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人类千万年远的山里,有爱与恨,也有嫉妒与柔情

2018-10-24 19:35
广东

编者按:娜恩·谢泼德(Nan Shepherd,1893—1981),诗人、作家,苏格兰现代文学先驱者,曾在阿伯丁教育学院教授英国文学。在写作之余,她最爱游历苏格兰高地,终生未婚,与山为伴,阿伯丁附近的凯恩戈姆山区遍布她的脚印。《活山》写于二战末期,是谢泼德献给大山的一曲颂歌,却因“不合时宜”而雪藏三十余年,1977年方才出版;之后《活山》便被奉为 “关于英国自然风景的最佳作品”(《卫报》),而谢泼德本人的肖像更是被印上了英镑。

在这本书中,谢泼德分享了一生所见的高地、幽谷、群山、水、雪霜、空气与光、植物、鸟兽虫和人类,为我们展示一个人和一片土地之间能产生多么微妙和复杂的关系。在以下文摘中,谢泼德便聚焦了山民,全文四分之三的篇幅没有直接描写人,却生动刻画了上世纪山民的集体形象。本文标题为编者所加。

 

在这片高原上,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常常是走了一整天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连一丝生命的响动都没有。有一次,在某个荒凉的冰斗里,石头滚落的声音暴露了一群牡鹿的行踪。但在这高处,没有动静,也没有声响。人类离这儿大概还有千万年远吧。

然而,当我环顾四周,不禁被人类存在的众多迹象感动。它们存在于一个个石堆纪念碑里,标记着山巅、小径、人类葬身之地和河流发源之地;它们存在于道路本身,甚至在巨砾上也能发现石器时代的人留下的踪迹,比如拉瑞克赫鲁隘道顶端的那条路,在历经风化、布满青苔的棕灰色石头上发亮,红得好像刚刚形成一样。它们存在于溪水间的垫脚石,以及低处峡谷的桥梁;存在于本麦克杜伊山上耐心安置的指示器,由此收集而来的山脉各项信息被置于人类股掌之间;也存在于几英尺之下的一处木屋遗址,十八世纪六十年代的全国地形测量员在此度过了一整个季度。一位老人告诉我,测量和检查数据时,他们曾经在山谷里看到灯光从一座山顶闪到另一个山顶。人类的踪迹还凝缩于我手中的地图和指南针,存在于地图里记载的名字,那些古老的盖尔语显示出人类与陡崖、冰斗的联系自古有之,比如“瘦人之子的湖”“皮匠的冰斗”“挤奶女工的牧场”和“猎犬峭壁”。它还存在于猎人的藏身洞穴,比如埃尼亚赫峡谷上方杜乌悬崖的阿盖尔之石,肯纳珀尔石堆里的狭窄裂谷“猫之巢穴”;此外,还有“盗贼之路”,从奈斯向南穿过史前冰川溢出的缺口,途中路过肯特树(如今已被砍伐),谨慎的地主在上面绑着几只牲畜作为过路费。湖水外溢处的水闸,河流岸边的石灰窑残迹,如今缺了屋顶的牧羊人小屋,以及只剩下三角烟囱的茅屋—人类活动在这些地方随处可见。埃文河上的庇护石在支撑着高处巨石的基石移位前,下方的空间还不像今天这么狭窄,一度被认作有三十多位成员的某帮派的老巢;那时的空间还足够宽阔,能容纳六人躺卧,这些人和其他几百人的名字都被记录在一本裹在防水材料里的书中,被洞穴庇护至今。

在新近这些日子里,人类留下了明显到令人不安的痕迹,大山里散落着失事的飞机残骸。二战期间,太多飞机(大都是训练用机)在此坠毁,没人想要一一记住。早些时候就有粗心大意的人在穿越涨潮的溪流时溺亡,或是在向上攀爬时不幸坠崖;这批陌生的来客和他们的前辈一样,低估了大山的力量。平坦宽广的高原顶端会给人一种低矮的错觉,而薄雾又会在倏忽间将其笼罩,山顶常常被裹在云里,随后下起倾盆大雨,甚至飘起雪来。山顶下的世界又是另一番景象,明媚的阳光骗倒了人类,把他们残忍地引向山石。有一天,我在“猎犬峭壁”听到了飞机引擎的声音,下意识地昂起头张望,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声音来自下方。一架飞机正缓慢而稳妥地飞越赫鲁湖,这条深长的裂缝将高地一分为二。我站在远比它高的位置,飞机的翼尖看上去像在贴着一块块石头前进。我明白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机翼一定有足够的伸展空间;下面那些驾驶飞机的男孩所经历的,一定和从拱桥下方或是长江三峡通过的飞行员一样。不过,如果雾气突然降临,峭壁之间的通道可就会变得非常凶险了。即便只是在飞机通过拉瑞克所需的短暂时间里,也足以让迷雾落在这片变化迅速、难以预测的区域。我在第二次爬本麦克杜伊山时有过亲身体验:蓝天之下,云团冲上山岭,世界顿时陷入混沌。

 

娜恩·谢泼德

那是一个六月里的完美清晨,我和两位绅士驾车去德里旅馆,抵达后他们却决心马上回布雷马;这发生在另一辆载有四人的车到达之后,来者显然是奔着本麦克杜伊山去的。我立刻上前搭讪,请他们晚上回去时再把我捎带到布雷马。我打算散漫地跟着他们,将他们保持在可视范围内,但不加入队伍。他们答应了我的请求,于是我转身跟之前的同伴们告别。等我再回过头,那四个登山客已经消失了。我赶紧追上去,沿着溪边散布的松树穿行,却没能赶上,只好进一步加速。终于,我穿过了树林,但放眼望过前面的荒凉山谷,却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四个人竟然能走这么快,完全消失在我视野以外,这真是让人难以相信,毕竟我自己的步子已经很快了!谨慎之心 —此前我只爬过一次凯恩戈姆这里的山—告诉我该停下脚步等待,我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已经超过了同伴。可是我等不及了。这可是碧空万里的六月,而我当时又那么年轻。什么都不能阻挡我的脚步。像是突然迸溅、舔舐山石的火焰,我奔跑起来。艾切肯从雪下奔涌而出,山巅犹如一杯美酒。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成千个山顶,在阳光下光芒闪耀。接着我在遥远的南方发现了海浪般的云墙,它迅速推进,一分钟之内就遮没了成百座山峰,很快连我所在的地方也将被它吞噬。我匆匆环顾四周,试图确定自己的方位,然后朝荒废的测量员小屋飞跑过去,从那儿到艾切肯冰斗的道路都有清晰的石堆标识。然而,我还没到就已经被大雾笼罩。整个过程,从第一眼瞥见云团到它将我吞噬,仅仅花了不到四分钟的时间。又走了半英里,我坐在路边的浓雾里喝茶休息,这才发现那批走散的同伴还在上山的路上。还有一次我坐在山顶石标旁,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凝视着山巅与湖泊,我发现自己没法叫出某些地方的名字,于是俯身在地图上搜索。再抬起头时,天地间独留我一人,伴着几块红色的花岗岩。迅猛是山雾最致命的特征之一,在偏僻山角生锈的飞机残骸正是这一可怕力量的明证。

人类的印迹也体现在对动物的影响上。他把雪鹀赶出筑巢地,将北欧雷鸟放逐之后又将其从国外引回;他连松鸡都予以保护,却又摧毁了游隼;他照料着马鹿,与此同时试图灭绝野猫。事实上,人类维持了马鹿的生存价值,它们占据着这座山及其周边峡谷范围内人类经济的核心地位。有迹象表明,这种经济正一步步垮掉。我对射猎庄园的经济模式无甚好感,我也知道只动动手腕是不会将其终结的。假如人类停止猎鹿,鹿群反倒可能从山上消失;假如放任不管,它们可能还会退化。人类从石楠手中夺来的农场和小牧场因不懈劳作而持续高产,这种主客之间的界限可能由侍从或陪同看守人的附加工资决定。假如没有那份额外工资或其他形式的补偿,山上的农场大概早就又被石楠抢回了地盘。

这些农场、牧场和猎场小屋孕育出许多有个性的人们,他们我行我素、坚韧不拔、聪颖过人,同时也充满偏见和怪癖,以及重口味的幽默感。这里的生活艰难酸涩,但很少能杀死大家骨子里的优雅。最优秀的是那些技能等身的人,他们擅长自行满足需求,在本行内知识渊博,对许多行业外的事物也充满兴趣。这些人并非卑躬屈膝之辈,但会尽力避免激怒领主;他们为人正直,虽然大部分人心中的上帝形象近乎“那边那个家伙”;他们热情好客,不过从来不是那种无意义的礼貌客套,而是对真正重要的事情保持着冷静的把握。当然了,也会有例外,这也并不奇怪,哪个地方没有例外呢?有“不愿和任何人分享冷杉球果”的男人;有“紧盯着我光泽闪亮的水壶”的女人;当然也有无论你想要与否,都硬要给你杯子里加糖的慷慨之举,好让你“去掉茶里的涩味儿”。

这儿的生活没多少闲暇时光,工作常常从一个夜晚持续到下一个夜晚。八月割草晒干,运气好的话十月收获燕麦,但这些作物也有可能到圣诞节了还歪歪斜斜地立在田间,在被雨浇透后发黑变暗。在你发现之前,牡鹿可能已经在某个晚上闯进农场把正在生长中的庄稼糟蹋了个遍。农场主的妻子没法参加一月份兄弟的葬礼,因为这个时候奶牛的奶水开始变少,假如陌生人偷挤了奶,它们甚至可能完全停止产奶;这么一来收入可就泡了汤,连家用的牛奶也得另买了。除非农场主自己心灵手巧,从山里把水引到了家,否则只能跨过积雪和污水,到井里打水;但即便如此,到了严酷的冬季也得小心照管,才能保持供水。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井,假如房子周边没有泉水,就得费尽辛劳、翻山越岭去溪里取。人们仍然用着几百年前的方法洗衣服:走到河岸尽头,直接在溪水里洗涤。起风的日子里,偶尔会看到缭绕的烟雾和闪烁的火星;走近一看,原来是溪边的庇护所里架起了一口大锅,女人们正围着它忙活。

谢泼德在山上

在这些山间的角落,满足基本需求的方式依然缓慢、费力、因人而异。从井里抽水时,你和那一汪闪闪发光的井水之间再无其他,甚至连个水泵都没有;此外,你还得从树林里收集树枝,一一折断,自己生火架起水壶,但所有这些简单的行动都能带来深深的满足感。不管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你都是在触摸生活,而你内心是知道这一点的。当我弯腰把水桶伸入井中,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不过同时我也意识到,这种生活方式放缓了生活节奏;假如每天都得这么做,我就必须放弃其他活动和兴趣爱好。因此,我能理解为什么年轻人会不喜欢这种生活。

但也不是所有年轻人都想逃走。事实远非如此。有些年轻人深爱着这片狂野的土地,除了在此度过一生外别无他求。他们继承了父辈的技能,有时还将其拓展。当然也有焦躁不安的年轻人,他们厌恶原始的生活条件,鄙夷缓慢而古老的生活方式,对这种生活的赞美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感伤主义的忸怩作态。这些人离开大山,但没有放弃在山里习得的技能(至少有些人保留了下来),他们在外面的世界学会了如何在自身的良好基础上嫁接其他各项新技能。不幸的是,很多人追求的是一份白领工作,因此失去了父辈流传下来的多面手特质。人性一向多元,新一代与老一辈概莫能外,后人也将继续如此。和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地方一样,山里的生活交织着爱与恨、嫉妒与柔情、忠诚与背叛,以及许多平平淡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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