区,叫作飞禽保护区。这里有十几个传统的大型鸟笼,饲养着菲律宾雕和十多种犀鸟。前文我们说过的双角犀鸟雅里就生活在这里。这些大型鸟笼内都是土地地面,种植有植物,也有水源。犀鸟的笼内装有人造树洞,开口都是菱形,方便它们在繁殖时封门。
看名字就很吵的噪犀鸟(Bycanistes bucinator)。这一片区饲养的犀鸟种类极其丰富,亚洲、非洲的物种都有收集,大到地犀鸟,小到弯嘴犀鸟,全有展示,足以让人一窥犀鸟类群的多样性。有的种类我是第一次见。例如,打头的一个大鸟笼里生活着一对有淡蓝色喉囊的犀鸟,雌雄异形,我一看这不是花冠皱盔犀鸟(Rhyticeros undulatus)嘛,国内动物园挺多的。仔细一看不对,这雄性的喉囊怎么不是黄的而且头也太褐色了。过去瞅了眼信息牌,巴布亚的蓝喉皱盔犀鸟(R. plicatus)。
左:阿比西尼亚地犀鸟,雌性,雄性的喉囊是红色。右:笛声噪犀鸟。在犀鸟的大鸟笼里,新鸟园会尽可能的混养可混养的鸟类。例如,巨大无比的阿比西尼亚地犀鸟(Bucorvus abyssincus)就和比鸽子大一截的笛声噪犀鸟(Bycanistes fistulator)养在一个笼子里,我要没记错,地面上还跑着几只鹫珠鸡。地犀鸟、噪犀鸟和珍珠鸡是三个会在非洲相遇的类群。把不同动物养在同一个笼舍内的操作叫作混养。搞好了,不但能展现更为丰富的信息,更有地区特色,也能提高笼舍利用率,动物之间还能产生良性互动。这也是当今优秀动物园的常规操作了。
除了这个展区外,新鸟园就没有这种游客不可进入的鸟笼展区了。飞禽保护区旁边是企鹅湾,这是一个拿海洋馆技术展示企鹅的展区,其中有一个巨大、高耸的大型水缸。有多高?三四层楼那么高吧,这在有的海洋馆里都能用来养小型鲸豚了。围绕水缸的是个环形步道,你能站在水缸顶部、中部、底部,以不同的角度观察企鹅,显然很昂贵的水循环处理系统保证了水的清澈。于是,你能看到四种企鹅是如何在模拟冰面上活动,如何跳下水,如何在水中飞行,身后一串细密的气泡。
更加神奇的是,这个企鹅缸的上方,一直有鸟在飞。等到那只黑鸟停在了后方的塑石上,我拍下视频截了个图,才看清是个黑体、红嘴、红脚、白色长眉的鸟类。求助了懂师傅,原来这是印加燕鸥(Larosterna inca)。在有明确明星种的展区里混养这么一种不那么显眼的小鸟,很多人不会注意到,这完全是炫技。厉害在哪,看完后文对其他展区的讲解,或许你就能想明白了。
企鹅湾再往里走,就是新加坡飞禽公园的8座巨型进入式鸟笼。这里,才是这座动物园的核心。
红绿金刚鹦鹉(Ara chloropterus)。我们不妨来到园区最深处的绯红湿地,来看看这座巨大的进入式鸟笼。这是一座钻石型的巨笼,一圈巨柱围出一片钻石形,挑起巨网笼罩着土地,笼舍中央再无别的梁柱支撑。这是一座极为恢弘的建筑,笼网最远跨越了150米之远,我们完全能想象其造价之昂贵。
如此建筑,全然是为了制造出一片开阔的空间,让其中的鸟类能够无障碍飞行。若你步入其中,不时会看到数种金刚鹦鹉环绕场馆飞翔,粉红琵鹭(Platalea ajaja)自满是美洲红鹮(Eudocimus ruber)的大树上跃下滑翔到水池边用琵琶嘴在水里来回晃动寻找食物,古巴火烈鸟(Phoenicopterus ruber)成群结队的乱叫,脚边有两团灰黑,那是初生未久的宝宝。
但你也别认为这个展区就是攒了一堆红色的鸟。在水池中,生活着数种稀罕的鸭子,高草丛为它们营造了栖息地。最稀罕的是一种叫冠叫鸭(Chauna torquata)的大型雁鸭,这家伙长得就不像鸭子啊……不信你看:
南美的动物真是突出一个怪异。这样的展区,中国人其实会眼熟。十几年前,国内流行过一种叫作“鸟语林”的动物园。它们全都有进入式大鸟笼,在笼子里“散养着”多种鸟类,宣传上无不会强调鸟类可以在其中自由飞行。如今,许多鸟语林都倒闭了。但在很多动物园里还留存有类似的进入式大鸟笼,这种模式依旧存在。
在这里我想说一个违背大家直觉的结论:老式鸟语林中的鸟,未必有小型鸟笼(不是指公园遛鸟大爷的那种小鸟笼,说的是十几平方米的小型鸟类笼舍)内的鸟过得好。
巴西凫(Amazonetta brasiliensis)。为什么呢?因为鸟语林模式有个固有的问题:其中的动物是被强行塞在一起的。去过鸟语林的朋友回忆一下,这种动物园里是不是有一群鸵鸟,是不是有满地走的蓝孔雀,是不是有不少林间的小鸟,是不是有不少金刚鹦鹉给人投喂?这些动物风流马不相及,有的适应干旱草原,有的喜欢热带雨林,有的甚至来自寒带,全部塞到一个笼子里养,即使笼子再大,也不好养吧?
这就导致老式鸟语林中的鸟会成为消耗品,折损率极高。后来的一些动物园建进入式鸟笼缩减了规模,但依旧没有处理好动物的组成,没有满足各种动物所需。这导致这样的展区常出现一种现象:过一阵去,里面的鸟变少了,或者种类变了。为啥呢?强行塞在一起养的鸟儿,环境达不到它们生活所需,别说繁殖,活都活不好。
所以我说:老式鸟语林中的鸟,未必有小型鸟笼内的鸟过得好。
粉红琵鹭。但是,进入式大型笼舍为游客带来的震撼无可替代,又能极大提升园区的利用率。有没有可能保留它的好,但又能满足动物生活所需呢?近年来,国际动物园行业有一类新的设计出现了。这种新式进入式笼舍,会满足这样的三个条件:
动物之间的关系是可控的,能够共存
动物原生的气候相似,甚至来自同一环境中
动物能够找到各自生存所需的微环境
新加坡的四座动物园中也早有先例。新加坡动物园里我最爱的脆弱森林展区,就是一个这样的进入式笼舍。它的地面上藏着鼷鹿,空中有蕉鹃、狐蝠,树冠里有好几种松鼠,步道上有几种猴子在漫步……甚至可以说,新鸟园的这八座大型进入式鸟笼,都是新加坡动物园脆弱森林展区的延伸、扩大与主题分歧、革新、深化。
看这里回顾脆弱森林:。
绿蓑鸽(Caloenas nicobarica)。我们再来看看绯红湿地,其中的鸟类:互相之间不会捕食、袭击,初步满足条件1;全都是中南美洲喜热的湿地鸟类,满足条件2;红鹮有红鹮的树和湿地,鸭子有鸭子的芦苇丛,金刚鹦鹉有金刚鹦鹉的树和崖壁,这样就大致满足了条件3。
但我觉得绯红湿地还不是最好的范例,因为它的结构还是不够立体。其中的树木安排得也不够好,这使得数种金刚鹦鹉的生活环境(以新加坡动物园群的标准看)有些单调。更好的例子,让我们来看生活着织雀的非洲翼境。
身在环境中的动物
非洲翼境是立体的。
在它的底层,有一片湿地,锤头鹳、冕鹤等水生鸟类栖息其间。在边缘,有一片人造的崖壁,上面有洞,一些鹦鹉在此安家。在正中,有数棵大树——当然是新加坡本地物种,塑造非洲森林是植物园做的事情,成本也太高——许多多彩的椋鸟在那儿生存……
更妙的是,几条高低不同的栈道穿行在森林中,能够让游客立体的观看各种鸟类。
一开始我以为是非洲紫水鸡,后来查了下发现是辉青水鸡(Porphyrio alleni),只是额头典型的浅色盔没长好。也是非洲物种。这么说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一点也不容易。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群织雀吧,看看新鸟园是如何为它们塑造环境的。
这些织雀的巢区,位于两条栈道中间,那是一片竹林。织雀们会把巢建在竹子的枝头。早在飞禽公园还在裕廊的时候,他们就饲养过织雀,所以对这些非洲鸟类在新加坡生活时的选择颇为熟悉。那片竹林,明显是专门为织雀建的。
栗黑织雀。何以见得?
织雀给自己织巢,是需要建材的。它们会在竹子上安家,利用竹枝当骨架,但却并不会用竹叶做建材。那它们会用什么?用棕榈叶。织雀巢区旁边,就种植了一排棕榈树供织雀使用。只要季节合适,你会观察到这些小鸟飞到棕榈上,用锋利的嘴劈开棕榈叶,撕下几毫米宽的长条,再带回竹子上编织。
要有时间,我能看一天。
但是我时间不足,所以只能拍到这样的照片。这可太细了。非洲翼境的设计者,必然是十分了解织雀的行为,知道它们选择巢区的喜好才会在两个步道的怀抱中种植一片竹林,见过它们取建材编鸟巢才会在竹林边种上一排棕榈。我之前经常强调,设计、建设动物园的人,必须要懂动物才能搞好展区。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单独为织雀建一个小一些的笼舍,满足这样的需求就还不算是多大的工程。考虑到非洲翼境是一个比绯红湿地更庞大的展区,笼舍宽达170米,其中为几十种鸟类设计了多块不同的功能区,需要满足许多不同的精细需求,光是想想,我就会惊叹。
如果大家去新加坡飞禽公园游览,一定不要错过这片织雀的巢区。
这样一种精细,并不只体现在展区上。大家可以回头看一看本文的配图,注意看看这些小鸟的腿,除了那只冠叫鸭和火烈鸟崽(以及巴西凫缩着腿看不到),是不是都上了环志?这两个个体没上环特别情有可原:冠叫鸭只有一只,不需要个体识别;火烈鸟崽还小,没到上环的时候。给鸟腿上放环志,是一种个体识别的基础手段。有了个体识别,就能更进一步的精细化管理。例如,有一群鹦鹉中的一只生了病,要给它持续喂药,但又不能隔离饲养。咋办呢?有了环志,就能单独给那只鹦鹉喂,下次再喂的时候检查一下环是不是它就好了。
当然,新鸟园能在大型开放式鸟笼里做到几乎每个个体都上了环志,也是因为刚开园。我期待过几年再去看看,能否有如此高的环志比例。
锤头鹳(Scopus umbretta)。我觉得,他们说不定真能做到将新出生的小鸟全上环。在非洲翼境中,我遇到了一位饲养员小哥在喂食。他拿着食物出现后,各种鸟类都过来了,连锤头鹳这样挺怕羞的鸟儿都过来要吃的,简直跟德鲁伊似的。其实这算不上什么,咱们陈老湿有句名言:想要动物不怕人还不简单?
真正让我觉得厉害的是个意外:有只特别淘气的非洲灰鹦鹉,站到小哥肩头,扭身就凑到他的脖子上,一口把他领口的扣子给咬下来了。小哥怕它吞扣子,一把将它搂住,直接用手掰开嘴找了半天——这动作很大,一般会把动物吓到的。结果周围的鸟跟没事儿鸟一般动也不动,当事鸟脱开之后,摇摇头又转身过来要吃的,也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一看就是日常的行为管理做得好,鸟接受了饲养员,愿意配合。
非洲翼境的隔壁,是亚洲珍禽展区。如果说前者展现的是大自然中的鸟类,那么这个展区展现的就是人类控制下的农田生态系统中的鸟类。亚洲珍禽的造景,和其他几个进入式鸟笼不一样:这里造的是巴厘岛的农田环境。展区内有一块梯田——塘里真有水稻。流水自高处顺着梯田而下,黑脸琵鹭(Platalea minor)在水中涮着嘴,白颈麦鸡(Vanellus miles)在水稻间挑挑拣拣,而在它们头上是蓝喉皱盔犀鸟振翅发出的轰鸣声……
实在是非常梦幻。
白颈麦鸡。关于亚洲珍禽展区,其实还有个问题我很在意。犀鸟、黑鹳、白鹳、鹈鹕这些大型食肉/鱼鸟类,会对其他鸟类产生压制。等到繁殖季节,那些小鸟,例如各种鸭子,开始带崽,该如何保证小宝宝们不会被捕食呢?
尤其是犀鸟。新加坡的街坊之间可是流传着本地的冠斑犀鸟掏鸟笼的视频,它们的名声可不太好。
蓝喉皱盔犀鸟。无论是竹林梢头的织雀,还是在稻田中游荡的水鸟,其实都展现了一个核心主题:动物对环境的适应。
我一直在鼓吹,我们去动物园,最重要的是去观察动物的自然行为,而不仅仅是看一种动物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动物园里获得比电视、网络上更多的信息,能让游客看到自然行为的动物园才能因此存续下去。
看自然行为也分层次。最基础的自然行为观察,是能看到动物如何使用它们的身体,看到动物的天赋。更高级的观察,则在于了解一系列的自然行为如何编织成动物的生活,使它们能够适应所处的环境。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够脱离它们所处的环境,环境是基础。我们要保护野生动物,最重要、最核心、最根本的也是保护动物所处的环境,而不是简单的留住血脉。
我敢断言,展现动物对环境的适应一定是现代动物园未来的展示发展方向。
不无遗憾
篇幅所限,我没法多说几句澳大利亚内陆展区中的茶色蟆口鸱(Podargus strigoides)装作自己是一根树枝,森林之歌展区中巴厘长冠八哥(Leucopsar rothschildi)的悦耳鸣声,亚马逊之宝展区中亚马逊翠鴗(Momotus momota)那闪着金属色的长尾巴……这每一个进入式大鸟笼都让我流连忘返。
这些漂亮鸟类的照片和故事,我之后会零散的写一写,发到我的小红书上,欢迎拉到文章最后点击关注。
亚马逊翠鴗。当然,我也不是没有遗憾。
最为遗憾的莫过于菲律宾雕的状态不稳没有外展我没有见到,数种极乐鸟自2019年一见之后不得重逢。这些物种值得我专门再去一趟新加坡看一看。
最遗憾的展区还是亚洲珍禽。它的地面上应该有绿孔雀和大眼斑雉在散步,然而大概是因为这物种阵容太过复杂,我去的时候没有到齐。同样,非洲翼境里应该放鲸头鹳的呀,也没有外展。
巴厘岛长冠八哥,赫赫有名的蓝脸白八哥。更让我觉得遗憾的是这件事:进入式大型笼舍有个难题,就是科普。大展区内的物种多,出现位置不那么固定,因此,如何用合理的标牌,让游客快速获取物种的信息,并不容易。新鸟园不是没有设置信息牌,但鸟种实在太多,相似的物种都不少,标牌的位置不够精确,即使是我,用起那些标牌来效率也不高。
但就像我之前在评价新武汉动物园时所说的:好动物园的开园,是它最差的时刻;坏动物园的开园,是它最好的时刻。
下一次你们去看到的新加坡飞禽公园,一定比我这次去看到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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