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地铁的12个瞬间
文|纽约蓝蓝
纽约蓝蓝:纽约地铁12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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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一颗小行星即将撞向地球的科幻小说,沉浸在世界末日的悲情之中。
突然我旁边的一个干瘦的西班牙老头高声唱起了歌。我的第一反应是:“糟糕,遇到疯子了!”我下意识地想躲到一边去,害怕他会有什么更为疯狂的举止。
书是读不进去了,只能警觉地打量着周围。老头唱得居然不赖,而且节奏明快,虽然听不懂歌词但听起来十分欢乐。
隔着远远的车厢居然有好几个人此起彼伏地用西班牙语在叫好,欢呼。甚至有好几个人开始随声附和一起唱上了!老头越发得意,唱得更大声了。
我前面的西班牙女人笑得不行,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到最后大概整个车厢里的西裔都一起唱起了大合唱,车厢里一片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我悬的心也放下来,这个疯狂的老头让一车厢的人有了一个不同凡响的旅程。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暗藏着那么一点疯与狂,只需要有一个更为疯狂的人带个头。

她身上的连衣裙让我眼前一亮,那是今年最流行的热带雨林图案,鲜艳的花草鸟兽在沉闷的地铁车厢里自成一道风景。从质地上判断价格不菲。
这个高大的中年女人看上去像一个公司管理层的女强人,一头金色短发打点得无可挑剔,指甲也是专业店的作品。她的妆容无一不透出干练的精致。
她站着,正在悠闲地翻着一本家具目录。大概家里,办公室都特别忙,只有地铁上能空出一点时间来考虑给新买的房子配上什么样的家具合适。
可是她那饱满的小腹在紧绷着的连衣裙下放肆懒散地凸显出来,仿佛她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小腹的那块肥肉是所有中年女人的心头之恨。全世界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常年与之斗争,给自己定下苛刻的食谱和严格的健身计划。
我相信一进办公室她就会收腹挺胸地跨进门。可是在这地铁上她为什么要在乎呢?这里没人注意你的小腹,没人在乎你的小腹。没人会因为你的小腹而评判你。何不如让自己浑身的肌肉放松片刻呢?

面前的这个高瘦的印度人一看就像是在美国长大的,不但气质上和那种空降到美国的印度码农有很大的区别,服饰上也可以见倪端:笔挺的西装里藏着一件精良的白衬衫,时尚而精细的发型。尤其意外的是他背了一个几乎像女式的红色软皮大挎包,上面装饰着黑色的粗金属拉链。这个不凡的红包仿佛暴露了主人一颗不安份的心,是一个不甘平庸的告示。
他的旁边是一个白人大妈,穿着一件有些污垢的粉红外套,在地铁里只有流浪汉会这么不在乎。可是她分明梳着整齐的金色发辨,里面穿一件干净体面的墨绿色衬衫,脖子上还挂了几串很精致的珠链,仿佛告诉别人:我的主人不是一个邋遢的人,她不过是穿着工作服赶去上班。
都说不要以貌取人,但是我们的外表何尝不是透露了我们的种种天机,最后创造出一种叫“印象”的东西。

在地铁上秀恩爱的人不少,但像这对年轻人这样如胶似漆的却很少见。更准确的说是这女孩粘得极紧,她面对面地站着,手臂死死地缠着男孩的脖子,不停地在他脸上特别是唇上奉上一串一串的长吻。可他有一种无动于衷,甚至不耐烦的神情。
听口音看打扮像是从欧洲来的游客。没说上几句话,女孩又热切地送上一个缠绵的长吻。男的居然吼了一声,大概是叫她别吻了。女孩有些吃惊,温柔地解释着什么,可是身体仍然紧紧地靠着他,没有挪开一点距离。没有多久她又忍不住开始吻他,而他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显然这两个人在爱情的温度计上处于不同的温度。恋爱中的情侣要找到和自己感情温度相当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不幸的是,当双方温差太大时总有一方会受到伤害。

门边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年轻黑人男子,装束打扮几乎一样:都是T恤球鞋金链子,一头曲卷的短发,甚至都戴着一副庞大的耳机,手里都拿着一样的手机。
不过两个人的外表可就天差地别了,高个不仅是高挑,体型匀称,而且五官端正,可以称得上英俊。而矮的的确可谓五短身材,尤其是一个油光光圆头鼻子好像占了三分之一的脸,仿佛是一只饱满的,冒着油的洋葱。
突然间“洋葱头”咧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急急忙忙在手机上回复着短信。我一眼瞥到屏幕上一个女孩的头像。
难怪。他那忍不住的笑容充满了那种只有恋爱中的男女才会有的幸福。
我眼前的“洋葱头”可能就是手机那一端某个怀春少女心里的白马王子呢。

列车突然停了,我抬头一看,窗外一片漆黑,显然是临时停车。旁边座位上一个金发女孩却站了起来,她面前的一条金毛狗更是迫不及待。站在她对面的一个女乘客告诉她车还没有到站,口气出其不意的温柔。又问她要去哪里,会通知她。
我这才注意到金发女孩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在她雪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显然是一个盲人。不用说,她脚边的那条温顺的金毛是一只导盲犬。
知道不着急下车,狗狗安静地爬下了,不过鼻子仍然在前面那个乘客的皮包上嗅来嗅去。这只庞大的金毛长着一张特别忠厚的脸,一眼望去就是那种值得信赖的狗。
车到站了,女孩牵着狗急步走了出去,她以一种异常灵活的步伐登上台阶。从背影看过去,她和任何一个牵着宠物狗的纽约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切都因为她有一只值得交付性命的忠诚尽职的导盲犬。

米图今天果然又在这里,尽管我还没有看见他人,但是他悠扬的手风琴声已经传到我的耳里。在这42街的地下通道里,我经常会看见这个秃顶小个子的俄罗斯男人卖力地拉着一部和他和个头不相称的大手风琴。之所以会知道他和大名,是因为他的名字大方地印在他背后挂着纽约地铁局发的官方招贴上,表示他是经过专业考试的音乐人。
不知不觉地和其他行人合着他琴声的节奏走过面无表情的他。地下的箱子里被他做作地散了10来张1元的钞票,均匀地铺在箱底,每次都不多不少。
他拉的大部分都是些前苏联的曲子,很多都是我熟悉的旋律,有时还会忍不住跟着一起哼唱。想想年轻时的米图一定为社会主义的黄金时代拉过不少的赞歌。如今他站在一个资本主义的角落为生存而拉琴,不知道他的心里是苦涩还是欢乐?

一阵优美的歌声传到我的耳中,那是一个女人柔美的嗓音以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通过一个扬声器在轻轻哼唱。随后又突然加入一个中年男子苍凉的歌声,形成一个奇异的合唱。可是那男人似乎连歌词都不太记得,唱得断断续续,显然不是一个专业的卖唱者。
向我走过来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像是南美人。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迷彩服,胸前挂了一个圆形小音箱。他拄着一双拐杖麻利地走动,而下面穿着一条特别宽松的短裤,其中一只触目惊心地空空荡荡,那单薄的面料更让人觉得那种空荡极为刺眼。
他仍然努力地企图跟上那优美的曲子,而我已经忍不住打开了我的钱夹。这歌声不过就是他乞讨前的最后一道尊严的防线。
他转身离去的背景混合那渐渐远去的歌声,特别是那条空荡的腿不知怎地突然就催生了我的两行热泪。
哎,这艰难世间的前行。

眼前这个纤细的亚洲女孩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方式围着一块奇大无比的大围巾:那条灰色厚实的长巾像两根粗糙的面条挂在她的胸前,下面长长的流苏几乎就要拖到地面上了。围巾上有Hand M的标签,和一些含混不清的污渍。在这样这个飘雪的日子,这条结实的围巾足够抵挡纽约的寒气。
她小小的脸庞上戴着一副银丝眼镜,稚气尚存。但是看打扮又断然不像学生。她应该是那群大学一毕业就迫不及待来到纽约追寻梦想的年轻人之一。他们宁可和朋友租一个地下室也不愿意回到父母的大房子里,贫困于他们是一种常态,但绝不因此觉得有半点委屈。大学毕业不能独立是更耻辱的事情,啃老是不可想象的下策。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会因为暂时的贫穷击垮他们的意志。
这个穿着廉价衣服的女孩正在开始她作为纽约客必经的历程而已,祝她好运。

这是纽约最冷的冬天。早上起来气温居然是零下12度。虽然我全副武装,但是在地铁站上才站了5分钟就感觉森森的寒意已经穿透了我厚厚的羽绒大衣。
地铁里似乎更挤了,因为每个人都穿上了最厚实的衣服。
我面前的白人小伙子也不例外,不但衣服臃肿,围巾手套护耳一样不少。突然不经意间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脸。背后的一个混圆的西班牙大妈马上接了句:“blessyou". 小伙子赶快道了声谢谢。这不过是美国人的一种习惯,一听见别人打喷嚏就会说一声上帝保佑你。大妈就直接简化为“保佑你”了。
后来旁边又空出了一个座位,他们二人互相推诿不肯先坐,最后拗不过大妈小伙子内疚地坐下了。
在这样一个特别冷的日子里听到这样一句最普通的祝福,看见了最平常的礼貌相让,心里却涌起一种暖暖的念想。

这是圣诞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地铁里果然空空荡荡,通勤出奇地顺利。那些幸运的人们已经离开了纽约和家人团聚去了,剩下这群仍然需要上班的人们。
对面的男子从容地听着音乐,面前放着一个庞大的红色行李箱,显然是要奔向远方的某一个家。
旁边的年轻女子一看就知是要去参加办公室的圣诞爬梯,从头到尾都弥漫着浓烈的圣诞气息:一件圣诞丑毛衣配了一条灰色的短呢裙,头发盘得高高的,上面调皮地系了一个深红色的蝴蝶结。甚至脚上也穿了一双节日气氛浓郁的银光闪闪的平底鞋。双腿间夹着一个圣诞图案的礼品纸袋,里面一定装着要和同事交换的礼物。
整个车厢默默地散发着一种节日即将来临的淡淡的幸福感和踏实感。因为节日不仅意味着大吃大喝和买买买,更意味着一家人的团圆,能看见不易相聚的远方亲人。想到很快就要见到我的大女儿和她的另一半,我的脸上也情不自禁地绽开了一丝笑容。

列车又停了。我继续看我的电视,旁边的黑人大妈继续摇头晃脑的听她的音乐,对面的大叔安安静静地看他的书,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完了一集电视剧,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仍在原地,安静得出奇。我庆幸自己今天居然还有一个座位。地铁应该停了至少半个小时了。唯一反常的是没人像往常一样开始嘲讽甚至破口大骂纽约地铁局。
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有恐怖分子在前方的42街地铁站里引发了炸弹,似乎还有几个人受伤。当时我们这条线的旅客全部被疏散出去。此时此刻地铁仍然在运转已经是一个奇迹。多停个30分钟算什么呢。
纽约人并不麻木,也没有把恐怖袭击当成常态。而是不肯屈从于被恐吓的状态,一种拒绝生活在邪恶阴影里的态度。
走出地铁,这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通勤日而已。从地铁散去,每个人开始了一个比平时晚了45分钟的寻常工作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